第333章 北平·公共部的爭論
時間：1949年4月上旬
地點：北平公共部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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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公共部的會議室在一棟灰色小樓的二層，房間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窗簾拉著，陽光從布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和茶葉的苦澀氣息。馮伯泉坐在長條桌的一側，面前攤著幾份材料。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隱現。對面坐著於岩，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戴著那副金絲眼鏡，表情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路顯明坐在主位的旁邊，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在陽光里飄散，灰濛濛的。
三個人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
馮伯泉想起上次見面，還是在北平解放前。那時候於岩在警備司令部當參謀處長，路顯明在松江公共部當副部長，他在和平書店當老闆。三個人各干各的，很少碰面。現在，戰爭結束了，北平解放了，他們又坐到了一起。但坐在一起，不等於想法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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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始前，一個上級代表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軍裝，沒有領章，臉瘦長，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在主位坐下來，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今天討論幾起歷史案件。抗戰時期和解放戰爭時期，我們有一些同志在敵後工作，有的歸隊了，有的失去了聯繫。現在需要對他們的身份重新認定。」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先從李樹瓊開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馮伯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於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路顯明把煙按滅，菸頭在菸灰缸里扭了一下。
上級代表說:「李樹瓊，曾用名李默。1939年赴延安，在公共部訓練班學習。1942年被派往重慶，打入軍統內部。抗戰勝利後在北平警備司令部任情報處長。1948年底隨國民黨撤往台北。現下落不明。」他合上文件夾。「你們對他了解多少，說說看。」
馮伯泉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李樹瓊是我們派去的同志。他在北平期間，為我們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北平解放前夕，他還利用職務之便，保護了一批民主人士和學生。這些都有據可查。」
他從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北平解放後從敵偽檔案中清理出來的。他在警備司令部期間，多次以『情報有誤』為由，拖延或阻止了對進步人士的抓捕行動。他一直在堅持工作。」
上級代表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放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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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岩推了推眼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調整焦距。
「老馮，你說的這些我不否認。但有幾個問題，我想提出來。」他的聲音不高，不急。「第一，李樹瓊在北平期間，與白清萍關係密切。白清萍是誰？軍統特務，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長，在延安潛伏了七年。李樹瓊作為我們的同志，應該知道她的身份。他沒有舉報她，沒有迴避她，反而與她保持密切往來。這一點，怎麼解釋？」
馮伯泉說:「他是在利用她。白清萍在保密局有實權，李樹瓊需要她的掩護。」
於岩沒有反駁，繼續說下去。「第二，他的父親李斌是國民黨中將，手握兵權。李樹瓊能在保密局站穩腳跟，離不開他父親的庇護。他利用這層關係為自己謀利，也為我們獲取了一些情報。但他始終沒有歸隊，沒有脫離那個家庭。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馮伯泉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站在哪一邊，他自己清楚。我們不能因為他父親是國民黨，就否定他的貢獻。」
於岩搖了搖頭。「我沒有否定他的貢獻。我只是說，他的身份很複雜，不能簡單地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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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顯明一直沒說話。他把菸灰彈了彈，又點了一支。煙霧在他的指間繚繞，他的臉在煙霧後面隱隱約約。
「老馮，」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說他為我們提供了很多情報。但那些情報，究竟有多大的價值？他傳遞的情報，我們有多少用上了？他保護的人，我們有多少救出來了？」他頓了頓。「我不是要否定他。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能感情用事。他是一個在國民黨系統里待了那麼多年的人，他接觸過多少人，做過多少事，我們真的清楚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滴答。馮伯泉看著路顯明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皺紋，有說不清的複雜神情。
「老路，你的意思是，李樹瓊是叛徒？」
路顯明把煙按滅。「我沒有說他是叛徒。我只是說，他失去了聯繫，沒有歸隊，還幹了許多國民黨的事。就算他不是叛徒，也是自動脫黨。不能再當自己人看了。」
馮伯泉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攥緊了。「他在台北，不是他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他的身份特殊，建豐同志不會放他走。我們不能因為他回不來，就說他脫黨。」
路顯明抬起頭，看著馮伯泉。「老馮，你是他的聯絡人。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兩年多以前了吧。兩年多沒有聯繫，你知道他在台北做什麼嗎？你知道他還在為誰工作嗎？」
馮伯泉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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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級代表一直沒有插話。他聽著三個人爭論，表情平靜，像一潭死水。等他們都安靜下來，他才開口。
「李樹瓊的事，不要再討論了。組織自有定論。」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今天會議的主題，是其他幾起案件。李樹瓊的事，先放一放。」
馮伯泉想說什麼，但上級代表擺了擺手。他把文件夾翻到後面幾頁，念了幾個名字。那些都是抗戰時期失聯的地下工作者，有的犧牲了，有的還活著，有的下落不明。馮伯泉聽著那些名字，心裡想著李樹瓊。他的名字不在上面，但他的問題比上面任何一個人都複雜。
會議又開了一個多小時。於岩和路顯明又討論了幾個人，馮伯泉偶爾插幾句話。上級代表做了記錄，最後合上文件夾。
「今天就到這裡。散會。」
三個人站起來，收拾各自面前的材料。於岩先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越來越遠。路顯明把煙盒裝進口袋，看了馮伯泉一眼，沒有說話，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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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院子裡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風從牆頭吹過去，樹枝吱呀吱呀地響。他想起李樹瓊最後一次接頭時的背影。那天下午，他先到了老裕泰茶館，坐在角落裡等。等了很久，李樹瓊沒有來。後來他看見巷口多了幾個保密站的便衣，就知道出事了。他匆匆離開，從後門繞出去，沿著胡同走了很遠才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看不見茶館的影子。他沒有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試圖聯繫李樹瓊。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他是他的聯絡人，是他的上線，是他的同志。他沒有保護好他，讓他一個人留在了那裡。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飄散，灰濛濛的。他在心裡想：李樹瓊，你還能回來嗎？沒有人回答他。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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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辦公室，把那份關於李樹瓊的材料鎖進了抽屜。材料很薄，只有幾頁紙，但他覺得沉甸甸的。他坐下來，拿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那些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安安靜靜的。
他想起於岩說的話。「他與白清萍關係密切。白清萍是軍統特務。」他不知道李樹瓊和白清萍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也許是工作需要，也許是別的什麼。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李樹瓊是他的同志，他相信他。
他想起路顯明說的話。「就算他不是叛徒，也是自動脫黨。」自動脫黨，多重的詞。一個在敵後工作了那麼多年的人，被說成自動脫黨，他心裡是什麼滋味？馮伯泉不敢想。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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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馮伯泉一個人去了和平書店舊址。
書店已經改成了雜貨鋪，門關著，鐵鎖鎖著。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便民雜貨鋪」的招牌，看了很久。他想起以前，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舊書，等著李樹瓊來。李樹瓊推門進來，穿得很體面，像個有錢的紳士。他們說話不多，每次只談幾分鐘。李樹瓊走的時候，會買一本書。他從書架上隨便抽一本，不問價錢，付了錢就走。現在，那個地方已經不屬於他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模模糊糊的。他忽然覺得，自己連那塊招牌都不如。招牌好歹還在那裡，而他，連自己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他轉過身，沿著巷子往回走。夕陽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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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馮伯泉回到菊兒胡同的院子，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銀白色的。他抬起頭，看著那棵槐樹。那是北平解放後第一個春天。他對自己說：活著就好。
他走進正房，點了一盞油燈。燈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他拿起桌上那本《三國演義》，翻了翻。這是李樹瓊留下的書，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卷了起來。他翻到第一頁，看見李樹瓊的簽名。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放回書架。
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像一條乾涸的河。他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李樹瓊的聲音。「老馮，保重。」那是最後一次接頭時，李樹瓊對他說的話。他沒有等到他，但他說了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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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馮伯泉去公共部上班。他走進辦公室，打開抽屜，把那份關於李樹瓊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材料放回去，鎖上抽屜。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天會議上路顯明說的話。「他的事，現在不能談。」不能談就不談。他能等。等組織做出決定，等李樹瓊回來，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於岩正從對面走過來。兩個人擦肩而過，誰也沒有說話。馮伯泉知道，他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但誰都不願意先說。
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邁出去，走進了那片光里。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還在這裡，在北平，在公共部，在那座院子裡。他等在等那個答案。他相信，總有一天，它會來。
地點：北平公共部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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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公共部的會議室在一棟灰色小樓的二層，房間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窗簾拉著，陽光從布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和茶葉的苦澀氣息。馮伯泉坐在長條桌的一側，面前攤著幾份材料。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隱現。對面坐著於岩，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戴著那副金絲眼鏡，表情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路顯明坐在主位的旁邊，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在陽光里飄散，灰濛濛的。
三個人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
馮伯泉想起上次見面，還是在北平解放前。那時候於岩在警備司令部當參謀處長，路顯明在松江公共部當副部長，他在和平書店當老闆。三個人各干各的，很少碰面。現在，戰爭結束了，北平解放了，他們又坐到了一起。但坐在一起，不等於想法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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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始前，一個上級代表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軍裝，沒有領章，臉瘦長，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在主位坐下來，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今天討論幾起歷史案件。抗戰時期和解放戰爭時期，我們有一些同志在敵後工作，有的歸隊了，有的失去了聯繫。現在需要對他們的身份重新認定。」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先從李樹瓊開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馮伯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於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路顯明把煙按滅，菸頭在菸灰缸里扭了一下。
上級代表說:「李樹瓊，曾用名李默。1939年赴延安，在公共部訓練班學習。1942年被派往重慶，打入軍統內部。抗戰勝利後在北平警備司令部任情報處長。1948年底隨國民黨撤往台北。現下落不明。」他合上文件夾。「你們對他了解多少，說說看。」
馮伯泉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李樹瓊是我們派去的同志。他在北平期間，為我們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北平解放前夕，他還利用職務之便，保護了一批民主人士和學生。這些都有據可查。」
他從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北平解放後從敵偽檔案中清理出來的。他在警備司令部期間，多次以『情報有誤』為由，拖延或阻止了對進步人士的抓捕行動。他一直在堅持工作。」
上級代表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放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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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岩推了推眼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調整焦距。
「老馮，你說的這些我不否認。但有幾個問題，我想提出來。」他的聲音不高，不急。「第一，李樹瓊在北平期間，與白清萍關係密切。白清萍是誰？軍統特務，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長，在延安潛伏了七年。李樹瓊作為我們的同志，應該知道她的身份。他沒有舉報她，沒有迴避她，反而與她保持密切往來。這一點，怎麼解釋？」
馮伯泉說:「他是在利用她。白清萍在保密局有實權，李樹瓊需要她的掩護。」
於岩沒有反駁，繼續說下去。「第二，他的父親李斌是國民黨中將，手握兵權。李樹瓊能在保密局站穩腳跟，離不開他父親的庇護。他利用這層關係為自己謀利，也為我們獲取了一些情報。但他始終沒有歸隊，沒有脫離那個家庭。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馮伯泉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站在哪一邊，他自己清楚。我們不能因為他父親是國民黨，就否定他的貢獻。」
於岩搖了搖頭。「我沒有否定他的貢獻。我只是說，他的身份很複雜，不能簡單地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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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顯明一直沒說話。他把菸灰彈了彈，又點了一支。煙霧在他的指間繚繞，他的臉在煙霧後面隱隱約約。
「老馮，」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說他為我們提供了很多情報。但那些情報，究竟有多大的價值？他傳遞的情報，我們有多少用上了？他保護的人，我們有多少救出來了？」他頓了頓。「我不是要否定他。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能感情用事。他是一個在國民黨系統里待了那麼多年的人，他接觸過多少人，做過多少事，我們真的清楚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滴答。馮伯泉看著路顯明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皺紋，有說不清的複雜神情。
「老路，你的意思是，李樹瓊是叛徒？」
路顯明把煙按滅。「我沒有說他是叛徒。我只是說，他失去了聯繫，沒有歸隊，還幹了許多國民黨的事。就算他不是叛徒，也是自動脫黨。不能再當自己人看了。」
馮伯泉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攥緊了。「他在台北，不是他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他的身份特殊，建豐同志不會放他走。我們不能因為他回不來，就說他脫黨。」
路顯明抬起頭，看著馮伯泉。「老馮，你是他的聯絡人。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兩年多以前了吧。兩年多沒有聯繫，你知道他在台北做什麼嗎？你知道他還在為誰工作嗎？」
馮伯泉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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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級代表一直沒有插話。他聽著三個人爭論，表情平靜，像一潭死水。等他們都安靜下來，他才開口。
「李樹瓊的事，不要再討論了。組織自有定論。」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今天會議的主題，是其他幾起案件。李樹瓊的事，先放一放。」
馮伯泉想說什麼，但上級代表擺了擺手。他把文件夾翻到後面幾頁，念了幾個名字。那些都是抗戰時期失聯的地下工作者，有的犧牲了，有的還活著，有的下落不明。馮伯泉聽著那些名字，心裡想著李樹瓊。他的名字不在上面，但他的問題比上面任何一個人都複雜。
會議又開了一個多小時。於岩和路顯明又討論了幾個人，馮伯泉偶爾插幾句話。上級代表做了記錄，最後合上文件夾。
「今天就到這裡。散會。」
三個人站起來，收拾各自面前的材料。於岩先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越來越遠。路顯明把煙盒裝進口袋，看了馮伯泉一眼，沒有說話，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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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院子裡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風從牆頭吹過去，樹枝吱呀吱呀地響。他想起李樹瓊最後一次接頭時的背影。那天下午，他先到了老裕泰茶館，坐在角落裡等。等了很久，李樹瓊沒有來。後來他看見巷口多了幾個保密站的便衣，就知道出事了。他匆匆離開，從後門繞出去，沿著胡同走了很遠才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看不見茶館的影子。他沒有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試圖聯繫李樹瓊。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他是他的聯絡人，是他的上線，是他的同志。他沒有保護好他，讓他一個人留在了那裡。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飄散，灰濛濛的。他在心裡想：李樹瓊，你還能回來嗎？沒有人回答他。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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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辦公室，把那份關於李樹瓊的材料鎖進了抽屜。材料很薄，只有幾頁紙，但他覺得沉甸甸的。他坐下來，拿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那些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安安靜靜的。
他想起於岩說的話。「他與白清萍關係密切。白清萍是軍統特務。」他不知道李樹瓊和白清萍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也許是工作需要，也許是別的什麼。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李樹瓊是他的同志，他相信他。
他想起路顯明說的話。「就算他不是叛徒，也是自動脫黨。」自動脫黨，多重的詞。一個在敵後工作了那麼多年的人，被說成自動脫黨，他心裡是什麼滋味？馮伯泉不敢想。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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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馮伯泉一個人去了和平書店舊址。
書店已經改成了雜貨鋪，門關著，鐵鎖鎖著。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便民雜貨鋪」的招牌，看了很久。他想起以前，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舊書，等著李樹瓊來。李樹瓊推門進來，穿得很體面，像個有錢的紳士。他們說話不多，每次只談幾分鐘。李樹瓊走的時候，會買一本書。他從書架上隨便抽一本，不問價錢，付了錢就走。現在，那個地方已經不屬於他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模模糊糊的。他忽然覺得，自己連那塊招牌都不如。招牌好歹還在那裡，而他，連自己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他轉過身，沿著巷子往回走。夕陽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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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馮伯泉回到菊兒胡同的院子，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銀白色的。他抬起頭，看著那棵槐樹。那是北平解放後第一個春天。他對自己說：活著就好。
他走進正房，點了一盞油燈。燈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他拿起桌上那本《三國演義》，翻了翻。這是李樹瓊留下的書，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卷了起來。他翻到第一頁，看見李樹瓊的簽名。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放回書架。
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像一條乾涸的河。他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李樹瓊的聲音。「老馮，保重。」那是最後一次接頭時，李樹瓊對他說的話。他沒有等到他，但他說了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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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馮伯泉去公共部上班。他走進辦公室，打開抽屜，把那份關於李樹瓊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材料放回去，鎖上抽屜。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天會議上路顯明說的話。「他的事，現在不能談。」不能談就不談。他能等。等組織做出決定，等李樹瓊回來，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於岩正從對面走過來。兩個人擦肩而過，誰也沒有說話。馮伯泉知道，他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但誰都不願意先說。
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邁出去，走進了那片光里。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還在這裡，在北平，在公共部，在那座院子裡。他等在等那個答案。他相信，總有一天，它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