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行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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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9年1月21日,深夜

  地點:北平某民商銀行、保密站北平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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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點,東城那條巷子裡一片漆黑。

  路燈早就滅了,只有遠處的街口透過來一點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薄霜。天陰著,沒有月亮,風從牆頭灌進來,嗚嗚的,像在哭。巷子兩邊的牆很高,牆上的枯藤在風裡瑟瑟地響,偶爾有碎瓦片從屋頂滑落,啪的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趙仲春站在銀行對面的牆角,大衣領子豎起來,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著那把手槍,掌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手錶,夜光指針指向十一點整。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白清萍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灰布棉袍,頭髮全塞進了帽子裡,看上去像個不起眼的男人。她的腰後別著一把手槍,口袋裡揣著那兩片氰化鉀——那是她最後的退路。她的手很穩,但心跳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耳朵里涌動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空氣冰涼,帶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

  「時間到了。」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趙仲春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手電筒,對著巷口閃了三下。光柱在黑暗中劃出三道短促的弧線,然後滅了。

  不一會兒,巷口傳來引擎聲。很低沉,像野獸的喉音。兩輛沒有牌照的黑色卡車緩緩駛進來,車燈關著,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在巷子裡迴蕩。輪胎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停下,二十個行動隊員無聲地跳下車,全副武裝,手裡端著槍,腰間別著手榴彈。他們穿著深色便衣,臉上塗了油彩,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臉。

  趙仲春走在最前面,白清萍跟在他身後。二十個人魚貫而入,腳步聲很輕,但很穩,像一群正在逼近獵物的狼。巷子不長,他們很快就走到了銀行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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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行是一棟灰色的磚樓,門臉窄窄的,夾在一家早已關門的糧店和一家雜貨鋪中間。招牌上寫著「裕*銀行」四個字,漆皮剝落,第二個字已經看不清了。鐵門緊閉,門上的鎖是新換的,但趙仲春早有準備。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扇鐵門。門上的綠漆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氣流灌進肺里,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揮了揮手。

  兩個行動隊員無聲地上前,手裡拿著撬棍——半米長的鐵棍,一頭磨尖了。他們將撬棍的尖端插進鎖鼻和門框之間的縫隙,同時用力。鐵門發出一聲悶響,鎖鼻變形了,但沒開。兩人對視一眼,再次用力。這一次,鎖簧崩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像是骨頭斷裂。門被撬開了,向內側倒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一股陳舊的氣味從銀行里湧出來——墨水的酸味、紙張的霉味、還有金屬的冷腥。趙仲春側身進去,白清萍緊隨其後。

  銀行里有五六個保安,此刻正散落在各處值夜。櫃檯後面亮著一盞小燈,昏黃的,照著滿桌的帳本和算盤。一個年輕保安靠在櫃檯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嘴裡還叼著半根沒抽完的煙。另一個在角落裡翻報紙,還有一個在窗邊抽菸,煙霧在燈下慢慢飄散。其餘幾個在後院的值班室里,有人已經睡了,有人還在打牌。

  聽見門響,門口打瞌睡的那個保安猛地抬起頭,剛要喊「誰」,一把槍托已經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他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下去,手裡的煙掉在地上,火星濺了一下,滅了。在窗邊抽菸的那個保安被一隻手捂住了嘴,另一隻手奪下了他腰間的槍,然後後腦挨了一記重擊,也倒了下去。兩個保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地上,雙手反綁,嘴裡塞了布條。

  後院值班室的門被一腳踹開。四個正在打牌的保安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幾個黑洞洞的槍口,手裡的牌掉了一地。沒有人喊叫,沒有人反抗。他們被勒令靠牆蹲下,雙手抱頭,嘴裡塞了布條,眼睛被蒙上。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白清萍站在金庫門口,看著那兩個保安。他們是金庫的守衛,也是趙仲春提前收買的內應。半個月前,趙仲春通過李黑子找到了這兩個人——一個姓孫,四十多歲,退伍兵,在銀行幹了十年;另一個姓劉,三十出頭,因欠了賭債走投無路。每人二十根金條,外加一個許諾——事成之後,帶他們坐飛機離開北平。此刻,他們站在金庫門口,一動不動,眼神里沒有慌張,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期待。

  「開門。」趙仲春低聲說。

  姓孫的保安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金庫大門的鎖孔。門是鋼製的,厚達半尺,重逾千斤,但在鑰匙的轉動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鎖舌彈開,姓劉的保安轉動輪盤,金庫門緩緩打開了,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嘆息。


  一股冷風從裡面湧出來,混著金屬和紙張的乾燥氣味,還有一點點灰塵的味道。趙仲春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柱掃進去,照在金條上,黃澄澄的,一顆一顆碼得整整齊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旁邊是一摞摞的銀元,用牛皮紙卷著,碼成一座小山。再往裡面,是成捆的紙幣,一沓一沓的,碼在鐵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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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手。」趙仲春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銀行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行動隊員魚貫而入,開始往外搬東西。金條裝進帆布袋,一根一根地碼好,袋子沉得需要兩個人抬。銀元整箱整箱地搬,箱子落在卡車車廂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鈔票成捆成捆地運,塞進車廂的縫隙里。動作很快,很熟練,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

  白清萍站在金庫門口,手電筒照著那些金條。光束掃過,金條的表面反射出冷冷的、黃澄澄的光。她一根一根地數著。心裡沒有任何激動,只有一種說不清的麻木。她想起在延安的時候,教官說:「潛伏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信仰。」她沒有信仰。她只有命。她要這些錢,是為了活,為了那四百三十七個人活。

  趙仲春站在她旁邊,手裡夾著一支煙,沒有點。他的手指在菸捲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像是在撫摸什麼。他的眼睛盯著那些金條,目光空洞。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白副站長。」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嗯。」

  「這些夠了嗎?要不要再搬點?」

  白清萍看了他一眼。「夠了。再多就搬不動了。」

  趙仲春沉默了片刻。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金條沉甸甸的,冰涼刺骨,稜角硌著他的掌心。他把它舉到手電筒的光束下,看著它折射出的冷光。金條上刻著編號和重量,還有銀行的印記。「你說,」他的聲音有些飄,「我們帶這麼多錢出去,毛局長知道了,會怎麼想?」

  白清萍說:「他不會知道。我們只說包了飛機,不會說搶了銀行。」

  趙仲春苦笑了一下。「他能不知道?北平城裡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想知道。」他把金條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他想不想管的問題。」

  白清萍看著他。「你後悔了?」

  趙仲春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灰塵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個破洞,露出裡面的襪子。「沒有。」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只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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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注意到他手裡多了一個皮箱。棕色的,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裝得很滿。箱子的皮面有些舊,邊角磨得發亮,銅扣擦得鋥亮。他沒有讓行動隊員搬,自己拎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也許是金條,也許是美元,也許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底。也許是軍統時期的秘密文件,也許是某個人頭換來的賞金,也許是他留給家人的遺物。她沒有問,也不想問。

  趙仲春感覺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轉過頭,對上了她的眼睛。他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尷尬,不是心虛,是一種被看穿了卻不想承認的固執。嘴角微微繃緊,下巴抬了一下。

  「私人物品。」他說。聲音很硬,像是在宣告什麼不可質疑的東西。

  白清萍點了點頭,移開了目光。她不想問,也不想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她的口袋裡就揣著那兩片氰化鉀。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那是她的退路,也是她的秘密。

  「裝好了嗎?」趙仲春轉身問李黑子。

  李黑子從卡車那邊跑過來,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他壓低聲音說:「差不多了。金條全部搬完,銀元裝了十六箱,鈔票也裝了兩大箱。金庫現在基本空了,夠我們用很久了。」

  趙仲春點了點頭。「撤。」

  行動隊員迅速從銀行里撤出來,跳上卡車。車廂里擠滿了金條和銀元,但人還是坐得下。發動機響了,車燈亮了,照在巷子的牆上,白花花的。

  趙仲春上了第一輛車,白清萍跟在他後面。她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家銀行。鐵門歪著,鎖鼻被撬斷了,掛在門框上晃著,像一個被打斷了牙的嘴。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吹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站了幾秒,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她忽然想,這輩子可能不會再回北平了。不會再來這條巷子,不會再看這家銀行,不會再站在這裡,穿著男人的衣服,腰後別著槍,口袋裡揣著毒藥。她不會懷念,也不會忘記。她轉過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了。車子發動,駛出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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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卡車一前一後,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疾馳。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昏黃的光在車窗上拉成一條一條的線,像眼淚,像被風拉長的影子。白清萍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趙仲春坐在她後面,那個皮箱放在他腳邊,他用雙腿夾著,一動不動。

  車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咕嚕咕嚕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偶爾有顛簸,金條在帆布袋裡碰撞,發出沉悶的叮噹聲。

  白清萍看著窗外。北平的夜晚她很熟悉。那些胡同,那些槐樹,那些斑駁的牆。她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這裡。她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沒有被戴笠選中,沒有去延安,她會不會是一個普通人——嫁人,生子,柴米油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白副站長。」趙仲春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絲疲憊。

  「嗯。」

  「你說,我們能走得了嗎?」

  白清萍沒有回頭。「能。」

  趙仲春沉默了一會兒。「你為什麼總是這麼肯定?」

  白清萍說:「因為我不去想能不能。只想怎麼做。」

  趙仲春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那個皮箱。箱子裡裝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許是他全部的積蓄,也許是他半輩子的心血,也許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他伸出手,摸了摸箱子的銅扣,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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