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白清萍告別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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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9年1月5日

  地點:北平白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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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站在白家大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門還是那扇門,黑漆的,銅環鋥亮。小時候她夠不著那銅環,要踮起腳才能摸到。現在她站在那裡,伸手就能碰到。但她沒有敲門,只是看著那兩扇門板,看了很久。門板上留著幾道劃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了木頭的本色,灰撲撲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院子裡的銀杏樹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以前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金黃色的葉子,掃都掃不完。清蓮小時候喜歡在落葉上跑來跑去,踩得沙沙響。清莉不愛動,就坐在廊下看書,一看就是一整天。白清萍站在門口,聽著風從牆頭吹過去的聲音,枯藤在風裡瑟瑟地響。她想起自己從松江回來的時候,也是站在這裡,那時候院子裡還是熱的,周氏帶著女眷們在廊下說話,孩子們在前院跑來跑去,笑聲能飄到巷口。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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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冷清得讓人心裡發空。以前種著花的花圃空了,土凍得硬邦邦的,裂了幾道縫。廊下的椅子收起來了,只留了幾把,靠牆放著,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水池裡的水早就抽乾了,池底長著青苔,枯黃的顏色像退了色的舊布。正房的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能走的人都走了。白清荷去了美國,白清莉去了台北,白家的那些親戚,能跑的都跑了。留下來的,只有白雲瑞,還有幾個走不了的老用人。

  白清萍穿過院子,走到正房門口。門虛掩著,她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一線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混合著墨香和藥香的味道。書房在正房右側,門開著。她從走廊走過去,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蕩。

  白雲瑞坐在書桌後面,正在看書。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頭髮全白了,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他瘦了很多,但眼睛還是亮的。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白清萍,放下手中的書。

  「清萍,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和以前一樣。白清萍站在門口,看著他。想起小時候,伯父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帳本或者報紙,看見她進來,也是這樣問:「清萍,來了?」那時候她小,還不懂什麼叫離別。現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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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走過去,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紅木的,很硬,坐上去咯得慌。她沒有動,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進來,照在她手上,指甲剪得很短。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伯父,我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白雲瑞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風聲,窗簾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癟下去。他的手指在書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

  「去哪裡?」

  白清萍說:「南京。也許以後去台北。」

  白雲瑞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離別,問過太多的「去哪裡」,得到的答案有真有假。他早就知道,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很厚,邊角磨得發毛。他遞給白清萍。

  「這個,幫我帶給清蓮。告訴她,白家在台北的產業,讓她和樹瓊照看著。」

  白清萍接過信。信封上沒有寫字,但封口用火漆封著,蓋著白雲瑞的私章。她把信拿在手裡,感覺有些沉。她知道,這裡面不是一封信,是白家在台北的全部家底,是伯父半輩子的心血,也是清蓮和樹瓊將來的依靠。她抬頭看著白雲瑞。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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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父,您不走嗎?」白清萍問。

  白雲瑞搖了搖頭。「我老了,不想動了。這兒是我家,從清朝就住在這兒。我爹住過,我爺爺住過。死也要死在這兒。」

  白清萍的喉嚨發緊。可樂小說——您的私人掌上圖書館,隨時訪問。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勸不動。伯父這輩子,從沒被人勸動過。當年日本人進城,他不走。後來內戰打起,他不走。現在北平快解放了,他還是不走。他是那種人——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白雲瑞看著她,目光里有東西在動。不是悲傷,不是不舍,是一種說不清的、壓了很久的東西。


  「清萍,你是個好孩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保重。」

  白清萍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把信封攥緊。她想起小時候,每次來白家大院,伯父都會給她拿點心吃。她最喜歡吃桂花糕,伯父記住了,每次都讓廚房做。後來她去了延安,再也沒有吃過白家大院的桂花糕。再後來她回來,伯父老了,廚房也不做這些了。

  她站起來。「伯父,我走了。」

  白雲瑞點了點頭,沒有起身。他看著白清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擺了擺手。

  白清萍轉身,走出書房。走廊很長,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蕩。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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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正房,白清萍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她想起小時候和清蓮、清莉在樹下玩,撿落葉,比誰的葉子好看。清蓮總是撿最大的,清莉總是撿最黃最完整的,她隨便撿,覺得都好看。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她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口。門開著,風從巷口灌進來,涼涼的。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白雲瑞還在書房裡,坐在那把紅木椅子上,也許在看那本書,也許在發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伯父了。她收回目光,走出大門。

  巷子裡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風從牆頭吹過去,把枯藤吹得沙沙響。白清萍把信封放進大衣內袋,貼著胸口。紙片很厚,硌著她,但她沒有調整位置。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那扇黑漆大門。門關著,銅環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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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巷口的時候,她經過一家早點鋪。豆汁兒和焦圈的味道飄過來,熱騰騰的,她停了一下。以前白家大院的早飯也有豆汁兒和焦圈,伯父愛吃,周氏每天都讓人買。一個月前大伯母親周氏病逝了了,伯父一個人,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習慣。

  她沒有停太久,繼續往前走。保密站還有事,名單要整理,趙仲春在等她。她不能耽誤。她把大衣裹緊了一些,大步走進了灰濛濛的冬日上午。

  信封在胸口貼著,很暖。那是伯父托她帶的東西,是白家在台北的全部家底。她要親手交給清蓮。她必須活著離開北平。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伯父,是為了清蓮,是為了李樹瓊。也是為了那個她等了那麼多年的人。

  她加快了腳步。風從前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關上門。坐下來,把那份信封從內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鎖進保險柜里。

  窗外,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窗台上。新的一天,還是老樣子。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今天不一樣了。她告了別,只是沒有說出口。她收了信,這是伯父最後的託付。她必須活下去,必須帶出去。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八點,她最後一次走上講台。學員們已經坐好了,四十張面孔,四十雙眼睛。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今天講潛伏的最後一課。」

  她頓了頓。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講台上,照在她臉上。

  「潛伏的最後一步,是怎麼離開。離開的時候,不要回頭看。回頭了,你就走不了了。」

  她想著今天最後一課時的情景,那時候她的聲音很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她心裡知道,她也在準備離開。不是從訓練班離開,是從北平離開。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照在她的肩上,暖洋洋的。她沒有再想白家大院。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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