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台北·白清蓮的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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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10月20日

  地點: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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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報是下午送來的。

  郵差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在籬笆門外按了兩聲鈴。趙叔出去接了,拿回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北平」的郵戳。李樹瓊正在廊下看書,看見那個信封,手頓了一下。他把書放下,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白清蓮在屋裡哄孩子,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誰的信?」

  「北平的。保密站來的。」

  白清蓮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抱著孩子回了屋,哼著搖籃曲,聲音輕輕的。李樹瓊坐在廊下,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電報單,黃色的,折了兩折。他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銀杏葉黃了,很漂亮。」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再讀一遍。銀杏葉黃了。這是他們在延安時的暗語。那時候他們住在窯洞裡,秋天的時候,山上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她說:「銀杏葉黃了,真好看。」他說:「等勝利了,我們每年都來看。」她沒有等到勝利,他也沒有。後來他們再見面,是在北平。銀杏葉黃的時候,她說過這句話。「很好看」就是「我想你」。她用了暗語,但她知道他會懂。他確實懂。

  她平安。她還活著。她在北平,還在等他。李樹瓊把電報單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跳很快。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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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她把一杯放在他旁邊,在他對面坐下。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電報單,沒有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清蓮。」李樹瓊開口。

  「嗯。」

  「是清萍姐的電報。」

  白清蓮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著他。「她說什麼?」

  李樹瓊把電報單遞給她。白清蓮接過去,低頭看。「銀杏葉黃了,很漂亮。」她看了幾秒,抬起頭,看著李樹瓊。「這是暗語?」

  李樹瓊點點頭。「在延安的時候,我們約定的。『銀杏葉黃了』意思是她平安,『很漂亮』意思是——」他頓了頓,「意思是她暫時無法離開北平。」

  白清蓮沒有說話。她把電報單折好,遞還給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質問,不是責怪,是一種——說不清的、壓著的什麼。

  「她安全就好。」白清蓮輕聲說。「你給她回個電報吧。」

  李樹瓊愣了一下。「回什麼?」

  白清蓮低下頭,想了想。風吹過來,把榕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她身上,碎碎的,像金色的銅錢。

  「你就寫——」她抬起頭,看著李樹瓊。「『北平現在應該快冬天了吧,台北沒有冬天也沒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體。我等你來!』」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他看著白清蓮的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告訴白清萍:我知道你和他之間的事,但我不怪你。你是我的姐姐,我等你來。我們一家人,總要在一起的。

  「清蓮。」他說。

  白清蓮搖搖頭。「你去寫吧。寫完了,我去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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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坐在矮桌旁邊,鋪開電報單。

  他拿起筆,想了很久。白清蓮擬的稿,每一個字他都記得。他不用改,也不能改。那是她的心意,她的選擇。他只是在紙上寫下那些字。「北平現在應該快冬天了吧,台北沒有冬天也沒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體。我等你來!」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寫到最後一句「我等你來」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白清蓮在等他來。白清萍也在等他來。他等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她們兩個。一個給了他家庭,一個給了他愛情。他哪個都放不下,哪個都對不起。

  他把電報單折好,裝進信封。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白清蓮在廊下坐著,手裡拿著孩子的衣服在縫。看見他出來,她抬起頭。

  「寫好了?」

  「嗯。」

  「我去寄。」

  李樹瓊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她站起來,接過信封,走進屋裡換衣服。李樹瓊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榕樹。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氣根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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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換了衣服出來,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頭髮紮起來。她走到李樹瓊面前,伸出手。「給我吧。」

  李樹瓊把信封遞給她。她接過,放進包里。然後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樹瓊。」

  「嗯。」

  「你心裡是不是覺得對不起我?」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白清蓮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你不用說了。我知道。 可樂小說()最新更新諜戰之永無歸期 你心裡有她,也有我。你哪個都放不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包。「我以前想過,如果有一天她來了,我們三個人一起過。我姐姐,我不會跟她爭。可後來——」她抬起頭,看著李樹瓊。「後來我生了平北,我就不這麼想了。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只有你,我,平北。三個人。不是四個。」

  李樹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清蓮。」

  「你不用說了。」白清蓮搖搖頭。「我知道你做不到。你也別勉強自己。你給她回電報,我讓你回。她來了,我會對她好。但你要記住——」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我丈夫。平北的父親。這個家,是你的家。」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他把她拉過來,抱在懷裡。她的身體很暖,很軟。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手抓住他後背的衣服。兩個人就這麼抱著,站在榕樹下。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兩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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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去郵局了。李樹瓊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抽著煙。

  他想著白清萍的回電。「銀杏葉黃了,很漂亮。」她平安。她還在等他。他想著白清蓮擬的電報。「我等你來。」她在等她來。她在告訴他:我不怪你,我等你。她也在告訴白清萍:你是我的姐姐,我等你來。我們是一家人。她比他大度。她比他勇敢。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她只是等。等他從北平回來,等他從上海回來,等他從白清萍身邊回到她身邊。她等到了。可她等到的,是一顆分成兩半的心。

  他把煙按滅,又點了一支。月光還沒有出來,天快黑了。他看著院子裡的榕樹,想著北平的銀杏葉。金黃色的,落了一地。他在延安的時候,對白清萍說過:「等勝利了,我們每年都來看。」他沒有做到。他在北平的時候,對白清蓮說過:「我會回來的。」他也沒有做到。他答應過的事,一件都沒有做到。他算什麼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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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回來了。她走進院子,手裡空空的,信已經寄出去了。她走到李樹瓊面前,看著他。

  「寄了。」她說。

  李樹瓊點點頭。

  白清蓮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榕樹。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照在葉子上,泛著光。遠處有蟲子在叫,細細的,密密的。

  「樹瓊。」

  「嗯。」

  「你說,她會來嗎?」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白清蓮靠在他肩上。「我希望她來。她一個人在北平,太苦了。來了,至少有個家。」她頓了頓。「雖然這個家,不是她的。」

  李樹瓊伸出手,攬住她的肩。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白清萍會來嗎?她來了,這個家還是家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她們兩個。一輩子都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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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蓮在屋裡縫衣服,李樹瓊一個人坐在廊下。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地上,碎碎的。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他想起白清萍的回電。「銀杏葉黃了,很漂亮。」她在北平,一個人,面對著趙仲春,面對著訓練班,面對著那個他回不去的地方。她告訴他,她平安。她告訴他,她想他。他收到了。他看懂了。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在這裡,在台北,在一棟日式平房裡,被監視,被跟蹤,被關在籠子裡。他連一封電報都要通過白清蓮的手發出去。他算什麼?

  他想起白清蓮擬的電報。「我等你來。」她在等她來。她在告訴他:我不怪你。她在告訴白清萍:你是我的姐姐,我等你。她比他大度。她比他勇敢。他配不上她。他配不上她們兩個。

  他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回屋裡。白清蓮已經躺下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從紙門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輪廓很柔和。他在她旁邊躺下來,伸出手,攬住她的肩。她動了動,靠過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輕,很平穩。他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白清萍的聲音。「我會等你的。不管多久。」又響起白清蓮的聲音。「我等你來。」他不知道該聽誰的。他只知道,他必須活著。活著,才能還。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了,他也許能還清。也許還不清。但他會試。

  天亮之前,他沒有睡著。他聽著白清蓮的呼吸,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天亮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保密局的特務,在巡邏。

  他坐起來,拉開紙門。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他還要去辦公室,坐在那張空蕩蕩的桌子後面,等著下班。他還要在這裡活下去。為了清蓮,為了孩子,為了母親。也為了她。為了有一天,能回去找她。也為了有一天,她能來。

  他站起來,穿上衣服,走出房間。白清蓮醒了,在屋裡給孩子餵奶。他聽見她輕聲哼著搖籃曲,聲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風。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個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電報。想著她會不會來。

  他深吸一口氣。

  會的。她會的。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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