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台北·閒職與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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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10月8日

  地點:台北「省警備總司令部」辦公室、台北街頭、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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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八點,李樹瓊第一次去「省警備總司令部」報到。

  省警備總司令部在台北市區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裡,門口有衛兵站崗,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李樹瓊穿著軍裝,領章上是中校的符號。他走進大門,向衛兵出示了證件,衛兵敬了個禮,放他進去。

  總務處人事科的科長姓周,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接過李樹瓊的調令,看了兩眼,點了點頭。「李處長,不,李中校,您的情況陳長官已經交代過了。您暫時在情報處掛職,具體工作等通知。」

  李樹瓊說:「好。」

  周科長領他到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窗戶對著街道,能看見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和黃包車。桌上擺著一沓空白表格,幾支鉛筆,一個墨水瓶。沒有電話,沒有文件,沒有任何和工作有關的東西。

  「這是您的辦公室。」周科長笑眯眯地說。「您先坐著,有什麼事我通知您。」

  李樹瓊坐下來。周科長走了,門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桌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白得刺眼。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桌面。乾淨的,沒有灰。顯然有人在他來之前擦過。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和他在草山寓所看到的那條差不多,從東邊延伸到西邊。

  他在這裡,是一個擺設。一個被人安排好、放在這裡、等著發霉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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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上午,沒有人來找他。

  他坐了三個小時,中間有人進來送了一杯茶,是工友,放下就走了。他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台北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樣。北平的街道是直的,方方正正,像棋盤。台北的街道彎彎曲曲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招牌上寫著日文和中文。街上有人騎自行車,有人挑擔子,有人牽著孩子。陽光很好,照在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北平的胡同。灰牆灰瓦,安靜,深邃,走進去像走進了另一個時代。他想起菊兒胡同的那棵老槐樹,想起那扇永遠開著一條縫的窗戶。他想起白清萍翻窗進來時左腳落地的微微踉蹌。他站在窗前,看著台北的街道,心裡想著北平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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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他又坐了三個小時。

  期間有人送來一摞文件,是舊的卷宗,讓他「熟悉情況」。他翻開看了看,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去年的會議記錄,前年的經費報表,各地送來的情況匯總。他看了一會兒,合上了。抽屜里有電話,黑色的膠木電話機,撥盤轉起來吱吱響。他拿起來,聽了聽。有雜音。不是電流的滋滋聲,是那種——有人在竊聽的細微聲響。他很熟悉這種聲音。在軍統的時候,他監聽別人的電話。現在,別人監聽他的。

  他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打的每一個電話,都會被記錄下來,送到該送的人手裡。他不意外,也不害怕。他沒有什麼秘密了。他的秘密,建豐同志都知道。毛人鳳也知道。趙仲春也知道。白清萍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只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人,籠子的鑰匙在別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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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後,李樹瓊沒有直接回家。

  他走出辦公室,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台北的傍晚很熱鬧,街上人很多,有下班的,有放學的,有出來逛街的。賣小吃的推著車子,叫賣聲此起彼伏。他走得不快,看著那些陌生的街景,看著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樹,看著那些寫著繁體字和日文招牌的店鋪。他在北平的時候,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家。在這裡,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走到一條河邊,停下來。河水是渾的,灰綠色,漂著幾片落葉。對面是一排舊房子,牆上有標語,白底紅字,被雨水沖得模糊了。遠處有橋,橋上有人,橋下有船。他扶著欄杆,看著水面。水面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想起北平的什剎海。什剎海的水比這清,岸邊的柳比這綠,遠處的鼓樓比這高。什剎海有畫舫,有白清萍。這裡什麼都沒有。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水面上飄散,很快就不見了。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水面上飄散,很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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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路邊找到一個郵局,走了進去。

  郵局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綠色制服的職員,在低頭看報紙。李樹瓊買了一張電報單,填上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寫上「白清萍副站長收」。然後在正文欄里寫:「白副站長,請代我向趙站長問好。」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他知道這封電報會被審查,會被拆開,會被分析。但他不怕。「請代我向趙站長問好」——這是最普通的客套話,誰都不會多想。但白清萍會懂。她在延安的時候,他們約定過一種暗語。「問好」就是「我還活著」。「代我向趙站長問好」就是「我在這裡,平安,勿念」。她一定看得懂。

  他把電報單遞給職員。職員看了一眼,蓋上章,收了錢,說:「明天發。」李樹瓊點點頭,走出郵局。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說話,有人板著臉趕路。他忽然想,這些人里有幾個是保密局的眼線?有幾個在看著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習慣。習慣被監視,習慣被跟蹤,習慣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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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草山寓所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院子裡亮著燈,紙門透出暖黃色的光。榕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銀。他推開籬笆門,走進去。

  屋裡傳來白清蓮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平北,叫爸爸。爸——爸——」

  然後是孩子的笑聲,咯咯咯的,像小鈴鐺。

  李樹瓊站在門口,聽著那笑聲,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脫了鞋,拉開紙門。白清蓮坐在榻榻米上,孩子在她懷裡,正抓著她的一根手指往嘴裡塞。看見李樹瓊進來,白清蓮抬起頭,笑了。

  「樹瓊,你回來了。」

  她抱著孩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平北,看,爸爸回來了。叫爸爸。」

  孩子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嘴一張一張的,發出含糊的聲音。「啊——啊——」

  白清蓮笑了。「今天下午他忽然喊了一聲『爸』,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就是那個音。你聽,再叫一聲。平北,叫爸爸。」

  孩子看著李樹瓊,又喊了一聲。「啊——爸——」

  這次更接近了。「爸」字清清楚楚的。李樹瓊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把孩子接過來。孩子很輕,很暖,靠在他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領。他看著孩子的臉。孩子的眉眼像他,嘴巴像清蓮。這是他的兒子。他應該高興。他確實高興。可他心裡還有另一個人。他抱著孩子,想著白清萍。她在北平,一個人,不知道怎麼樣了。她有沒有收到他的信?她有沒有回信?她有沒有想他?

  「樹瓊?」白清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怎麼了?」

  李樹瓊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平北會叫爸爸了,高興。」

  白清蓮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動。她想問什麼,但沒有問。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平北,再叫一聲。爸爸。」

  孩子沒有叫,把臉埋進李樹瓊的懷裡,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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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孩子睡了。

  白清蓮在屋裡縫衣服,顧小佳在隔壁備課。李母周氏和劉媽在廚房裡收拾碗筷,趙叔在院子裡餵雞。保密局的特務在偏房裡,燈亮著,紙門上映著他的影子。

  李樹瓊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月光。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碎的,像銀子。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里飄散,一縷一縷的。

  他想起今天在辦公室的情景。空蕩蕩的辦公室,空蕩蕩的桌面,空蕩蕩的電話。他坐在那裡,像一個被遺忘的人。沒有人找他,沒有事做,沒有目標。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去那裡幹什麼。他只知道,他必須去。不去,就是不給陳誠面子。不給陳誠面子,就是不給建豐同志面子。不給建豐同志面子,就是找死。

  他想起白清蓮。她每天在家帶孩子,和顧小佳一起準備託管班的事。譚夫人幫她們借了一間教室,在市區,離草山不遠。她們計劃收十幾個孩子,教國文、算術、英文。白清蓮是老師,顧小佳也是老師。她們做這些,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做。是為了不整天想著回上海,不整天想著北平,不整天想著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

  白清蓮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樹瓊。」

  「嗯。」

  「今天譚夫人打電話來了。她說教室找好了,下個星期就可以開課。」

  李樹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你決定了?」

  白清蓮點點頭。「我和小顧商量好了。先收十個孩子,試試看。如果效果好,再擴大。」她頓了頓。「譚夫人說,她認識很多太太,可以幫我們介紹學生。她還說,如果我們需要,她可以幫我們請幾個有經驗的老師。」

  李樹瓊說:「好。你看著辦。」

  白清蓮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真。「樹瓊,你說,我們會不會在台北待很久?」

  李樹瓊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眼底那一絲不確定的光。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如果回不去了,怎麼辦。她在想,如果一輩子都待在台北,怎麼辦。她在想,孩子在這裡長大,在這裡上學,在這裡成家,怎麼辦。

  「不知道。」他說。「也許會很久。」

  白清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過了很久,她輕聲說:「那就待著吧。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李樹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好。」

  --

  夜深了。白清蓮回屋睡了。李樹瓊還坐在廊下,抽著煙。

  他想起今天給白清萍發的電報。「請代我向趙站長問好。」她收到以後,會看懂嗎?她一定會。她從來都看得懂。她會回電報嗎?也許不會。她不能。趙仲春盯著她,毛人鳳盯著她,所有人都盯著她。她不能做任何多餘的事。她只能沉默。沉默地活著,沉默地等著,沉默地想著他。

  他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回屋裡。白清蓮已經睡著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從紙門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輪廓很柔和。他在她旁邊躺下來,伸出手,攬住她的肩。她動了動,靠過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輕,很平穩。

  他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白清萍的聲音。「我會等你的。不管多久。」他相信她。她從來不對他撒謊。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台北到北平,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保密局,隔著建豐同志。太遠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像一條乾涸的河。他不知道這條河通向哪裡。也許通向北平,也許通向哪裡都不通。

  天亮之前,他沒有睡著。他聽著白清蓮的呼吸,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天亮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保密局的特務,在巡邏。

  他坐起來,拉開紙門。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他還要去辦公室,坐在那張空蕩蕩的桌子後面,等著下班。他還要在這裡活下去。為了清蓮,為了孩子,為了母親。也為了她。為了有一天,能回去找她。

  他站起來,穿上衣服,走出房間。白清蓮醒了,在屋裡給孩子餵奶。他聽見她輕聲哼著搖籃曲,聲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風。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個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電報。想著她會不會回。他深吸一口氣。

  會的。她會懂的。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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