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調查陷入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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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9月10日

  地點:什剎海畫舫、菊兒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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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舫在湖心漂著,船身晃得厲害。

  湖面上起了風,不是那種柔和的、吹皺水面的風,是那種從北邊刮過來的、帶著涼意的勁風。柳枝被吹得東倒西歪,葉子嘩嘩地響。水波一浪一浪地涌過來,拍打著船幫,發出沉悶的聲響。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遠處的鼓樓和鐘樓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用墨在紙上暈開的。

  船娘在岸上站著,縮著肩膀,把蒲扇夾在腋下,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她不時往湖心看一眼,大概是想催又不敢催。

  三個人坐在畫舫里,誰都沒先開口。

  李樹瓊坐在中間,左邊是趙仲春,右邊是白清萍。桌上的茶早就涼了,誰都沒有喝。趙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綢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人還是瘦,綢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像是裡面什麼都沒有。白清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毛衣,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低低的髻,臉上沒有化妝,月光被雲遮住了,看不清她的表情。

  船晃了一下,茶杯在桌上滑了一截,發出很輕的聲響。

  趙仲春先開口。

  「李處長,白副站長,我打算不查了。」

  他的聲音很低,被風颳得有些散。但李樹瓊聽清了每一個字。

  「查了這麼久,什麼結果都沒有。再查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他看著湖面,看著那些被風吹皺的水波,看著遠處模糊的鼓樓輪廓。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白清萍也開口了。

  「我也有這個想法。」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訓練班那邊事多,顧不過來。學員的課程安排、結業考核、潛伏人員的分配方案,都要我親自盯著。實在抽不出時間了。」

  她頓了頓,看了李樹瓊一眼。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而且,查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有。再查下去,也是白費力氣。」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有些澀。他放下杯子,看著湖面。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趙仲春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癟了,以前鼓鼓囊囊的,現在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他看著天空,看著那些灰濛濛的雲層,看著雲層後面偶爾露出來的一點光。

  「也許『平津一號』根本就不存在。」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也許存在,但不是我們能找到的。不管怎樣,我不想再折騰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樹瓊。「李處長,你說呢?」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湖面上的風更大了,畫舫晃得厲害,茶杯在桌上滑來滑去,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船娘在岸上喊了一聲,聽不清喊什麼,大概是讓他們靠岸。

  「好。」李樹瓊說。「那就先放一放。」

  三個人散了。

  趙仲春先站起來。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石階往上走。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顯得很瘦,肩胛骨在綢衫下面凸出來,像兩把刀。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消失在岸邊的柳樹後面。

  白清萍也站起來。她在李樹瓊旁邊停了一下,輕聲說:「別想太多。」然後沿著石階往上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噠,噠,噠,聲音被風吹散了。

  李樹瓊一個人坐在畫舫里,沒有走。

  船娘從岸上走過來,問他是不是要回去了。他說再坐一會兒。船娘點點頭,又回到岸上,坐在石階上,把蒲扇放在膝蓋上,等著。

  畫舫在湖心漂著,沒有方向。風時大時小,船身一會兒往東偏,一會兒往西偏。柳枝被吹得沙沙響,葉子落下來,漂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隨著水波上下起伏。

  李樹瓊看著湖面,看著那些被風吹皺的水波,看著遠處模糊的鼓樓輪廓。他想起這一個月來他們做過的事。查檔案,查名單,查人。警備司令部、保密站、警察局、黑白兩道,能用的關係都用上了。查到什麼了?什麼都沒有。那些從南京來的人,該查的都查了,該找的都找了。要麼是普通人,要麼就消失了。一個人都找不到。


  趙仲春說得對。再查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可他不想放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個方向查。所有的路都走過了,所有的門都敲過了。什麼都沒有。他坐在那裡,看著湖面,看了很久。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李樹瓊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裡,點了一支煙。月光還沒有出來,屋裡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照在地板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灰。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影子投在牆上,黑黢黢的,看不清形狀。他抽完那支煙,又點了一支。

  他想起這一個月來他們三個人的狀態。趙仲春從一開始就在怕。怕「平津一號」來了他沒位置,怕查不到他更沒位置,怕毛局長不在乎他。現在他不怕了,或者說,他怕累了。他不想再折騰了。他想停下來,等著,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來了再說。白清萍呢?她從一開始就不想查。她怕他出事。她陪著他查,是因為他堅持。現在她說訓練班事多,顧不過來,是真的,也是藉口。她不想再查了。她怕他陷進去,拔不出來。

  他自己呢?他為什麼查?為了幫白清萍弄清楚將來誰指揮她?為了給組織清除後患?為了證明自己還能回去?他也不知道了。查了一個月,什麼都沒有。他連自己為什麼查都說不清了。

  他把煙按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白清萍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

  她翻窗進來,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她看見他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知道他心裡有事。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還在想?」她問。

  「嗯。」

  「想什麼?」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想我們這一個月到底在幹什麼。」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

  「什麼都沒幹成。」他說。「查了一個月,什麼都沒有。趙仲春說得對,再查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白清萍看著他。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還想查嗎?」

  李樹瓊想了想。「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確實不知道。他想查,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查。他不想查,但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放不下。那張名片,那個點,那家咖啡廳,那個再也沒有出現的人。他總覺得這些事情之間有什麼聯繫,可他說不上來。

  白清萍握緊了他的手。「那就先放一放。」

  李樹瓊看著她。

  「放一放,不是不查了。」她說。「是等一等。也許哪天會有新的線索。也許沒有。等不到,就算了。」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好。」他說。「先放一放。」

  那天晚上,白清萍躺在他身邊,很久沒有睡著。

  李樹瓊也沒有睡。兩個人就這麼躺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銀白。窗外的風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動了,知了早就歇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過了很久,白清萍開口。「樹瓊。」

  「嗯。」

  「你說,趙仲春是真的不查了,還是只是嘴上說說?」

  李樹瓊想了想。「他是真的不想查了。但他不會真的停。他停不下來。他怕。他怕萬一『平津一號』真的存在,他沒查到,將來去了台灣,他會後悔。所以他嘴上說不查了,心裡還是在查。只是查得沒那麼急了。」

  白清萍說:「那你呢?你是真的不查了,還是只是嘴上說說?」

  李樹瓊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他想著她的話。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是真的不查了。也許是嘴上說說。」

  白清萍沒有再問。她翻過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那就先放著。」她說。「等想查了再查。」

  李樹瓊握住她的手。「好。」

  她沒有再說話。她閉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頭。她沒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

  他閉上眼睛。明天,不用查檔案了,不用查名單了,不用去見那些人了。他可以在家待著,澆澆花,看看書,等著天黑,等著她來。他想,也許這樣也挺好。可他心裡知道,他不會真的停下來。那張名片還在抽屜里,那個點還在,那家咖啡廳還在。他總覺得,這些東西不會就這麼斷了。

  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握緊她的手,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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