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李樹瓊的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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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8月20日,深夜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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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來的時候,李樹瓊正坐在桌邊。

  他沒有開燈。桌上攤著幾頁寫滿字的紙——時間、地點、人名、疑點,是他這些天整理出來的線索。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紙上,字跡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她看見桌上的東西,愣了一下,但沒有問。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

  李樹瓊把紙頁往她那邊推了推。

  「我又想了一件事。」

  白清萍看著那些紙。「什麼事?」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平津一號』是很早以前就打入中共地下組織但一直在國統區潛伏的的人?」他頓了頓。「或者是中共地下組織的叛變人員,解放區雖然審查嚴格,但國統區的潛伏人員就沒有那麼嚴格了。這一次,毛人鳳讓他重新回到中共組織里,領導保密局在北平的地下潛伏者。」

  白清萍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那些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想」的神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昨天還說我給你打啞謎,」她說,「今天就給我打啞謎了。」

  李樹瓊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深的、他很少見到的認真。

  「你問『平津一號』是不是中共叛變的人,」她說,「你不是在猜他。你是在問你自己。」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停在紙頁上,一動不動。

  白清萍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回去。你想知道,如果那邊有一個叛變過的人還能被信任,那你這樣沒有叛變過的,是不是也能回去。你想找一條路。」

  李樹瓊的手從紙頁上滑下來,落在膝蓋上。他的喉嚨發緊,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她說的都對。他確實在問自己。他在想,如果叛徒都能回去,那他呢?他算什麼?他從來沒有叛變過。他一直在為組織做事。他傳遞過情報,保護過名單上的人,掩護過同志撤離。他做了那麼多,難道還不如一個叛徒?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他面前那幾頁紙輕輕攏到一起,推到桌子一角,像是把什麼東西收了起來。

  「實話告訴你吧。」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公共部不同於保密局。凡是從國統區回去的人,都要經過嚴格審查。不是查一遍,是反覆查。而且可能一審查就好幾年。」

  李樹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他心裡發緊。

  「你這樣的人,經不住這種審查的。」她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你的家庭背景——你父親是李斌,國民黨陸軍中將。你在軍統和保密局的經歷——你當過戴笠的秘書,你是警備司令部的情報處長。每一樣都是致命的。」

  她頓了頓。「就算你真的是自己人,他們也信不了你。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你手裡沾了多少血?你簽了多少抓捕令?那些人死了,你說是為了潛伏,可誰會信?你拿什麼證明?」

  李樹瓊想說什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想說「可是」。但白清萍抬手止住了他。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下來,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

  「你聽我說完。」

  他閉上了嘴。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柔軟。不是憐憫,是心疼。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

  「我知道你想回去。你一直想回去。從在松江看見我的第一眼起,你就想回去。你在北平待了三年,每天晚上等我來,白天等組織找你。你等了那麼久,等來的是一張名片,一個你永遠等不到的人。」

  她的聲音有些啞。「可你回不去了。不是我不讓你回,是那邊不會要你。」

  李樹瓊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這隻手拿過槍,殺過人,也替他掖過被子,替他擦過汗。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水。


  「所以,」白清萍的聲音更輕了,「你還是放棄回去的打算吧。帶著清蓮,去香港,去美國,哪裡都好。就是別留下來。」

  她看著他。

  「留下來,你只有兩條路——要麼被共產黨槍斃,要麼被保密局帶走。哪條都是死。」

  李樹瓊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幾頁被推到角落的紙上,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遠處有蟲子在叫,細細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場看不見的雨。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噠噠噠的,越來越遠。然後一切又安靜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

  他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裡,一動不動。他想說「我不信」,想說「總會有辦法的」,想說「你太悲觀了」。但他說不出來。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比誰都清楚。他的檔案、他的過去、他的社會關係,每一樣都是死穴。他拿什麼證明自己?

  他抬起頭,看著白清萍。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那亮里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等待。等他說什麼。

  「那你呢?」他問。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樹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你讓我走。帶著清蓮,去香港,去美國。那你呢?」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輪廓很柔和,但下頜繃得很緊。她的嘴唇抿著,像是在忍什麼。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沙沙沙的,像在說什麼。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葉子上,落在銀白色的月光里,落在不知道什麼地方。

  很久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帶走。

  「我知道我不走,你也不會走。」

  李樹瓊的手微微收緊。

  白清萍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所以哪怕沒有毛局長的命令,到時候,我也跟你一同離開。那怕不得不隱姓埋名......」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握緊了她的手,把她拉過來。她沒有掙扎,靠在他肩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她的手還被他握著,沒有鬆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說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牆上晃著,沙沙沙的。遠處的蟲子還在叫,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永遠停不下來。

  李樹瓊看著窗外的月光。他心裡想,她說得對。他回不去了。他一直在騙自己,以為只要找到「平津一號」,只要幫組織做最後一件事,就能證明自己。可證明給誰看?組織已經不要他了。他手裡沾的血,不是做幾件好事就能洗掉的。那些被他簽了抓捕令的人,那些因為他傳遞的情報而被抓的人,那些在名單上被保護了又消失的人——他們的名字,他一個都記不住。可他們死了。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輕,很平穩。她沒有睡著,但也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等什麼。等他說「好」,等他說「我們一起走」,等他說「我不回去了」。可他說不出口。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了以後,還能不能做到。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她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頭。她沒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天快亮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能再騙自己了。他回不去了。他只能往前走。帶著清蓮,帶著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可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他只知道,她說了,會跟他一起走。這就夠了。

  他握緊她的手,閉上眼睛。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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