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白清萍的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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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8月18日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訓練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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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了許多。

  李樹瓊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剛過九點。他愣了一下——這些天她都是十一點以後才來,有時候過了十二點。今天怎麼這麼早?她翻窗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往窗外看一眼,直接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的臉色不太對,不是疲憊,是那種——心裡有事、壓著說不出的凝重。

  「怎麼了?」他問。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趙仲春今天又找我了。」

  李樹瓊的手頓了一下。「說什麼?」

  「還是『平津一號』的事。」她的聲音很低。「他白天在辦公室跟我說,他懷疑那個人也許早就潛伏在中共內部。不是從南京來的,是一直就在那邊的。」

  李樹瓊看著她。「你覺得呢?」

  白清萍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月光照在樹葉上,銀白色的,一片一片的。風從窗戶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繃著。

  「不可能。」她說。

  她轉過身,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憤怒,不是激動,是一種很冷的、確定無疑的東西。

  「我在延安待了七年。」她說。「七年,不是七天,不是七個月。那邊的審查有多嚴,我比誰都清楚。」

  李樹瓊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不是查一次就完了。」白清萍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反覆查。你剛去的時候查,學習的時候查,分配工作的時候查,隔一段時間還要再查。家庭背景、社會關係、思想動態,每一個細節都要核對,每一個疑點都要查清。」

  她頓了頓。

  「像我這樣從國統區過去的,更是重點。組織上會派人去你的老家調查,會找你以前的同學、同事、鄰居談話。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會被人翻來覆去地核對。一個對不上,你就完了。」

  李樹瓊說:「如果有人事先準備好了假材料呢?」

  白清萍看著他。「假材料能騙過第一次審查,騙不過第二次、第三次。中共的審查不是走形式,是真的在查。他們會找不同的人問同一個問題,看你回答得是不是一樣。會把你以前說過的話記下來,過幾個月再問你一遍,看你說的是不是還一樣。會派人暗中觀察你,看你平時跟什麼人接觸,說什麼話,做什麼事。」

  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在延安的時候,見過有人被審查。那個人來了三年了,表現一直很好,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好同志。結果有一天,上面來人了,把他帶走了。後來才知道,他三年前說過的一句話,和他檔案里寫的不一樣。就為這個,查了他半年。」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消失了。」白清萍說。「不知道是送走了還是槍斃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李樹瓊點了一支煙。煙霧在月光里飄散,一縷一縷的,像活的東西。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如果那個人是中共早期就潛伏進去的呢?」他問。「比如長征之前就進去了。那時候審查沒那麼嚴吧?」

  白清萍搖頭。「更不可能。」

  「為什麼?」

  「越是早期的人,審查越嚴。」她的聲音很堅定。「每一個參加過長征的人,上面都查過多少遍了。長征本身就是最好的審查——那麼艱苦的條件,意志不堅定的人早就跑了。能走完長征的,都是經過生死考驗的。中共對這些人,信任歸信任,審查也從來沒停過。」

  她看著他。「而且,早期潛伏進去的人,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什麼問題?」

  「身份。中共早期的骨幹,很多都是有名有姓的。強力推薦《諜戰之永無歸期》!點擊直達故事世界。他們的出身、經歷、社會關係,都有據可查。你要頂替一個人的身份,就要把他的過去全部背下來。可那些過去,不是寫在紙上的——是活在那個人認識的所有人的記憶里的。你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跟他一起扛過槍的戰友,跟他一起挨過餓的同志——這些人還在,還活著。你說你是那個人,他們認不認你?」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中共不是國民黨。那邊的情報體系,比我們想像的嚴密得多。高級特工不可能潛伏進去。這是常識。」

  李樹瓊把煙按滅。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白清萍坐在他旁邊,也看著天花板。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樹瓊開口。「那趙仲春的懷疑,你覺得是錯的?」

  「不是錯的。」白清萍說。「是他怕。他怕那個人真的存在,又怕那個人不存在。他怕查到了,自己沒位置。他怕查不到,自己更沒位置。所以他寧願相信那個人在中共內部——那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不是他查不到,是那邊太嚴密了。」

  李樹瓊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微微抿著,下頜繃得很緊。

  「你覺得呢?」他問。「你覺得那個人在哪兒?」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在中共內部。」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樹瓊。」

  「嗯。」

  「你說,我們這樣查下去,真的能查到嗎?」

  李樹瓊想了想。「不知道。但不查,就永遠查不到。」

  白清萍沒有再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碎了的玻璃。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那天晚上,白清萍躺在李樹瓊身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李樹瓊也沒有睡。兩個人就這麼躺著,誰也沒有說話。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終於歇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過了很久,白清萍忽然開口。「樹瓊。」

  「嗯。」

  「你說,趙仲春會不會有一天也懷疑我們?」

  李樹瓊愣了一下。「懷疑什麼?」

  「懷疑我們在查他。懷疑我們查『平津一號』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別的什麼。」她的聲音很輕。「他現在需要我們,所以不懷疑。等他不需要了——」

  她沒有說下去。

  李樹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那就讓他需要久一點。」他說。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翻過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閉上眼睛。

  「睡吧。」她說。

  李樹瓊說:「好。」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頭。她沒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天快亮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想著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中共不是國民黨。那邊的情報體系,比他們想像的嚴密得多。高級特工不可能潛伏進去。這是常識。可如果真的是常識,那趙仲春為什麼還會懷疑?因為他不信。他不信中共的審查能嚴密到那種程度。他也不信,一個人能在那邊潛伏那麼多年。他怕。他怕的不是「平津一號」在中共內部,他怕的是——自己什麼都不是。

  李樹瓊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亮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他還要繼續查。不管趙仲春信不信,不管白清萍怎麼想,他都要繼續查。不是因為相信能查到,是因為不查,他就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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