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必須找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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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6月下旬

  地點:北平菊兒胡同李宅、警備司令部、訓練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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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名片在床頭柜上放了三天。

  李樹瓊每天出門的時候都會看它一眼,晚上回來的時候再看一眼。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那盞小燈並排著,邊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像一片乾枯的葉子。他沒有把它收起來,也沒有扔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它,也許是提醒自己那條線真的斷了,也許是提醒自己不用再等了。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黑暗裡,又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名片上,白得刺眼。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組織不要他了,他也得把那個人找出來。「平津一號」。這個代號在他腦子裡轉了十幾天,像一根刺,扎進去就拔不出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以什麼身份潛伏在北平。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來了,北平就會多一批特務。這些人會潛伏下來,等共產党進城了,搞破壞,搞暗殺,搞爆炸。他們會在半夜往老百姓家裡扔炸彈,會在戲院裡放火,會在工廠里下毒。他在軍統的時候見過這種事。那些潛伏特務什麼都幹得出來,只要上面下了命令。

  他不能坐視不管。就算組織不要他了,就算他不再是「青山」,他也得把這個人找出來。不是因為信仰——信仰已經碎了,他不知道自己還信什麼。是因為他見過那些被炸死的平民。在北平,在重慶,在上海。他見過母親抱著孩子的屍體哭,見過老人坐在廢墟里發呆,見過整條街燒成白地。那些畫面刻在他腦子裡,抹不掉。他不能看著北平再變成那樣。

  他坐在黑暗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然後他想起了白清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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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是訓練班主任。她手裡有訓練班的全部名單,有潛伏人員的檔案,有情報網的部署圖。她知道哪些人受過訓練,知道哪些人會被派到哪裡去,知道哪些人是真的、哪些人是假的。她知道的太多了。就算她離開北平,保密局也不會放過她。要麼帶去台灣,要麼留下滅口。沒有第三條路。毛人鳳說過,將來北平守不住了,會派飛機來接她。可那架飛機真的會來嗎?他見過太多被拋棄的人。楊漢庭,白清莉,還有那些被留在敵占區的特工。上面一句話,下面的人就沒了。毛人鳳的話,能信嗎?

  就算飛機來了,把她帶去了台灣。然後呢?她後半輩子都會在監視中度過。保密局不會讓一個知道北平潛伏人員詳細情況的人自由行動。他們會看著她,跟著她,查她見的每一個人、打的每一個電話、說的每一句話。她會被關在籠子裡,一輩子。她以為她可以安安靜靜地辦訓練班,等時機到了就走。可她走不了。她從一開始就走不了。他必須把「平津一號」找出來。不是為了組織,是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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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白清萍來的時候,李樹瓊沒有像往常那樣等她坐下。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她翻進來,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看見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怎麼了?」

  他沒有回頭。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清萍,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碎了的玻璃。

  「什麼事?」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那些話在嘴邊轉了又轉,像嚼了太久的藥片,苦得咽不下去。

  「那個『平津一號』,」他說,「我要把他找出來。」

  白清萍沒有說話。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很輕,但他感覺到了。

  「你瘋了。」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沒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的聲音高了一點,但只有一點。「那是保密局最高級別的潛伏人員。毛人鳳親自掌握的。你要查他?你怎麼查?你拿什麼查?」

  李樹瓊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繃得很緊。她在生氣,不是那種暴怒,是那種壓著的、不想讓他看出來的生氣。

  「我在警備司令部幹了三年,」他說,「我有我的門路。我能查。」


  「你查到了又怎樣?」她的聲音又高了一點。「你能做什麼?你告訴誰?告訴共產黨?你已經不是他們的人了。告訴你父親?你父親是國民黨的將軍。你告訴誰?」

  李樹瓊沒有說話。她說的都對。他告訴誰?他誰都告訴不了。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為什麼要查?」

  李樹瓊說:「這個人潛伏在北平,將來會領導一批特務搞破壞。我不能看著不管。」

  「那是共產黨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不能告訴她,他曾經是共產黨的人。他不能說。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沒有追問,只是等著。

  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

  然後李樹瓊開口了。

  「跟你也有關係。」

  白清萍愣了一下。

  「你是訓練班主任。」他說。「你知道的太多了。就算你離開北平,保密局也不會放過你。要麼帶去台灣,要麼留下滅口。你後半輩子都會在監視中度過。」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看著他,那目光里的東西在變,變得他看不懂了。

  「所以你查他,是為了我?」她的聲音很輕。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顫了一下。他以為她會反駁。會說你憑什麼管我,會說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會說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過來,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袖,抓得很緊。

  很久很久,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風裡晃動,沙沙沙的,像在說什麼。

  --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邊,很久沒有睡著。

  李樹瓊知道她沒有睡。她的呼吸不像是睡著的人,太輕了,太小心了。他也沒有睡。兩個人就這麼躺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

  過了很久,她開口。

  「樹瓊。」

  「嗯。」

  「你打算怎麼查?」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他想著該怎麼跟她說。他知道她會擔心,會怕他出事。但他也知道,瞞著她,她更怕。

  「我知道不可能從檔案里直接查到『平津一號』。」他說。「這種級別的人,檔案不會留在南京,更不會送到北平。毛人鳳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到底是誰。」

  白清萍側過身,面對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查什麼?」

  李樹瓊說:「查他的人。」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他一個人來不了。」李樹瓊說。「一個大特務,從南京到北平執行最高級別的潛伏任務,不可能一個人。他需要班底——聯絡員、報務員、交通員,至少三到五個人。這些人不是『平津一號』,他們的保密級別沒有那麼高。他們的檔案,會留下痕跡。」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

  李樹瓊繼續說:「我從南京來北平的人員名單里查。上個月的,上上個月的,再往前。把身份不明的人圈出來,把來了以後沒去單位報到的圈出來,把檔案不完整的圈出來。一個一個查。只要找到其中一個人,就能順藤摸瓜。要麼『平津一號』自己會跳出來,要麼就會發現蛛絲馬跡。」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如果查不到呢?」她問。

  「那就再往前查。他總不會是飛來的。」

  她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小心。」她說。

  李樹瓊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攔他。會說你別去,會說太危險了,會說我不想你出事。她沒有。她說,小心。

  「好。」他說。


  她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平穩了。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頭。她沒有醒。

  從那天起,他開始查了。

  --

  六月的北平,天已經很熱了。警備司令部的辦公室里,電扇嗡嗡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李樹瓊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沓文件。程榮在外面,不知道在忙什麼,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偶爾有人說話。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總務處嗎?我情報處李樹瓊。上個月來北平的人員名單,你們那裡有嗎?」

  那邊愣了一下。「李處長,這個……要查什麼?」

  「所有。軍官、文職、家屬,只要有檔案的,我都要。還有前幾個月的,也一起準備。」

  那邊愣了一下。「李處長,這個……要查什麼?」

  「所有。軍官、文職、家屬,只要有檔案的,我都要。還有前幾個月的,也一起準備。」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李處長,這個要司令簽字……」

  「我知道。你先準備,我去找司令。」

  「是是是。」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

  「機要室?我李樹瓊。最近三個月從南京轉來的保密局公文,目錄給我一份。」

  「李處長,保密局的公文……」

  「我知道。我只要目錄。」

  「是。」

  他又撥了幾個電話。總務處,機要室,人事科,軍法處。一個一個地打。他的聲音很平靜,很自然,像是在處理日常工作。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查一個不該查的人。如果被人發現,如果他查的這個人真的是保密局的「平津一號」,如果毛人鳳知道了有人在查他的班底——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沒有停。

  下午,總務處送來了一份名單。厚厚的,幾十頁。上面是最近三個月從南京來北平的所有人員——軍官、文職、家屬,還有幾個身份不明的。他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可疑的名字圈出來。那些身份不明的,那些來了以後沒有去單位報到的,那些檔案不完整的。他圈了十幾個。這些人裡面,也許就有「平津一號」的班底。也許一個都沒有。但他得查。一個一個地查。

  機要室也送來了目錄。保密局的公文不多,只有幾份。他一份一份地看,把編號記下來。也許這些公文里,藏著某個人來北平的痕跡。

  天黑的時候,他把名單和目錄收好,鎖進抽屜里。程榮進來送文件,看見他在收拾東西。

  「處長,您忙完了?」

  「嗯。」

  程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李樹瓊沒有理他,拿起帽子,走了。

  --

  晚上,白清萍來的時候,他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張名單。

  她翻窗進來,看見桌上的東西,愣了一下。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名單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

  「這是什麼?」

  「最近三個月從南京來北平的人員名單。」

  她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划過,一個一個地看那些名字。她的手指很白,在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有線索嗎?」

  李樹瓊搖搖頭。「還沒有。只是可疑的,圈了十幾個。這些人身份不明,或者來了以後沒去單位報到,或者檔案不完整。『平津一號』的班底,可能就在這些人裡面。」

  白清萍看著他。他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那些名字,像是在找什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查?」

  「一個一個來。查他們的背景,查他們來北平以後見了什麼人,查他們現在在哪兒。只要找到一個人,就能順藤摸瓜。」

  「如果查不到呢?」

  「那就再往前查。再上個月,再上上個月。他總不會是飛來的。」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把名單放回桌上,在他旁邊坐下。

  「樹瓊。」


  「嗯。」

  「你以前……是不是做過這種事?」

  李樹瓊的手頓了一下。「什麼事?」

  「查人。」

  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很亮。

  「在軍統的時候,」他說,「查過。」

  她沒有再問。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桌上的名單。月光照在那些名字上,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樹瓊。」

  「嗯。」

  「要是查到了,你打算怎麼辦?」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老槐樹的葉子上,銀白色的,像一層霜。

  「再說。」他說。

  她轉過身,看著他。

  「你不能一個人扛。」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好。」他說。「我不一個人扛。」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手握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張名單攤在桌上,月光照著那些名字。那些人還在名單上,安安靜靜的,像在等著什麼。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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