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上海譚站長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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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5月16日,下午四點

  地點: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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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

  只有三個字。

  從李樹瓊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輕得像嘆氣。但他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重得像鉛,重得像山,重得他幾乎站不住。

  十幾秒的沉默。他的腦子裡轉得飛快——白清蓮不可能知道。這件事,連趙仲春都沒查到。周曉敏在訓練班盯了那麼久,什麼都沒發現。丁高程查了一個月,也只查到趙仲春和周曉敏的事。他和白清萍的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所以,這不是證據,不是告密,不是有人告訴她。

  是直覺。

  女人的直覺。

  她什麼證據都沒有,就是猜到了。或者說,她一直都知道。從北平的時候就知道。從那些他夜不歸宿的日子,從他接電話時躲閃的眼神,從那些她說「我什麼都不問」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

  他無法對一個剛剛冒著生命危險為自己生下孩子的妻子撒謊。

  那三個字,是他唯一能給的答案。

  白清蓮的手指還扣在他的手腕上。他感覺到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不是猛地鬆開,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像什麼東西在她心裡一點一點地塌下去。先是食指,然後中指,然後無名指,最後是小指。每一根手指離開他皮膚的時候,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度。

  她的手落回床上。

  就那樣躺在那裡,手腕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

  李樹瓊看著她。

  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亮晶晶的,但沒有掉下來。她的嘴唇緊緊抿著,抿成一條線。那張蒼白的、剛剛生完孩子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像瓷器一樣薄,一樣脆。

  他以為她會哭。

  他以為她會罵他。

  他以為她會問為什麼,會問什麼時候,會問多少次。

  但她什麼都沒問。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好好對她。」

  李樹瓊愣住了。

  白清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這件事,我無法怪你。」

  她頓了頓。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那些話就在嘴邊——他看得出來。她的眼神在閃動,像有很多東西在裡面翻湧。

  她想說,我姐姐不容易。

  她想說,我們以後可以三個人一起過。

  她想說,將來一定要帶上她。

  那些話,她以前說過。在他上次為白清萍辦調令去南京之前,在他還不知道調令會被凍結的時候。那時候她說得很輕鬆,像是真的能做到。

  可現在,她說不出口了。

  那些話就在嘴邊,但她咽了回去。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緊了。她的眼睛還是看著他,但目光不再是質問,不是責怪,而是——他看不懂的東西。

  白清蓮躺在那裡,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眼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亮晶晶的,但她不讓它們掉下來。她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流淚,還在月子裡,流了眼淚對身體不好。

  這是母親教她的。生完孩子不能哭,哭了對眼睛不好。她記得母親說這話的時候,也是在月子裡。那時候她小,不懂。現在懂了。

  眼淚就在那裡,她忍著。

  忍得眼眶發酸,忍得喉嚨發緊,忍得手指在被子裡攥得發白。

  她忍住了。

  --

  李樹瓊站在那裡,看著她。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已經說過了。再說什麼都是多餘。

  解釋?解釋什麼?解釋什麼時候開始的?解釋多少次?解釋為什麼?那些話說出來,只會讓她更難受。

  安慰?怎麼安慰?告訴她以後不會了?可他知道,只要還在北平,只要還回不去,就還會。他不能騙她。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柱子,釘在床邊。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她還想不想讓他握。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站著、一個躺著,誰也沒說話。

  屋裡很安靜。孩子在小床上睡著,呼吸很輕,偶爾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像小貓在夢裡哼哼。

  窗外有蟲子在叫,細細的,密密的,像下著一場看不見的雨。

  --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門衛趙叔的聲音,在夜色里傳得很遠:「劉處長,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老夫人說了,您來不用通稟。」

  李樹瓊聽見那個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他低頭看白清蓮。

  白清蓮也聽見了。她的眼睛動了一下,目光從李樹瓊身上移開,看向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外面,但那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她鬆開了一直攥著被子的手。

  那隻手在被子裡攥了太久,鬆開的時候,指節都有些僵了。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慢慢伸直。

  「去吧。」她說。聲音很輕,很平靜。「別讓人等。」

  李樹瓊看著她。

  她不再看他了。她的目光落在小床上,落在孩子身上。那目光很柔,很軟,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樹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已經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著的那種閉,是拒絕再談的那種閉。睫毛微微顫動,但眼皮合得很緊,像一扇關上的門。

  --

  李樹瓊轉身,往外走。

  步子很急。急得有些狼狽。他幾乎是逃一樣地走出臥室,走過走廊,走到客廳。

  他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插進褲袋裡,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疼,但他需要這種疼。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

  門廊的燈亮著,照在幾個人身上。

  劉文斌站在最前面。他穿著便裝,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笑容——客氣、周到、滴水不漏。但今晚那笑容底下,多了一點什麼。李樹瓊看不太清。

  他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圓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頂禮帽。看起來很和氣,像個教書先生。但李樹瓊知道,這個人不可能是教書先生。劉文斌叫他「譚站長」。

  上海保密站站長,譚鴻奎。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穿著旗袍,外面罩著一件薄呢大衣。妝容精緻,舉止得體,一看就是官太太。是譚夫人。

  顧小姐站在最後面。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頭髮還是齊耳的短髮,清秀文靜。手裡拎著兩罐美國進口奶粉,花花綠綠的包裝,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站在譚夫人身後,微微低著頭,有些侷促的樣子。

  劉文斌看見李樹瓊出來,笑著迎上來。

  「李處長,恭喜恭喜。聽說得了個公子,我們譚站長特意來看望。」

  譚鴻奎也走過來,伸出手。

  「李處長,久仰久仰。文斌跟我說了好多次,一直沒機會見面。今天借您的喜事,來討杯喜酒喝。」

  李樹瓊伸出雙手緊走兩步握住譚站長的手。譚鴻奎的手很軟,很暖,握得很實在。

  「譚站長太客氣了。裡面請。」

  他側身讓路。

  譚鴻奎點點頭,往裡走。譚夫人跟在後面,經過李樹瓊身邊的時候,笑著說:「李處長,恭喜。清蓮還好吧?我們帶了點東西,給她補補身子。」

  李樹瓊說:「多謝夫人。」

  譚夫人笑了笑,跟著丈夫進去了。

  顧小姐走在最後面,經過李樹瓊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李處長,清蓮她……」

  她沒有說下去。

  李樹瓊說:「她剛醒。」

  顧小姐點點頭,沒有再問,拎著奶粉盒子快步跟上去。

  --

  李母周氏已經從後院出來了。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她看見譚夫人和顧小姐,迎上去。


  「譚夫人來了,快進屋坐。清蓮在裡屋,剛睡著,我去看看她醒了沒有。」

  譚夫人笑著拉住她的手:「不著急不著急,讓她睡。我們就是來看看,別吵著她。」

  李母說:「那怎麼行,您大老遠跑一趟。我進去看看,她要是醒著,您進去坐坐。」

  譚夫人點點頭,跟著李母往裡走。顧小姐跟在後面,經過走廊的時候,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

  李母推開臥室門,輕輕走進去。譚夫人和顧小姐跟在後面,腳步聲很輕。

  李樹瓊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門關著。他不知道清蓮會不會見她們,不知道她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不知道她有沒有哭。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

  「李處長?」

  劉文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樹瓊回過神。

  劉文斌和譚鴻奎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茶几上擺著茶,是劉媽剛沏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燈光下飄散。

  「坐,坐。」譚鴻奎招呼他,像在自己家一樣。

  李樹瓊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譚鴻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處長,毛局長剛才打電話來,說你這邊得了公子,讓我們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說,李處長家裡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李樹瓊說:「譚站長太客氣了。一切都好,沒有什麼需要。」

  譚鴻奎點點頭。

  「那就好。李將軍在前線拼命,我們在後方照顧照顧家裡人,應該的。」

  「那就好。李將軍在前線拼命,我們在後方照顧照顧家裡人,應該的。」

  他的笑容很和氣。但李樹瓊從那笑容底下,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是毛人鳳的眼睛。

  隔著電話線,隔著幾百里,看著他。

  看著他回到上海,看著他在清蓮身邊,看著他在這裡。

  李樹瓊笑了笑。

  「毛局長費心了。譚站長也費心了。這麼晚還跑一趟。」

  譚鴻奎擺擺手。

  「應該的應該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處長,北平那邊的事,毛局長跟我說了。趙仲春那個人,腦子不清楚。你放心,毛局長那邊,會處理好的。」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

  譚鴻奎放下茶杯,看著他。

  那目光很短,但很實在。

  「李處長,以後在上海,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文斌是我的老部下,你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李樹瓊放下茶杯。

  「一定。」

  兩個人坐在客廳里,說著這些不咸不淡的話。譚鴻奎的聲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冷不熱,一切都恰到好處。

  李樹瓊聽著,應著,笑著。

  但他的腦子裡,還想著那間臥室。

  想著那雙閉著的眼睛。

  想著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想著她說「好好對她」時的表情。

  他坐在那裡。

  身後是臥室。

  面前是客人。

  他哪裡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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