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被凍結的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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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3月13日至3月16日

  地點:北平警備司令部、菊兒胡同李宅、鐵獅子胡同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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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交接比李樹瓊想像的容易。

  程榮的態度恭敬得有些過分,每天準時出現在辦公室,匯報工作,請示文件,連倒茶都搶著干。李樹瓊知道他在想什麼——情報處長這個位置,程榮已經盯了很久了。

  「處長,您放心走,處里的事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李樹瓊看了他一眼。

  「程榮,以後這裡就是你的了。好好干。」

  程榮笑得眼睛眯起來。

  「處長您這話說的,我哪兒敢想那個。您就是走了,也是咱們情報處的人,有什麼事隨時吩咐。」

  李樹瓊沒接話。

  他知道程榮在等什麼——等他一走,正式任命下來。

  李文田那邊也給面子。李樹瓊去見他,他說:「樹瓊啊,你父親的面子我不能不給。你走之前,情報處長這個位置空著,就讓程榮先管著。等你走了,我再報上去。這樣總行吧?」

  李樹瓊說:「多謝司令。」

  李文田擺擺手。

  「不用謝。你父親在前線拼命,我在後方照顧照顧他兒子,應該的。」

  就這樣,李樹瓊每天上午去警備司令部轉一圈,看看有沒有需要簽字的東西,然後就回家。

  (二)

  除了交接,李樹瓊還在忙另一件事——處理家產。

  李府那個院子,是政府配給李斌的,他無權處置。父親回來還要住,那地方跟他沒關係。

  但菊兒胡同這個宅子,是他自己的。

  他去找了中人,問了問現在的房價。中人搖頭嘆氣:「李處長,不是我說,現在這世道,誰還敢買房?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這房子,別說賣,白送都沒人要。」

  李樹瓊沒說話。

  他早料到了。

  回去之後,他寫了一份文書。大意是:本人因工作調動,暫離北平,此宅交由白清蓮父母代為看管。待本人返回北平之日,再行收回。

  他拿著文書去了蒲黃榆。

  白父看了,沉默了很久。

  「樹瓊,你這是……給我們留個住的地方?」

  李樹瓊說:「不是給你們。是讓你們幫我看著。萬一哪天我回來,還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白父點點頭。

  「我明白。」

  他把文書收好。

  李樹瓊又說:「這房子,不能落在你們名下。現在新政府還沒進來,等進來了,這種房子可能會被沒收。落在你們名下,反而害了你們。」

  白父愣了一下。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想得周全。」

  李樹瓊站起來。

  「您二老保重。清蓮那邊,我會照顧好。」

  白母又哭了。

  李樹瓊沒有回頭。

  (三)

  處理完這些,剩下的時間,就是等。

  等白清萍。

  她每天回來得越來越晚。第一天是十二點,第二天是一點,第三天是兩點以後。

  她還是那么小心。每次來之前,都要在附近繞好幾圈,確認沒人跟蹤,才翻窗進來。

  李樹瓊每次都等著。

  有時候坐著等,有時候躺著等,但從來不睡。

  她進來的時候,總是一身寒氣。他給她倒熱水,讓她暖暖手。她坐在床邊,慢慢喝著,看著他。

  然後兩個人躺下。

  抱著。

  不說話。

  但都知道,日子在一天天減少。

  第四天晚上,她來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

  李樹瓊還沒睡。

  她翻進來,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走過來,在他旁邊躺下。


  他把她攬進懷裡。

  過了很久,她開口。

  「還有幾天?」

  李樹瓊說:「明天是第四天。最多還能待兩天。」

  白清萍沒有說話。

  只是往他懷裡靠了靠。

  窗外的月光很淡。

  她輕輕說:「兩天。」

  李樹瓊說:「嗯。」

  白清萍說:「夠不夠?」

  李樹瓊愣了一下。

  「什麼夠不夠?」

  白清萍說:「夠不夠記住。」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記住」是什麼意思。

  記住這種感覺。記住這個溫度。記住這個懷抱。記住這些夜晚。

  因為以後,再也沒有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夠。」

  白清萍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李樹瓊以為她睡著了。

  但她忽然開口。

  「樹瓊。」

  「嗯?」

  「將來在上海,你會經過訓練學校門口嗎?」

  李樹瓊說:「不知道。」

  白清萍說:「如果經過,別抬頭看。」

  李樹瓊愣了一下。

  白清萍說:「我不會在窗口。你看了也白看。」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我也一樣。我不會經過警備司令部。不會去看你。」

  她的聲音很輕。

  「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李樹瓊抱緊了她。

  「我知道。」

  白清萍沒有再說話。

  只是在他懷裡,慢慢地,睡著了。

  (四)

  第四天上午,李樹瓊照常去警備司令部。

  天灰濛濛的,刮著風,冷得刺骨。他裹緊大衣,走進大門。

  還沒等他往情報處走,熱門分類玄幻小說榜單一周更新,點擊p>

  還沒等他往情報處走,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李處長!」

  他回頭。

  是李文田的副官,姓周,三十來歲,平時不怎麼說話。

  周副官快步走過來,臉色不太對。

  「李處長,司令請您過去一趟。有急事。」

  李樹瓊的心跳了一下。

  「什麼事?」

  周副官搖搖頭。

  「您去了就知道了。」

  李樹瓊跟著他往司令辦公室走。

  一路上,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什麼事?這個時候,能有什麼事?

  交接都辦完了。父親那邊也沒出什麼問題。李文田找他,能有什麼事?

  他想起白清萍說的那句話:「調令不知道到了沒有。萬一收不到……」

  不會的。

  調令已經到了。白清萍親眼看見的。

  那還能有什麼事?

  他推開門。

  李文田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很不好看。

  看見李樹瓊進來,他站起來,繞過桌子。

  「樹瓊,坐。」

  李樹瓊沒坐。

  「司令,什麼事?」

  李文田看著他,嘆了口氣。

  「樹瓊,有個壞消息。」

  李樹瓊的心往下沉。

  李文田說:「今天早上,接到南京國防部的緊急通知。」

  他頓了頓。

  「所有在東北、華北的軍事人員,一概不許調動。已經發出的調令,全部凍結。」


  李樹瓊愣住了。

  「什麼?」

  李文田說:「你沒聽錯。全部凍結。凡是調出的,一律停止,堅守原崗位。等下一步通知。」

  李樹瓊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說話,但張不開嘴。

  (五)

  李文田看著他煞白的臉色,趕緊扶他坐下。

  「樹瓊,你先冷靜。」

  李樹瓊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李文田倒了杯水遞給他。

  「喝口水。」

  李樹瓊接過杯子,手抖得厲害。

  他喝了一口,放下。

  「司令……怎麼會這樣?」

  李文田嘆了口氣。

  「東北戰局吃緊,華北也不穩。上面怕臨陣脫逃,乾脆一刀切,誰都不許動。」

  他看著李樹瓊。

  「我知道這對你打擊很大。你父親那邊……唉。」

  李樹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已經調走的人呢?」

  李文田說:「凡是2月29日之前已經到任的,就算了。但那怕是3月1日到任的,也得一律返回原單位。」

  李樹瓊的心徹底涼了。

  他雖然已經辦了交接。但人還沒走。更重要的是他的調令是3月9日簽發的。

  所以,他得留下。

  (六)

  從司令辦公室出來,李樹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靠著牆,想點支煙。手抖得厲害,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劃著名。

  抽了兩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清萍。

  她的調令呢?

  保密局也是國防部下屬單位。國防部的命令,保密局能例外嗎?

  不能。

  肯定不能。

  他的調令凍結了,她的調令呢?

  是不是也——

  他不敢想下去。

  但又不能不想。

  她盼了多久,才盼到這個調令?

  從延安回來,她被困在白家。後來去了保密站,當了副站長,天天和那些特務打交道。她殺人,她立威,她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她做這一切,不就是為了活著嗎?

  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離開這個地方嗎?

  現在,調令來了。余懷遠親自要人,毛人鳳親自批准。她以為終於可以走了。

  可如果——

  如果她的調令也凍結了呢?

  她怎麼辦?

  (七)

  李樹瓊把煙按滅。

  他得去找她。

  可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現在去找她,說什麼?

  告訴她「你的調令可能也凍結了」?告訴她「你走不了了」?

  她怎麼受得了?

  他站在警備司令部大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風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飛。

  他想起昨晚她說的那些話。

  「將來在上海,你會經過訓練學校門口嗎?」

  「我不會在窗口。你看了也白看。」

  「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她已經在心裡告別了。

  她以為過幾天就能走,就能去上海,就能開始新生活。

  可現在——

  她可能也走不了了。

  李樹瓊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不是害怕留下。

  是害怕看見她失望的樣子。

  她這輩子,失望太多了。

  在延安,她等了他三年,等來的是他和別人結婚的消息。

  在松江,她被隔離、被監視、被綁架。

  在北平,她殺人、立威、把自己變成魔鬼。

  她做這一切,不就是為了活著嗎?

  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離開嗎?

  現在,那條路,可能也要斷了。

  他不敢想,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但他知道,不管多難,他得去見她。

  他深吸一口氣,往保密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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