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海燕號1: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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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3月4日,下午至傍晚

  地點:天津港碼頭、「海燕號」客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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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李樹瓊站在天津港碼頭的時候,下午三點剛過。

  早春的海風帶著咸腥的潮氣,撲在臉上,又冷又濕。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扛著行李穿梭,喊著號子。報童舉著報紙跑來跑去,嘴裡喊著「號外號外,東北戰事最新消息」。幾個穿棉袍的商人站在不遠處抽菸,眼睛盯著海面,不知是在等船還是在等人。

  李樹瓊點了一支煙,看著眼前的「海燕號」。

  那是一艘中型客輪,白色的船身有些斑駁,吃水線附近鏽跡斑斑。煙囪正冒著黑煙,汽笛不時鳴響,催促著乘客抓緊登船。舷梯上,人們拎著大包小包往上擠,有穿西裝的商人,有抱孩子的婦人,有穿長衫的老先生,也有幾個穿制服的低級軍官。

  李樹瓊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昨晚一夜沒睡。從菊兒胡同出來,在天津火車站附近的旅館湊合了幾個小時,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白清萍的缺席,那個噩夢,清蓮在夢裡的笑容,父親手裡的槍。

  他想起臨走前插上的那扇窗戶。

  她今晚不會去了。昨天沒去,今天更不會去。

  可他還在想她。

  他把煙按滅,拎起行李,走上舷梯。

  (二)

  檢了票,找到艙房,把行李放下。

  艙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洗臉架。窗戶對著海,能看見碼頭上的人群。隔壁傳來小孩的哭聲,女人的哄聲,男人的罵聲。船還沒開,艙房裡已經熱鬧起來。

  李樹瓊在床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艙房,上了甲板。

  他想看看海。

  甲板上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他扶著欄杆,看著碼頭上送行的人群。有人在哭,有女人揮著手帕,有男人舉著帽子。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著船上某個方向。孩子揮舞著小手,嘴裡喊著「爸爸」。

  李樹瓊看著那個孩子,忽然想,清蓮肚子裡的那個,以後也會這樣嗎?

  會在碼頭送他?還是會在家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這裡,看著別人送別,他心裡空落落的。

  如果她也來送行,會是什麼樣子?

  他想像白清萍站在碼頭上的樣子。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被風吹亂,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他。她不會哭,不會揮手,不會喊什麼。她只會站在那裡,一直看著,直到船開遠,直到看不見。

  然後她會轉身離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想,那樣也好。

  至少能再見一面。

  可是她沒有來。

  汽笛拉響了。船身微微晃動,開始離岸。

  碼頭越來越遠。那些送行的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個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里。

  李樹瓊站在那裡,看著岸上,很久很久。

  (三)

  船開出十幾分鐘後,李樹瓊終於離開甲板,往艙房走。

  頭等艙在二層,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壁燈發出昏黃的光。每隔幾米有一扇木門,門上鑲著磨砂玻璃,隱約能看見裡面的燈光。船艙微微晃動,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地毯的霉味混合的氣息。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的事。

  走到自己艙房門口時,他停了下來。

  隔壁那間的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有人。

  他本來沒在意,正要推門進去,那扇門突然拉開了。

  一個人站在門口。

  李樹瓊愣住了。

  白清萍。

  她穿著便裝——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灰色的毛衣,頭髮比前幾天長了一點,在腦後隨便扎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他。


  李樹瓊以為自己眼花了。

  「你……」

  白清萍側身讓開。

  「進來說。」

  (四)

  李樹瓊走進去。

  艙房比他那間大一點,但也大不到哪兒去。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對著海,能看見灰濛濛的天和海鷗。桌上放著一個茶杯,還冒著熱氣。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兒?」

  白清萍關上門,走過來,在桌邊坐下。

  「坐下說。」

  李樹瓊沒動。

  「你怎麼在船上?」

  白清萍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趙仲春建議的。」

  李樹瓊愣了一下。

  「什麼?」

  白清萍說:「昨天接待天津站那個副站長,聊起來我要調去上海的事。他說,既然要走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去南京、上海跑一趟,拜拜碼頭。」

  她頓了頓。

  「趙仲春說,李樹瓊是你妹夫,他是他,你是你。他幫你辦調令,是他的人情。你自己去拜碼頭,是你自己的事。往後到了上海,路還得你自己去走。」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所以就來了。」

  (五)

  李樹瓊點了一支煙。

  他看著窗外的海,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艙房裡飄散,被海風從窗戶縫裡吸出去。

  過了很久,他開口。

  「他說的?」

  白清萍說:「嗯。」

  「你信?」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

  「信。」

  李樹瓊轉過頭,看著她。

  白清萍也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但李樹瓊在那潭水底下,看見了別的東西。

  他說:「趙仲春巴不得你趕緊走。他當然會建議你再去南京、上海跑一趟!但恐怕更主要原因是......」

  白清萍沒有說話。

  李樹瓊停頓一下繼續說道:「是你自己要來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白清萍終於開口。

  「是。」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萍說:「我不放心。」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你這次去南京,要見毛人鳳。也要去上海去見清蓮,但這中間會有許多空隙時間。我不放心,你會幹什麼……」

  李樹瓊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我怕你見到什麼人。」

  (六)

  李樹瓊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人?」

  白清萍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李樹瓊忽然明白了。

  老段。

  上次上次從上海回天津,「海晏號」上遇見的那個段先生。路顯明安排的聯絡人。那個被李德彪追捕、被他掩護躲過搜查的人。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李樹瓊把煙按滅。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白清萍說:「一直都知道。」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萍說:「上次你去上海,回來之後,我就讓人查了。」

  她頓了頓。

  「那個姓段的,後來消失了。李德彪找了他很久,沒找到。我以為他死了。」


  「但我知道,他沒死。他肯定還會找你。」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所以你這次去南京,我不放心。」

  李樹瓊說:「所以你來了。」

  白清萍說:「所以我來了。」

  李樹瓊說:「你要看著我。」

  白清萍說:「我要看著你。」

  李樹瓊說:「不讓我見他。」

  白清萍說:「不讓你見他。」

  沉默。

  李樹瓊又點了一支煙。

  他忽然覺得很累。

  從北平到天津,從天津到船上,他以為這次是一個人,可以做一些事。可以想辦法聯繫老段,可以問問組織那邊的情況,可以知道馮伯泉到底怎麼了。

  但現在——

  她在。

  她就在隔壁艙房。

  她會一直看著他。

  他去哪兒,她跟到哪兒。

  他見誰,她都知道。

  所有的路,都被她堵死了。

  (七)

  李樹瓊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海鷗在船尾盤旋,偶爾俯衝下去,叼起什麼東西。遠處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灰色的海和天,分不清界限在哪裡。

  他說:「你知道我要去見誰?」

  白清萍說:「不知道。」

  李樹瓊說:「那你怎麼知道我會見人?」

  白清萍說:「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見。但我知道,如果你要見,不是在南京,就是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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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轉過身,看著她。

  「你憑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憑什麼看著我?憑什麼不讓我見人?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白清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愧疚,沒有躲閃,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憑我不想讓你死。」她說。

  李樹瓊愣住了。

  白清萍說:「你在北平,我讓你見老馮了嗎?」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我在鼓樓安排人,抓了那個人,放了那封信,為的是什麼?」

  她頓了頓。

  「就是讓你斷了那條路。」

  「老馮被抓了。你知道的。」

  李樹瓊的拳頭握緊了。

  白清萍說:「我不知道那個姓段的還在不在。但如果他在,他一定會找你。他會讓你傳遞情報,會讓你做這做那。你做不做?」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你做,就會暴露。你不做,組織會懷疑你。怎麼做都是死。」

  她靠近一步。

  「所以我來了。」

  「我看著你。不讓你見任何人。」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

  「我只要你活著。」

  李樹瓊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點倔強的弧度。

  他想反駁。想說你憑什麼,想說那是我的事,想說你不懂。

  但他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如果老段還在,他一定會出現。會在某個街角,某個茶館,某個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然後呢?

  他要怎麼做?

  聽老段的?傳遞情報?繼續潛伏?


  可他馬上要去上海了。清蓮在上海等他。他要做丈夫,要做父親。

  他還能做潛伏者嗎?

  他不知道。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你想明白了?」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你恨我,我知道。但你恨我,也比死了強。」

  她轉過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

  「今晚你就住這間。我讓人把行李搬過來。」

  李樹瓊說:「我有艙房。」

  白清萍說:「那就空著。」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萍說:「我訂了兩張票。隔壁那間是空的。」

  李樹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早就計劃好了?」

  白清萍說:「從知道你要去南京的那天起。」

  李樹瓊說:「你就不怕我不來天津?」

  白清萍說:「你會來的。」

  李樹瓊說:「你就不怕我坐別的船?」

  白清萍說:「我是保密站的副站長,想要訂兩張船票還不容易。更何況『海燕號』是去南京最快的船。你要趕在毛人鳳變卦之前見到他,一定會坐這班。」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我知道你。」

  她知道他。

  她知道他會怎麼走,會怎麼選,會怎麼想。

  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然後提前等在這裡。

  (八)

  晚飯的時候,兩人去了餐廳。

  餐廳在二層中部,不大,十幾張桌子鋪著白色的桌布。每張桌上放著一盞小檯燈,燈光昏黃。窗外是漆黑的海,偶爾能看見遠處燈塔的微光。餐廳里人不多,幾對男女低聲交談,刀叉碰撞的聲音很輕。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白清萍點了一份魚。李樹瓊點了牛排。

  服務員走後,兩人都沒說話。

  李樹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海,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白清萍看著桌上的檯燈。

  過了很久,她開口。

  「你還在生氣?」

  李樹瓊沒有回頭。

  「沒有。」

  白清萍說:「騙人。」

  李樹瓊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我生什麼氣?你替我做了決定,替我選了路,替我把所有可能都堵死了。我應該謝謝你。」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可以生氣。」她說。「換了我,我也生氣。」

  李樹瓊沒有說話。

  服務員端來了菜。魚,牛排,兩碗湯。

  白清萍拿起刀叉,開始吃。

  李樹瓊看著眼前的牛排,忽然沒了胃口。

  他拿起叉子,戳了戳,又放下了。

  白清萍抬起頭。

  「不吃?」

  李樹瓊說:「不餓。」

  白清萍看了他幾秒,繼續吃自己的。

  李樹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海,什麼也看不見。

  (九)

  吃完飯,李樹瓊去了甲板。

  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他扶著欄杆,看著漆黑的海。

  海浪拍打著船身,濺起白色的泡沫。遠處沒有光,只有一片漆黑。幾顆星星在雲層縫隙里閃爍,忽明忽暗。

  他點了一支煙。

  煙霧被風瞬間吹散。

  甲板上很冷,但他不想回去。不想回那個艙房,不想面對她。


  他就那麼站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白清萍走到他身邊,扶著欄杆,看著海。

  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理,就那麼站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

  「冷嗎?」

  李樹瓊說:「不冷。」

  白清萍說:「騙人。手都凍紅了。」

  李樹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紅了。

  他沒說話。

  白清萍說:「回去吧。明天還要見毛人鳳。」

  李樹瓊說:「再待一會兒。」

  白清萍沒有說話。

  就那麼站著,陪著他。

  風吹著兩人的衣服,發出獵獵的聲響。海浪拍打著船身,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又過了很久,李樹瓊開口。

  「你打算看到什麼時候?」

  白清萍說:「將你親手交給清蓮。這是我原來的承諾!」

  李樹瓊說:「到了南京呢?」

  白清萍說:「你住哪兒,我就住哪兒。」

  李樹瓊說:「我去見毛人鳳呢?」

  白清萍說:「我也要見他。」

  李樹瓊說:「你就不怕毛人鳳發現我們的關係?」

  白清萍說:「你以為毛人鳳不知道嗎?但他絕對不會說出去的,一個在戴笠手下幹了十多年主任的人,人精著呢。」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轉過頭,看著他。

  「你放心,我不會壞你的事。事辦成了,咱們一起去上海。到時候,你去見清蓮,但我絕對不會登你們李家的門兒。」

  李樹瓊說:「那我要是想見別人呢?」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你不會的。」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萍說:「我會一直看著你。」

  她的聲音很輕,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裡。

  (十)

  回到艙房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房間小,只有一張床。

  白清萍說:「你睡床。我睡地上。」

  李樹瓊說:「不用。」

  他指了指椅子:「我坐那兒就行。」

  白清萍看著他。

  「你明天還要見毛人鳳。睡不好怎麼行?」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床夠大。」

  她頓了頓。

  「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躺到床上,面朝里,背對著她。

  白清萍躺到另一邊。

  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船微微晃動。海浪拍打船身,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很久很久,誰都沒有睡著。

  李樹瓊知道她醒著。

  她也知道他醒著。

  但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海,一片漆黑。

  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像是某個遙遠的地方,有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那是清蓮,還是別的什麼。

  他只知道,身邊這個人,會一直看著他。

  直到他安全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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