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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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3月3日,傍晚至次日清晨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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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傍晚六點,李樹瓊從警備司令部出來。

  程榮送他到門口,殷勤得有些過分。

  「處長,我明天開車送你去車站。」

  李樹瓊看了他一眼。

  程榮臉上的笑容堆得很滿,滿得像要溢出來。但那笑容底下,李樹瓊看得清楚——他雖然不希望自己走,但在無法阻止的情況下,他也希望能夠善始善終。

  「不用。」李樹瓊說。「你忙你的。」

  程榮愣了一下,但仍然堅定地說:「明天你一定要等我。」

  李樹瓊沒有拒絕,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出警備司令部的大門。

  他從後視鏡里看見程榮還站在門口,目送著他。那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里。

  李樹瓊收回目光。

  他知道,這一走,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二)

  回到菊兒胡同,天已經黑了。

  李樹瓊進屋,沒有開燈。

  他先去廚房,把爐子點上,加了一瓢水,切了幾片姜,又放了幾顆紅棗,將路上順手買來的排骨洗乾淨放在鍋里。她每次來身上都帶著寒氣,喝碗熱湯能暖和些。

  湯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煮著。

  他走到窗邊,把插銷拉開。

  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潮氣。

  然後他坐到沙發上,點了一支煙。

  等。

  (三)

  七點。她沒來。

  八點。沒來。

  九點。還是沒來。

  李樹瓊看了看牆上的鐘。平時這個時候,她差不多該到了。就算晚,也不會晚過十點。

  他想起白天在聯合情報組聽到的消息。

  天津保密站的副站長來北平公幹。白清萍作為副站長,晚上要負責接待。

  消息是真的。他親眼看見趙仲春的秘書把接待安排送到她辦公室。

  但李樹瓊知道,這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害怕。

  害怕面對離別。

  害怕這是最後一次。

  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

  他太了解她了。

  (四)

  其實他也害怕。

  只是他從不敢承認。

  這些天她每晚都來,躺在他懷裡睡著,他以為已經習慣了。真要分別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敢想。

  去了南京,辦了調令,然後呢?

  她去上海,他也去上海。但到了上海,她就要把他交給清蓮了。

  那句話她說過很多次。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給清蓮,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你身邊了。」

  第一次聽見的時候,他沒接話。第二次,也沒接。後來她再說,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現在一個人坐在這裡,他才發現這句話像根刺。

  扎在心裡。拔不出來。

  可他有什麼資格不讓她走?

  他是清蓮的丈夫。清蓮肚子裡懷著孩子。她才是他該等的人,該守的人,該一起過日子的人。

  白清萍算什麼?

  算舊情人?算同志?算什麼都不是的那個人?

  李樹瓊又點了一支煙。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他剛回北平時,這棵樹就是這個樣子。現在快兩年了,還是這個樣子。

  可他已經不是剛回北平時那個李樹瓊了。

  (五)

  十一點。

  十一點半。


  十二點。

  湯涼了。

  李樹瓊去廚房,把鍋端下來,鍋里的湯就這麼放著,如果白清萍一直不來,那就準備自己明白早上作早餐了。

  然後他走到臥室,躺到床上。

  床很大。

  這些天她來的時候,兩個人擠著,他總覺得這張床太小。翻身都怕吵醒她,胳膊被壓麻了也不敢動,就那麼忍著。

  現在一個人躺著,才發現這張床原來這麼大。

  大得有些空。

  他閉上眼睛。

  (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清蓮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北平。她就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看著空蕩蕩的床。

  表情很平靜。

  李樹瓊想開口解釋。但嘴張不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清蓮先開口了。

  「我都知道了。」

  李樹瓊愣住了。

  清蓮走進來,在他床邊坐下。她的肚子比上次看見時更大了,臉上帶著孕婦特有的那種柔和的光。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頭髮比在上海時長了一些,在腦後鬆鬆地挽著。

  「你和清萍姐的事,」她說,「我都知道。」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你聽我解釋」,想說很多話。

  但他說不出來。

  清蓮看著他,目光很溫柔。

  「樹瓊,我不怪你。」

  她說。

  「你們認識得比我早,感情比我深。這是沒辦法的事。」

  李樹瓊拼命搖頭。

  清蓮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柔,安靜,帶著點羞怯。

  「要不——」

  她頓了頓。

  「咱們三個人一起過吧。」

  李樹瓊睜大了眼睛。

  清蓮說:「清萍姐是我堂姐。她不會欺負我的。你對我們都好一點,就行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夢裡的一切都不一樣。

  「我不在乎那些規矩。」她說。「我只想讓你高興。」

  李樹瓊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她笑著。那種笑,他太熟悉了——每次她忍著委屈的時候,都是這麼笑的。

  他想說「不行」,想說「這對你不公平」,想說——

  就在這時,門被一腳踢開了。

  父親李斌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兩顆將星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黑洞洞的,對著屋裡。

  「混帳東西!」

  李斌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要裂開。

  「我李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槍口對準了李樹瓊。

  然後,對準了清蓮。

  清蓮還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水滴大理石06筆下的世界,盡在《諜戰之永無歸期》。她沒有躲,也沒有喊,只是那麼坐著,看著他。

  最後,槍口對準了——

  李樹瓊順著槍口的方向看過去。

  白清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她就站在窗邊,穿著那件改過的黑色棉袍,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像平時那樣,淡淡的,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

  「爸!」李樹瓊想喊。

  喊不出來。

  「爸!」他拼命掙扎。

  發不出聲音。

  槍響了。

  白清萍倒下去。

  血從她胸口湧出來。黑色的棉袍看不出顏色,但血流到地上,在地板上漫開,漫開,一直漫到他腳邊。


  她躺在地上,看著他。

  嘴角還彎著。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清萍——!」

  (七)

  李樹瓊猛地坐起來。

  滿頭的汗。後背全濕了。心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大口喘著氣。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地上。

  沒有血。

  沒有清蓮。

  沒有李斌。

  沒有白清萍。

  只有他一個人。

  只是夢。

  他摸到床頭柜上的煙,點了一支。手抖得厲害,火柴劃了好幾次才劃著名。

  他靠在床頭,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黑暗裡飄散。

  他看著牆上的鐘——凌晨三點。

  她知道他不會來了。

  (八)

  抽完那支煙,他又點了一支。

  他看著窗外,想著剛才的夢。

  夢裡的清蓮,那麼溫柔,那麼平靜。她說不怪他,說三個人一起過,說「我只想讓你高興」。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難受。

  因為那是假的。

  真的清蓮會怎麼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真的讓清蓮知道了——

  她會哭的。

  她會一個人躲起來,悄悄地哭,不讓他看見。就像剛結婚那會兒,他夜不歸宿,她一個人在屋裡等,第二天眼睛紅紅的,卻什麼都不問。

  她不會說「三個人一起過」。

  她不會說「我不怪你」。

  她會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肚子裡,咽到心裡,咽到再也沒地方咽的時候——

  然後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九)

  又抽完一支煙。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剛才的夢,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答應去南京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想的是:調令能不能辦成?她能不能走?到了上海,她還會不會來?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從南京回來後,他還能在北平待幾天?

  是馬上要去上海,還是可以多待幾天?

  他不知道。

  李文田沒說過。父親那邊也沒說過。

  他居然一直沒問。

  為什麼沒問?

  因為他不敢問。

  他怕問了之後,答案是「馬上走」。

  他怕連這幾天都沒有了。

  他怕再也見不到她。

  (十)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不要臉。

  他有妻子。

  妻子在上海等他,懷著孩子,每天打電話說「我想你了」,說「孩子踢我了」,說「我等你」。

  他卻在想另一個女人。

  想她每天晚上翻窗進來。

  想她左腳落地時那個微微的踉蹌。

  想她躺在他懷裡睡著的樣子。

  他居然在享受這些。

  享受這種危險的、隱秘的、不該有的關係。

  享受她每天夜裡來。

  享受她躺在他身邊。

  享受她在夢裡說「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給清蓮」。

  享受這種明明知道會結束、卻還是忍不住沉溺的感覺。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把煙按滅。

  又點了一支。

  (十一)

  他就那麼坐著,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窗外的天色慢慢變亮。

  深黑變成深藍。深藍變成灰白。

  五點半,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看著那道光,想著今天要去天津,明天要去南京。

  想著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想著到了南京,見了毛人鳳,把事兒辦了。

  然後——

  然後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無論然後是什麼,他都必須去。

  為了她。

  也為了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十二)

  七點,他起床。

  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臉色很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用冷水沖了沖。把湯喝了!

  八點半,程榮來接他。

  他穿上外套,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客廳的沙發。她每次都坐在那兒,靠著他的肩。

  廚房的爐子。他每天給她溫湯的地方。

  臥室的床。她躺過的枕頭,蓋過的被子。

  窗戶。她每天翻進來的那扇窗戶。

  他走過去,把插銷插上。

  窗戶關緊了。

  他走出院門,沒有回頭。

  上了車。

  程榮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胡同,匯入清晨的街道。

  李樹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耳邊仿佛響起她的聲音。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給清蓮,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你身邊了。」

  他在心裡說。

  我知道。

  你會的。

  可我還是想讓你來。

  哪怕多一天也好。

  車子越開越快。

  菊兒胡同越來越遠。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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