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針對白清萍的第一次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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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7年7月上旬

  地點:北平南城某處秘密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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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顯明是坐著運煤的悶罐車進北平的。

  七月的夜晚悶熱得像蒸籠,車廂里煤灰飛揚,嗆得人透不過氣。他和三個年輕同志擠在角落裡,誰也不敢出聲。車窗外偶爾閃過燈光,隨即又被黑暗吞沒。

  凌晨三點,火車在北平西郊一個臨時停靠點減速。路顯明第一個跳下車,動作敏捷得不像一個四十六歲的人。三個年輕人跟在他身後,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之前,他們進了城。

  落腳點在南城一條僻靜的胡同里,是一個早就備下的安全屋。院子不大,三間北房,一口水井,牆角長著半人高的野草。房東是個啞巴老太太,從來不問租客是誰。

  路顯明洗了把臉,坐在炕沿上,點了一支煙。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破舊的窗紙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在松江時更蒼老了,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凹下去,顴骨凸出來。只有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銳利,兇狠,像兩把沒入鞘的刀。

  一年了。

  一年前,他離開北平時,還是因為私自到上海追殺周志坤,他被撤職,調去東北接受審查。再後來,審查結束,結論是「工作失誤,黨內處分」,但沒有開除黨籍。

  他在東北地方部隊待了一年,一直負責後方保衛工作。

  直到一個月前,上級找他談話。

  「白清萍的事,你聽說了嗎?」

  他當時一愣:「白清萍?她不是……」

  「她還活著。」上級說,「在北平。現在是保密局北平站的上校副站長。」

  路顯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說:「讓我回去。」

  「你有把握?」

  「她是我帶出來的人。」路顯明一字一句,「她欠的帳,我去收。」

  現在,他回來了。

  路顯明掐滅菸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個小院子,雜草叢生,一隻麻雀落在井沿上,歪著頭看他。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松江那個檔案室,想起周志坤那張虛偽的臉,想起白清萍被帶走後自己那徹夜的失眠。

  他欠她的?

  不。

  他欠的是那些因為她而暴露、被捕、犧牲的同志。

  這筆帳,他一定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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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路顯明出現在德勝門外一條僻靜的胡同里。

  這裡遠離原來的和平書店,是新設的聯絡點。一個不起眼的小雜院,門口掛著「王記修理鐘錶」的招牌,玻璃櫃裡擺著幾塊老懷表,落滿了灰。

  路顯明在門口站了幾秒,確認沒有異常,才推門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小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擺弄一塊表。見他進來,老頭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朝後院努了努嘴。

  路顯明穿過狹窄的過道,走進後院。

  馮伯泉站在院裡的棗樹下。

  他比一年前老了些,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但眼神還是那麼沉穩。看見路顯明,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路,指向北屋。

  兩人進了屋。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年畫。馮伯泉關上門,窗外的陽光被窗紙濾成柔和的昏黃。

  「什麼時候到的?」馮伯泉問。

  「昨晚。」路顯明坐下,接過馮伯泉遞來的茶,「路上還算順利。」

  馮伯泉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沉默了幾秒。

  馮伯泉先開口:「上級的通知我收到了。從現在起,鋤奸隊由你負責。人員、經費、情報渠道,我會配合你。」

  路顯明點頭。

  「目標只有一個。」他說,「白清萍。」

  馮伯泉沒有說話。

  路顯明看著他:「你有什麼想說的?」

  馮伯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在保密局的位置很特殊。表面上是副站長,但實際上被嚴密監控。趙仲春不信任她,沈墨利用她,保密局內部很多人等著看她的笑話。」

  他頓了頓:「但她確實在坐穩那個位置。最近幾次針對我們的行動,都有她的影子。手段很利落,不像個新人。」

  路顯明冷笑一聲:「她本來就是老人。延安訓練班出來的,我們擅長的那些東西,她比誰都清楚。」

  馮伯泉沒有說話。

  路顯明盯著他:「你還有什麼沒說?」

  馮伯泉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

  「李樹瓊也在北平。」

  路顯明的眼神變了。

  「我知道。」他說,「我來之前看過材料。他現在是警備司令部情報處長,被組織暫停聯繫了。」

  「不是暫停。」馮伯泉說,「是隔離觀察。上級認為他的身份還有價值,但需要時間。」

  路顯明沉默了一會兒。

  「他現在怎麼樣?」

  「消沉過一段時間。」馮伯泉說,「後來開始忙別的事。」

  「什麼事?」

  「轉移財產。李家的,白家的,往香港、美國走。他父親李斌應該是在安排後路。」

  路顯明冷笑了一聲。

  「後路。」他重複了一遍,「他倒是想得遠。」

  馮伯泉看著他:「老路,我知道你對白清萍有恨。但李樹瓊也是自己人。他現在已經回歸正軌,和白清蓮的感情也在發展。我們應該……」

  「應該什麼?」路顯明打斷他,「應該讓他繼續過他的小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白清萍在延安待了七年。七年裡,她傳遞了多少情報?害死了多少人?現在她坐在保密局的辦公室里,戴著勳章,被當成英雄。我不管李樹瓊現在在做什麼,這件事,他不能摻和。」

  他轉過身,看著馮伯泉:

  「從現在起,關於白清萍的一切,都不讓他知道。你們不聯繫他是對的,繼續保持。」

  馮伯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明白。」

  路顯明看著他,忽然問:「你同意嗎?」

  馮伯泉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同意不讓他參與。」他說,「但我不同意你已經把他當成了外人。」

  路顯明沒有說話。

  兩人對視了幾秒。

  最終,路顯明移開目光,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涼茶。

  「行動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內線傳回來的消息,三天後,白清萍會出席一個社會活動。地點在中山公園,公開場合,安保不會太嚴。」

  路顯明點點頭。

  「準備一下。三天後,我們動手。」

  ---

  三天後。

  中山公園門口人來人往。時值七月,天氣炎熱,不少市民帶著孩子來納涼。門口擺著幾個小吃攤,賣酸梅湯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路顯明坐在公園裡一家茶館的二樓,臨窗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見不遠處正準備舉行活動的小廣場的一切。

  他身邊坐著鋤奸隊的副組長,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叫小劉。小劉是東北調來的,槍法好,膽子大,就是話有點多。

  「路隊,您說這次能成嗎?」小劉小聲問。

  路顯明沒有回答。

  他盯著門口,一言不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白清萍的車應該從東邊來,停在公園門口,然後她下車,在幾個便衣的陪同下進入公園。

  兩點五十五分。

  三點整。

  三點零五分。

  還是沒有出現。

  路顯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茶館的夥計上來送茶。借著放茶壺的機會,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東邊路口有情況。目標的車隊臨時改了道,往西邊去了。」

  路顯明猛地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向西邊望去——遠處,隱約能看見幾輛黑色轎車正在駛離,速度很快。

  「撤。」他說。

  小劉愣了一下:「什麼?」

  「行動取消。撤。」

  兩人迅速離開茶館,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安全屋,路顯明坐在炕沿上,一言不發。

  小劉忍不住問:「路隊,怎麼回事?是有人走漏消息了?」

  路顯明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她只是臨時改了主意。」

  「為什麼?」

  「不知道。」路顯明說,「也許是她自己覺得不對勁,也許是有人提醒了她。」

  他頓了頓,忽然冷笑了一聲:

  「不管是什麼,這說明一件事——她比我想像的警覺。」

  小劉有些沮喪:「那這次……」

  「這次不算失敗。」路顯明打斷他,「第一次行動,本來就是試探。現在我們知道了她的反應速度,知道了她會臨時改變行程,知道了她身邊有能幫她做決定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下次,她會更警覺。我們也要準備得更充分。」

  小劉點點頭。

  「路隊,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路顯明沉默了一會兒。

  「等。」他說,「等她放鬆警惕的時候。」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路顯明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的時候,他也曾這樣看著月亮。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的保衛幹部,滿腦子都是理想和熱血。

  那時候的月亮,比現在亮。

  ---

  三天後,馮伯泉來了。

  他帶來一個消息:內線確認,白清萍當天改變行程,是因為她早上出門前,突然覺得「不舒服」,臨時決定推遲外出,改走另一條路。

  「不舒服?」路顯明冷笑,「她倒是會找藉口。」

  馮伯泉看著他:「老路,我上次就想問你——你有多大的把握?」

  路顯明沒有回答。

  馮伯泉繼續說:「白清萍不是普通目標。她在延安待了六年,在松江待了一年,對咱們的工作方式太熟悉了。她知道我們會怎麼設伏,知道我們會從哪個角度下手。第一次失敗是正常的,你不用……」

  「我知道。」路顯明打斷他,「我知道她不好對付。正因為她不好對付,才更要儘快除掉。」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步。

  「她在保密局待得越久,害的人越多。那些宣傳材料你都看了——刺殺中共要員三人,竊取情報十餘份。就算那些是吹牛的,可最近幾次針對我們的行動,哪次沒有她的影子?」

  馮伯泉沉默,他沒法與老路爭辯,這些不過是保密局自己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虛假宣傳。

  路顯明走到他面前,站定。

  「老馮,我知道你心軟。你覺得她也是身不由己,覺得她也是被逼的。可你想過沒有,那些因為她而死的人,那些被出賣、被捕、被槍斃的同志——他們難道不是身不由己?」

  馮伯泉抬起頭,看著他。

  「我沒說她不該死。」他說,「我只是說,要有耐心。」

  「我有耐心。」路顯明說,「我的耐心就是,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會放過她。」

  兩人對視了幾秒。

  馮伯泉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下個月,她還有公開活動。具體時間地點,我會讓人送過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老路,小心點。她不是當年的白清萍了。」

  門開了,又關上。

  路顯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很久之後,他才慢慢坐下。

  他想起一年前,松江那個檔案室里,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神。那時候她還年輕,還有恐懼,還有猶豫。

  現在的她,還會有那些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她變成什麼樣,他都會追下去。

  一直到死。

  窗外,月光如水。

  院裡的棗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葉子沙沙作響。

  路顯明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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