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撤退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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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北伐放下電話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坐在副官室的椅子上,盯著那部黑色的電話機,像盯著一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電話那頭是他在保密站的一個老熟人,平時一起喝過酒,稱兄道弟的。剛才那人壓低聲音,說得飛快:「老馬,出大事了!新副站長公布了,你猜是誰?白清萍!就是白家那個大小姐!穿著上校軍服進來的,全場茶杯掉了一地!」

  馬北伐當時還笑著罵他:「喝多了吧你?白家大小姐不是應該在天津嗎!」

  「天津個屁!人家在延安潛伏了七年!七年!戴老闆親自發展的!現在回來了,上校副站長!楊漢庭當場就站起來了,椅子都翻了!」

  馬北伐的笑容僵在臉上。

  電話掛斷後,他坐了很久。

  第一個念頭:李樹瓊。

  第二個念頭:這個電話,打還是不打?

  他拿起電話,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打了怎麼說?李處長,您那位……那位……那位誰?他該怎麼稱呼白清萍?李處長的前未婚妻?還是保密站的新副站長?

  不打呢?

  李樹瓊托他打聽消息,他打聽到了,卻不說?

  馬北伐把臉埋進掌心裡,使勁搓了搓。

  最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於岩的號碼。

  於岩接得很快:「馬副官?」

  「於處長,」馬北伐壓低聲音,「保密站那邊……出大事了。」

  於岩沉默了兩秒:「什麼事?」

  「新副站長公布了。是……」馬北伐頓了一下,「是白清萍。」

  電話那頭,於岩沒有說話。

  很久的沉默。

  久到馬北伐以為電話斷了。

  「於處長?」

  「……知道了。」於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異常,「多謝。」

  電話掛斷。

  於岩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那些灰色的建築上,明晃晃的。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壞了。

  ---

  李樹瓊兩點半才得到這個消息。

  不是從馬北伐那裡,也不是從於岩那裡。是他在走廊里碰見的一個參謀,那參謀剛從保密站那邊回來,滿臉的不可思議,見了他,張嘴就是:

  「李處長!您知道保密站新副站長是誰嗎?白清萍!就是白家那個大小姐!穿著上校軍服進去的!全場都炸了!」

  李樹瓊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張興奮的臉。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你說什麼?」

  「白清萍!白家大小姐!人家在延安潛伏了七年!七年!戴老闆親自發展的!現在回來了,上校副站長!您說這……」

  李樹瓊沒聽見後面的話。

  他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暖的。

  可他感覺不到暖。

  他只是站在那裡,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三個字:

  白清萍。

  白清萍。

  白清萍。

  不可能。

  他對自己說。

  一定是聽錯了。一定是重名。北平叫白清萍的人,也許不止一個。

  他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楊漢庭家裡的。

  沒人接。

  他又撥保密站的電話。

  「您好,北平保密站,請問找哪位?」

  「楊漢庭。」他的聲音有些啞。

  「楊副局長?他已經走了,跟沈處長一起,下午三點的飛機回南京。」

  電話掛斷。

  李樹瓊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部電話。


  他的手還在抖。

  他慢慢伸出手,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一次,是北平保密站總機轉新副站長辦公室。

  電話響了兩聲。

  那邊接起來。

  一個聲音傳來:

  「餵?」

  李樹瓊的呼吸停住了。

  那個聲音。

  他太熟悉了。

  昨天夜裡,那個聲音還蜷在他懷裡,輕輕說「我怕今天是最後一次」。更在十天前,那個聲音從后座傳來,說「我需要你向組織傳遞一個消息」。五年前,那個聲音在延安的土坡上笑著喊「今天我要贏你」。

  是她。

  真的是她。

  李樹瓊張了張嘴。

  他想說話,想問為什麼,想問她到底是誰,想問他昨天抱了一夜的那個人,到底是真的白清萍,還是另一個人。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握著話筒,聽著那邊傳來的呼吸聲。

  很輕,很均勻。

  像昨天夜裡,她蜷在他懷裡時一樣。

  「餵?」那邊又問了一遍,「哪位?」

  李樹瓊的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

  可湧出來的,不是聲音。

  是血。

  殷紅的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電話機上,滴在辦公桌上,滴在他的軍裝上。

  他的手還握著話筒,整個人卻已經失去了力氣。

  他慢慢滑下去,從椅子上滑到地上。

  電話從手裡脫落,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那邊還在問:「餵?餵?」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

  李樹瓊醒來的時候,聞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

  協和醫院。

  他前天才離開,沒想到兩天時間就又回到這裡了。

  他動了動,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樹瓊!」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

  他側過頭。

  白清蓮坐在床邊,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她見他醒了,撲過來抓住他的手,冰涼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憔悴的臉,看著她緊緊攥著自己的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喉嚨里湧上來的,是一個名字:

  「清萍……」

  白清蓮的手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她繼續哭著,繼續攥著他的手,繼續說:「醫生說你急火攻心,吐了好多血……他們把你抬來的時候,你臉上、衣服上全是血……我嚇死了……」

  李樹瓊看著她。

  她在哭,在說,在攥著他的手。

  可她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聽到「清萍」這兩個字,她沒有驚訝,沒有疑惑,沒有問「你怎麼突然提她」。

  她只是繼續哭,繼續擔心他,繼續做一個妻子該做的一切。

  李樹瓊忽然明白了。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那麼單純,那麼……乾淨。保密站的站長是誰,她恐怕都不清楚。新任命了一個副站長叫白清萍,和她堂姐同名同姓——她可能根本就沒往那方面想。

  或者,她根本就沒有聽說這個消息,更談不上信或者不信。

  就算她聽道了這個消息,她又怎麼可能相信?

  她的堂姐,那個她從小跟在身後跑的小姐姐,那個在她課本里夾紙條警告她的人,那個她讓李樹瓊「替我帶好」的人——


  怎麼會是保密站的上校副站長?

  李樹瓊閉上眼。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無數個念頭在衝撞,在撕扯,在尖叫。

  第一個念頭:他要去找白清萍。他要當面問她。問她到底是誰,問她昨天那十幾個小時算什麼,問她為什麼要騙自己。

  第二個念頭:他要去和平書店。要告訴老馮,那條情報不能送,要截回來!白清萍既然有這樣的身份,那個情報本身就是陷阱!陳征的延安背景?松江檔案室的證據編號?都是餌!都是用來釣魚的餌!

  可第三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血都涼了。

  白清萍為什麼要通過他送這個情報?

  然後馬上公開自己的身份?

  她想幹什麼?

  她想讓組織看見什麼?

  看見「青山」和她有接觸?看見她送出的情報通過「青山」的手傳遞?看見她和他之間有那十幾個小時的……什麼?

  現在,她公開了身份。

  組織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白清萍是保密站的人。李樹瓊和她有接觸。李樹瓊還幫她傳遞情報。那麼,李樹瓊是誰?他傳遞的那些情報,是真的,還是配合她演戲?他這個人,還是可信的嗎?

  李樹瓊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

  他想起那天晚上,馮伯泉送他離開時說的話:「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

  等消息。

  等什麼消息?

  等組織的結論?等他們判斷他是不是還值得信任?

  可如果那個情報本身就是陷阱,那結論還會來嗎?

  老馮……老馮還會在和平書店等他嗎?

  還是說,已經撤了?

  李樹瓊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空洞的,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被白清蓮攥著,她的手很涼,很瘦,硌得他手背疼。

  他想說點什麼。想告訴她別哭了,想說他沒事,想說他剛才只是做了個噩夢。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白清蓮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啊」了一聲。

  「對了,」她抬起頭,看著他,「剛才有人打電話來找你。」

  李樹瓊的心猛地一緊。

  「誰?」

  「那個……於岩?好像是參謀處的處長?」白清蓮努力回憶著,「他說他要去北邊一趟,讓你安心養病,等著他回來。」

  於岩。

  去北邊。

  等著他回來。

  李樹瓊聽著這幾個詞,忽然明白了。

  「去北邊」——那是撤退的意思。

  於岩走了。

  也許老馮也走了。

  也許和平書店已經空了。

  組織在撤退。

  可他們讓他留下。

  讓他「等著」。

  等什麼?

  等消息?等指示?等有一天,有人來告訴他,你還是我們的人,繼續潛伏?

  還是等……等他們確認,他到底還是不是自己人?

  李樹瓊閉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只能等了。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消息。

  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信他的人。

  等一個不知道還叫不叫「青山」的未來。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的聲音。

  白清蓮還攥著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硌得他手背疼。

  李樹瓊沒有抽回來。

  他只是躺在那裡,閉著眼,想著那個穿著上校軍服走進保密站禮堂的女人。

  想著昨天夜裡,她蜷在他懷裡,輕輕說的那句話:

  「我怕今天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她說的對。

  那真的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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