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北平白副站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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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從菊兒胡同出來,沒有直接回警備司令部情報處。

  他繞了個彎,從側門進了司令部大樓,直奔三樓的副官室。

  馬北伐正在整理文件,見他進來,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李處長?您怎麼來了?不是還在養傷嗎?」

  李樹瓊擺擺手,在他對面坐下。

  「馬副官,跟你打聽個事。」

  馬北伐放下手裡的文件,看著他。

  「保密站那邊的人事變動,」李樹瓊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

  馬北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您是說楊漢庭的事兒?」

  李樹瓊點點頭。

  「聽說了。」馬北伐往椅背上一靠,「今天上午公布的,調任海峽緝私局,去台北。他太太也跟著一起調過去。」

  他說著,觀察著李樹瓊的表情,忽然壓低聲音:

  「怎麼,李公子,您也猜到這裡面有貓膩?」

  李樹瓊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馬北伐,等他繼續說下去。

  馬北伐搖搖頭,嘆了口氣:

  「楊漢庭跟您家老爺子的關係,總不至於吧?」

  這句話說得含糊,但李樹瓊聽懂了。

  楊漢庭和李斌的關係——名義上,楊漢庭是李斌的世侄,靠著這層關係在保密局混得風生水起。可實際上呢?

  他見過李斌幾次?

  一隻手數得過來。

  李斌從前線回北平,從不見他。李斌開會、宴客、走親訪友,名單里從來沒有楊漢庭的名字。所謂「世侄」,不過是當年一句客氣話,楊漢庭自己拿來當護身符,李斌那邊,恐怕早就忘了還有這麼個人。

  馬北伐沒說完的話,李樹瓊替他說了:

  「不是親兒子,真被算計了,老爺子恐怕也不會說什麼。」

  馬北伐訕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李樹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楊漢庭的調令太順了。

  順得不像真的。

  毛人鳳是什麼人?那是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路踩著別人的骨頭爬上局長位置的人。他會這麼好心,給楊漢庭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

  除非……

  除非這根本不是「全身而退」。

  「馬副官,」李樹瓊站起身,「我的確覺得這樣的結局太好了,不敢相信。還得再打聽打聽。」

  他頓了頓,看著馬北伐:

  「只是我現在跟保密局的關係,你也知道。恐怕打聽不出什麼了。馬副官要是聽到什麼風聲,別忘記告訴我一聲。」

  馬北伐點點頭:「放心,有消息我通知您。」

  李樹瓊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對了,於處長今天在嗎?」

  「在,剛才還看見他在辦公室。」

  李樹瓊點點頭,推門出去。

  ---

  於岩的辦公室在三樓另一頭。

  李樹瓊沒有直接過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點了支煙,慢慢抽著。

  煙霧在午後的陽光里飄散。

  他在想另一件事——昨天白清萍冒險送出的情報,老馮送到了嗎?

  松江檔案室里的證據編號,沈墨秘書陳征的延安背景。這些消息,現在應該已經在組織的某條線上傳遞。也許已經到了上級手裡,也許正在被研判,也許……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地下工作的規矩他懂——單線聯繫,分工明確。老馮只對他負責,於岩只對老馮負責,至于于岩上面還有誰,他不需要知道,也不能問。

  可他還是忍不住抱著一絲幻想。

  萬一呢?

  萬一於岩知道些什麼呢?萬一老馮托人傳話,萬一於岩從別的渠道聽到風聲,萬一……

  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不易察覺的點頭,也能讓他心裡踏實一點。


  至少證明白清萍拿命換來的東西,沒有被丟進紙堆里。

  他掐滅菸頭,朝於岩的辦公室走去。

  門虛掩著。

  他敲了敲,推開。

  於岩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見他進來,抬起頭,臉上露出那個熟悉的、圓滑的笑容:「李處長?稀客稀客,快坐。」

  李樹瓊在他對面坐下。

  於岩放下筆,看著他。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李樹瓊在等。等於岩臉上露出一點什麼——一點「有消息了」的暗示,一點「我知道了」的眼神,一點哪怕最細微的變化。

  於岩只是看著他,笑容不變。

  「李處長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於岩先開口,語氣輕鬆,「傷養好了?」

  李樹瓊點點頭:「差不多了。過來看看。」

  「看什麼?」

  「看看於處長最近忙不忙。」

  於岩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李處長這話說的,我哪天不忙?參謀處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樹瓊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於岩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起伏,沒有任何可以被他捕捉的信號。

  什麼也沒有。

  他不知道於岩知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那個情報有沒有送達。

  不知道陳征的名字有沒有讓於岩的眼神有一絲波動。

  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因為於岩可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地下工作就是這樣——每個人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那一部分。老馮負責傳遞,於岩負責執行,中間的鏈條被切得乾乾淨淨。就算情報已經到了上級手裡,於岩也可能毫不知情。

  李樹瓊站起身。

  「行,那我不打擾於處長了。」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有空喝茶。」

  於岩點點頭:「好,李處長慢走。」

  李樹瓊推門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他走得很慢,腳步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心裡空落落的。

  不是失望——他本來就不該抱希望。

  是擔心。

  白清萍現在在哪裡?安全嗎?還在北平嗎?她給他的那些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如果組織還是像上次一樣,說「沒有證據不能懷疑老同志」,她該怎麼辦?

  她還會再來找他嗎?

  還是說,昨天那十幾個小時,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李樹瓊靠在走廊的窗邊,看著窗外的大院。

  陽光很好,曬得那些灰色的制服都有些刺眼。

  可他心裡,一片灰濛濛的。

  ---

  北平保密站的大禮堂里,黑壓壓坐滿了人。

  從上午就已經不在是副站長楊漢庭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白清莉挨著他。前面一排空著,那是給站長、副站長和今天的主角留的。

  他手裡還捏著那份調令。

  紅彤彤的大印,蓋在「海峽緝私局副局長」幾個字下面。他看了幾十遍了,每看一遍,心裡就踏實一分。

  白清莉側過頭,壓低聲音:

  「你說,沈處長為什麼非要咱們坐在這兒?調令都發了,直接走不行嗎?」

  楊漢庭搖搖頭:「誰知道呢?說是要公布新副站長,讓咱們也聽聽。」

  白清莉撇撇嘴:「新副站長?趙仲春的人吧。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楊漢庭沒有說話。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新副站長是誰,他一點都不關心。他只關心手裡這份調令是真的。毛人鳳親自簽的字,南京發過來的,總不會是假的吧?

  可李樹瓊那小子,剛才看見他的時候,眼神里那股擔憂,他也看見了。

  「妹夫啊,你可別多心,」楊漢庭在心裡嘀咕,「我這調令是真的,板上釘釘的真的。毛人鳳要是真想搞我,犯不著費這麼大週摺。」


  他這麼想著,心裡又踏實了幾分。

  白清莉碰了碰他的胳膊。

  「來了。」

  楊漢庭抬起頭。

  大禮堂的門被推開,沈墨和趙仲春一前一後走進來。

  沈墨還是那副樣子——金絲眼鏡,深灰色中山裝,臉上帶著那種高深莫測的微笑。趙仲春跟在他後面,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得意,又像是緊張。

  全場起立。

  沈墨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講台後面,掃視了一圈全場,目光在楊漢庭臉上停了一秒,微微點了點頭。

  楊漢庭一愣。

  沈墨對他點頭?

  什麼意思?

  沈墨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諸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要公布。」

  全場鴉雀無聲。

  「大家都知道,楊漢庭同志即將調任海峽緝私局,另有任用。北平站副站長的位置,因此出缺。」

  楊漢庭聽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胸。

  沈墨繼續說:

  「關於新任副站長的人選,局座斟酌了很久。最終選定的這位同志,資歷深、功勞大,在座的很多人,恐怕都認識。」

  楊漢庭認真聽著。

  沈墨用了「這位同志」——很標準的官場稱呼,他也沒多想。

  沈墨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調侃:

  「楊副局長——一會兒這位同志出現的時候,你可別嚇出心臟病來。」

  全場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楊漢庭也跟著笑了笑,心裡卻有些疑惑。

  我認識?還跟我很熟悉?

  誰啊?

  沈墨繼續說道:

  「這位同志,早在民國二十七年,就經戴局長親自引薦,加入了軍統。」

  全場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嘆。

  民國二十七年,那是抗戰最艱難的時候。能經戴老闆親自引薦的人,那是什麼分量?

  「此後,」沈墨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絲敬意,「此人奉命潛入延安,一待就是七年。」

  全場譁然。

  楊漢庭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潛入延安七年?

  七年?

  那是人能呆住的地方嗎?

  天津站有個行動隊長,抗戰勝利前一年被派去延安,結果去了不到兩年就被抓了,後來交換回來,就憑他能活著回來,馬上就是一個中校行動隊隊長,誰也不敢說什麼。

  七年?

  還能活著回來?

  「七年裡,此人傳遞了大量重要情報,為黨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沈墨的聲音在大禮堂里迴蕩,「去年,此人返回北平,繼續潛伏。直到今天,毛局長才決定公開其身份。」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位傳奇人物到底長什麼樣。

  楊漢庭的冷汗已經下來了。

  他忽然想起李樹瓊那個擔憂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還在心裡笑話李樹瓊多心。

  他忽然想起……沈墨說「此人」。

  此人。

  是誰?

  他認識的人里,有誰可能幹出這種事?

  有誰可能潛伏延安七年?

  有誰可能……

  他想不出來。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人,又一一否定。

  白清莉的手指已經掐進了他的胳膊。

  沈墨從秘書手裡接過一份任命狀,展開,高聲宣讀:

  「茲任命——」

  全場屏息。

  「白清萍同志,」

  楊漢庭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白清萍?


  哪個白清萍?

  「為北平保密站上校副站長!」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大禮堂門口的門被推開。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在門口的地面上鋪開一道刺目的光帶。

  一個人走進來。

  深藍色的毛呢軍裝,筆挺,合身,肩章上是嶄新錚亮的上校三顆梅花。腰間的武裝帶束得緊緊的,襯得那道身影越發消瘦而挺拔。

  短髮,不是女子那種齊耳的短髮,而是男子一樣帖著頭皮的短髮,乾淨利落。

  臉上沒有表情,眼神淬過火,銳利得像兩把刀。

  她一步一步走進來,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響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砸在每個人心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手裡的茶杯掉了,「啪」的一聲碎在地上,茶水濺了一褲腿,那人卻沒反應。

  楊漢庭站了起來。

  白清莉也站了起來。

  他們的椅子被帶翻,發出巨大的聲響,可沒有人注意他們。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身影。

  那個穿著上校軍服的女人。

  那個叫白清萍的女人。

  那個他們去年還聽說過白家巨額懸賞的失蹤的女人。

  她走到講台前,立正,向沈墨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沈墨點點頭,微微側身,面向全場:

  「諸位,這位就是你們的新副站長——白清萍同志。」

  會場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楊漢庭站在那裡,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白清萍?白家那個大小姐?李樹瓊的……那個女人?

  她怎麼可能是……怎麼可能是……

  白清莉攥緊了他的胳膊,指甲陷進肉里,他卻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看著台上那個穿著軍裝的女人,看著她臉上那道淬過火的眼神,看著她微微揚起的下巴——

  那是勝利者的姿態。

  而他,還有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場勝利的觀眾。

  沈墨輕輕笑了笑,那笑聲在死寂的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楊副局長,我說過,你可別嚇出心臟病來。」

  楊漢庭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台上,白清萍的目光掃過全場。

  掃過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掃過那些打翻的茶杯,掃過那些慌亂躲避的眼神。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楊漢庭臉上。

  很淡,很輕,像看一個陌生人。

  然後她收回目光,直視前方。

  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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