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兩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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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李樹瓊站在四層走廊里,背靠著那扇剛剛關緊的門,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門裡,白清萍還在。

  她站在那裡,就在門後,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他幾乎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陽光和皂角的氣息。

  他想轉身,想再敲響那扇門,想什麼都不管了,就呆在那個房間裡,呆在她身邊,一直呆到天黑,呆到天亮,呆到這場該死的戰爭結束。

  可他不能。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手錶。

  三點二十分。

  他進去不到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他只來得及聽她說那幾句話,只來得及接過那把冰涼的鑰匙,只來得及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那個吻短得像錯覺,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吻了。

  他必須走。

  老馮在等他。

  五點前如果沒有電話,老馮就會撤離。那是他們唯一的防備手段,是他作為「青山」最後的安全繩。

  李樹瓊把鑰匙攥緊在手心裡,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邁步,走向樓梯。

  沒有回頭。

  ---

  晚上六點整,李樹瓊推開了一扇褪了漆的木門。

  麵館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油膩膩的,卻收拾得還算乾淨。灶台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霧蒸騰,混著醬油和豬油的香味,熏得人眼眶發酸。

  角落裡,馮伯泉已經在了。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戴著一頂破草帽,正低頭對付一碗陽春麵。筷子挑起麵條的動作慢悠悠的,像任何一個幹了一天活、正歇腳的老工人。

  李樹瓊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老闆,來碗炸醬麵。」他揚聲喊了一句,然後把草帽摘下來,隨手擱在桌角。

  馮伯泉沒有抬頭。他繼續吃麵,筷子挑得很慢,像根本沒注意到對面坐了人。

  李樹瓊也不急。他靠在牆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小店。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灶台上的油漬積了厚厚一層,幾隻蒼蠅繞著燈泡打轉。

  炸醬麵端上來了。熱騰騰的,醬香撲鼻。

  李樹瓊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

  馮伯泉終於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毛票,壓在碗底。他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李樹瓊繼續吃麵。

  一分鐘後,他放下筷子,從另一個門走出去。

  胡同里光線昏暗。馮伯泉站在電線桿下,背對著他,點了一支煙。煙霧在暮色里飄散。

  李樹瓊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兩個消息。」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第一個,白清萍在松江公共部檔案室藏了東西。分開藏的,夾在幾份舊檔案里。這是編號。」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不動聲色地塞進馮伯泉手裡。

  馮伯泉接過,沒有看,直接收進貼身衣袋。

  「第二個,」李樹瓊頓了頓,「沈墨的秘書,陳征。」

  馮伯泉抽菸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白清萍說,他是1943年從延安派出的。在訓練班的時候白清萍認識他,後來失聯了。」

  「失聯?」馮伯泉的聲音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李樹瓊說,「白清萍偶然看見他跟在沈墨身邊,認出來了。她私下聯繫過他,他說……」他頓了頓,回憶著白清萍的原話,「他說『身不由己,但未忘本』。」

  馮伯泉沒有說話。

  煙霧在他指間繚繞,把他的臉遮得模糊不清。

  「白清萍的意思,」李樹瓊繼續說,「讓組織驗證。如果陳征真的還是自己人,這條線可以利用。如果他已經……」他沒有說下去。

  如果已經叛變了,那麼白清萍聯繫過他這件事本身,就是致命的。

  馮伯泉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知道了。」他說。


  他轉身,看向李樹瓊。暮色里,他的臉蒼老而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我這就去送。」他說,「今晚之前,消息必須到該到的人手裡。」

  李樹瓊點頭。

  馮伯泉沒有再說別的。他拍了拍李樹瓊的肩膀,轉身走進胡同深處,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李樹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老馮走了。

  帶著白清萍用命換來的情報,走了。

  現在,輪到他做選擇了。

  ---

  李樹瓊從胡同里走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六月的夜晚來得慢,但一旦來了,就黑得特別快。街燈還沒亮,只有零星幾家店鋪的招牌亮著昏黃的燈泡,在暮色里暈開一圈模糊的光。

  他站在路口。

  往東,是回菊兒胡同的路。穿過三條街,再拐兩個彎,就能看見那扇熟悉的院門。門裡亮著燈,劉媽應該在廚房忙活,白清蓮應該在客廳等著他。

  她會坐在那張舊沙發上,就著一盞落地燈看書。她會穿著那件淺杏色的家常旗袍,頭髮松松挽著,聽見門響就會抬起頭,輕聲問一句「回來了」。

  她會對他笑。

  那種淡淡的、溫柔的笑,像月光落進深井,無聲無息,卻一直都在。

  往西,是回北平飯店的路。

  穿過這條街,再走十分鐘,就能看見那座燈火通明的建築。另一個房間,也即是三層,301房間,窗戶朝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後有一個女人在等他。

  她會在那裡一直等到八點。

  她不會開燈,不會走動,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她會坐在黑暗裡,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一遍一遍看手錶。她會想他會不會來,會不會又被什麼事絆住了,會不會……再也不來了。

  她會等。

  就像這四年來,她一直藏在陰影里,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黎明。

  李樹瓊站在那裡。

  路燈終於亮了。

  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朝兩個方向延伸出去,像兩條永遠不可能交匯的路。

  他忽然想起白清蓮的眼睛。

  那雙眼睛永遠那麼平靜,永遠那麼瞭然,永遠在他說任何謊言之前就已經看穿了一切。可她從不拆穿。她只是看著他,用那種溫柔的目光,像在說:我知道你在騙我,沒關係,我等你。

  他也想起白清萍的眼睛。

  那雙眼睛淬過火,燒過血,在無數次生死邊緣依然亮得驚人。她看著他時,眼底有光,有信任,有那種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懂的、毫無保留的交付。

  一個等他回家。

  一個等他回來。

  他往哪邊走?

  李樹瓊摸了摸口袋。

  那把鑰匙還在。金屬的稜角硌著掌心,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白清蓮昨晚的樣子——她站在臥室門外,背對著那扇沒有敲響的門,一個人,在黑暗裡。

  他又想起白清萍今天的樣子——她站在門後,穿著那件深藍色旗袍,剛剛洗乾淨頭髮,身上帶著陽光和皂角的香氣,輕輕抱住他時,手指微微發抖。

  他攥著那把鑰匙,又站了很久。

  久到路燈從昏黃變成慘白,久到有行人從他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開。

  他想起白清萍遞給他鑰匙時的表情。

  她就站在門邊,把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塞進他掌心。她的手指涼涼的,觸到他手心時微微頓了一下。

  「我會等你。」她說,「到八點。」

  沒有問他要不要來,沒有問他想不想來,沒有問任何會讓他為難的話。她只是說,我會等你。

  就像那年在延安,他們約好了第二天去食堂吃紅燒肉,結果半夜緊急集合,她等了他三天,才從別人那裡知道他已經被派走了。

  她一直在等。

  等了他四年。

  等他從延安到重慶,從軍統到警備司令部,從「李默」變成「李樹瓊」。等他娶了另一個女人,等他把她忘在記憶深處,等他終於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那輛車的后座上。


  她等了太久。

  他不忍心讓她再等下去。

  李樹瓊把鑰匙握緊,大步朝西走去。

  北平飯店的燈光越來越近。

  那座六層的西式建築在夜色里燈火通明,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燈塔。旋轉門裡進進出出著西裝革履的男人和旗袍艷麗的女人,笑聲和說話聲隱約飄出來,混在夜風裡。

  李樹瓊在街對面停下來。

  他喘著氣,看著那扇旋轉門。

  三層,301房間。

  白清萍在裡面。

  他攥緊鑰匙,穿過馬路,推開旋轉門。

  白清蓮的臉又浮現在腦海里。

  她坐在客廳里的樣子,她看書的側臉,她輕聲說「回來了」時的溫柔。

  他欠她的。

  可他沒辦法。

  走過兩層樓梯。他到了三層,又沿著走廊,一步一步走向盡頭。

  301號房間。

  他站在門口,沒有敲門。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響,像錘子砸在胸口。

  他拿起鑰匙,輕輕地插入,再輕輕的轉動。

  門開了。

  白清萍站在門後。她換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頭髮還有些濕,像是剛洗過澡。她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的手上——他的手還攥著那把鑰匙。

  她的嘴角彎了彎。

  什麼都沒說。

  只是側過身,讓他進去。

  李樹瓊跨過門檻。

  門在身後合上。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依然拉著,床頭燈依然亮著。唯一的那張雙床上的被子還是整整齊齊的,她大概一直坐在窗邊的那把椅子上,等著。

  他轉過身,看著她。

  白清萍走過來,停在他面前。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左耳那塊膠布。

  「疼嗎?」她問。

  李樹瓊搖頭。

  她點點頭,收回手。

  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聲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李樹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想說我是想來的,一直想來的。想說那些在樓下站著的猶豫,那些關於白清蓮的愧疚,那些他沒辦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掙扎。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這一次,不是輕輕的。

  是緊緊的。

  白清萍在他懷裡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的手臂才慢慢環上來,抱住他的腰。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

  「還有一個小時。」

  李樹瓊低頭,看著她濕漉漉的發頂。

  「嗯。」

  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之後,他必須走。必須回到那條岔路口,必須選擇另一條路,必須繼續對另一個人撒謊。

  但那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

  此刻,他在這裡。

  抱著她。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燈火通明的北平城在窗簾外面沉默著。

  房間裡的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只是抱著。

  像兩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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