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槍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1947年6月13日,下午一時許

  地點:協和醫院五樓病房

  ---

  第一聲槍響傳來時,白清蓮正在削蘋果。

  刀鋒頓了一下。蘋果皮應聲而斷,細細的一條,蜷落在她膝頭。她沒有撿,只是抬起頭,望向窗外。

  李樹瓊靠在床頭,左耳的紗布今早剛換過,雪白的一團,襯得他臉色愈發青灰。他也聽見了。

  槍聲很遠,悶悶的,像夏日午後天邊滾過的雷。但他們都聽得出那不是雷——那是有規律的、密集的、撕裂什麼東西的聲音。

  第二聲。第三聲。

  然後是更多。

  白清蓮的手指攥緊了水果刀。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棵老銀杏。六月的葉子密不透風,把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綠。槍聲從那些綠隙里漏進來,一聲一聲,落在病房雪白的牆壁上,像看不見的彈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半小時。

  走廊里忽然傳來哭聲。

  很輕,壓抑著,像是用手捂著嘴。但那哭聲越來越多,從一個人變成幾個人,從遠處傳到近處。有人在跑動,腳步聲急促而凌亂。護士站那邊的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來,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

  白清蓮站起身。

  她走到門邊,把門推開一條縫。

  走廊里亂成一團。幾個護士抱著紗布和藥箱跑向樓梯,白大褂的下擺在風中揚起。一個年輕護士靠在牆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劇烈地顫抖。另一個年長些的護士正在打電話,聲音急促:

  「……對,西四牌樓……至少三十個送過來……我們人手不夠,麻醉師今天休息……」

  她掛斷電話,抬頭看見白清蓮。

  四目相對。那護士愣了一下,目光越過白清蓮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個左耳纏著紗布的男人身上。

  她認得那身病號服下面的軍裝。

  她認得那個肩章。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垂下眼睛,轉身快步走開。

  白清蓮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背對著李樹瓊,一動不動。

  病房裡忽然安靜得可怕。窗外的槍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救護車的汽笛,由遠及近,一輛接一輛。尖銳的鳴笛聲像鈍刀,一下一下剮在耳膜上。

  「……多少人?」白清蓮問。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李樹瓊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躺在這間病房裡,像一具被掏空的軀殼,聽著外面那些年輕的生命被一車一車拉進急救室。

  他應該在那裡。

  他應該站在西四牌樓的街頭,擋在學生和軍警之間,哪怕擋不住子彈,也能擋幾根警棍。

  可他在這裡。

  躺在這張乾淨的白床單上,左耳纏著紗布,像一尊被人供起來的廢人。

  「白府那邊來過電話。」白清蓮仍背對著他,聲音空洞,「說今天太亂,母親和伯母都不過來了。李府也來了消息,說……讓您安心靜養。」

  她頓了頓。

  「……沒人來。」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是因為太亂。是因為那些來探望他的人,那些李家、白家的親戚故舊,那些需要維持的表面情分——

  他們不願意沾這身血。

  鎮壓的命令是警備司令部下的,開槍的是警備司令部的人。他李樹瓊,是這個司令部的「情報處長」。

  哪怕他今天躺在這張病床上,哪怕他左耳上還縫著三針,哪怕他昨天剛剛阻止過一千名學生沖向行轅——

  他的名字,已經和那些槍聲綁在一起了。

  沒有人願意靠近一個沾血的人。

  白清蓮終於轉過身。

  她的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那雙眼睛裡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不是憤怒,不是質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絕望的東西。


  「他們……」她張了張嘴,「他們是孩子。」

  李樹瓊看著她。

  窗外,又一救護車的汽笛由遠及近。

  白清蓮的眼眶紅了。她拼命忍著,咬住下唇,咬出一道血痕。她不能哭。她昨天已經哭過了,已經在他懷裡失態過了。她是李家的媳婦,是情報處長的妻子,她必須撐住。

  可她撐不住了。

  李樹瓊慢慢坐起身。

  他伸出手。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那些「該不該」「配不配」的掙扎。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拉進懷裡。

  這一次,比昨夜更緊。

  他攬著她的後背,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她的臉貼在他胸前。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汽笛聲、腳步聲、哭泣聲,都被這擁抱隔絕在外。

  白清蓮在他懷裡劇烈地發抖。

  不是哭泣。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顫動,像一隻被折斷翅膀、仍在徒勞撲騰的鳥。她的手指攥緊他後背的病號服,指甲隔著薄薄的布料,陷進他的皮肉。

  李樹瓊沒有動。

  他只是更緊地抱住她。

  因為他怕。

  怕她撐不住。怕她衝出去,跑到那些還在流血的街頭,認出某張她教過的臉。怕她看見那些與她學生同齡的年輕人,躺在擔架上,白布蒙過頭頂。

  也怕她看著他的眼神里,生出恨意。

  他承受得起任何人的恨。

  唯獨承受不起她的。

  門忽然被推開了。

  兩個人同時僵住。

  一個年輕護士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藥盤。她看見病床前緊緊相擁的兩個人,腳步猛地頓住,臉騰地紅了。

  「對、對不起——」

  她想退出去。可她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端著那盤無處安放的藥,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往李樹瓊臉上瞥了一眼。

  那一眼。

  不是羞澀,不是尷尬。

  是冷的。

  李樹瓊慢慢鬆開白清蓮。他沒有看那個護士,只是垂下眼睛,把白清蓮擋在自己身後。

  「什麼事?」他問。

  護士咬了咬嘴唇。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硬邦邦的:

  「李處長,急救室那邊……人手實在不夠了。今天送來的傷者太多,我們護士全在手術台上,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上去幫忙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李樹瓊,落在他身後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醫院想從各病房調一些護士,幫忙抬擔架、送器械、照顧輕傷員。您這邊……」

  她沒有說下去。

  她的目光分明在說:您這邊,想必是不願意沾手的。

  白清蓮從李樹瓊身後走出來。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淚痕未乾。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聲音也穩:

  「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李樹瓊猛地轉過頭。

  「清蓮——」

  「我是中學教師。」白清蓮沒有看他。她看著那個護士,聲音輕而平靜,「那些受傷的人里,也許有我的學生。」

  護士愣住了。

  她看著白清蓮。看著這個眼眶紅腫、衣襟凌亂、剛才還在丈夫懷裡哭泣的女人。看著她眼裡的淚痕,和她脊背挺直的倔強。

  護士的眼圈忽然紅了。

  「……謝謝您。」她低聲說。

  白清蓮點點頭。

  她轉身,從床頭櫃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每一個出門上課的清晨。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李樹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想說你不能去。想說外面太危險。想說那些血會弄髒你的手。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沒有資格。

  他穿著這身軍裝,是這個鎮壓機器的一部分。哪怕他今天躺在病床上,哪怕他昨天還在試圖阻止——

  那些子彈,是以他的名義射出去的。

  白清蓮回過頭。

  她看著他。

  那目光很輕,很淡,沒有怨恨,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沉靜的、瞭然的水面。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李樹瓊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門。看著門把手上那一點銀色的光。看著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走廊的白。

  他聽見白清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聽見護士站的電話還在響。

  他聽見遠處急救室的推車聲、呻吟聲、壓抑的哭泣聲。

  他聽見這間病房裡,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然後他的膝蓋軟了。

  他跌坐回床邊,撐著床沿的手劇烈地顫抖。他試圖坐直,試圖維持那副軍人的姿態,可他的脊背像被抽去了骨頭,一寸一寸彎下去。

  他倒在病床上。

  像一隻被掏空的麻袋。

  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床單是白的。他閉上眼,卻看見更深的、無邊無際的白。

  他的左耳還在隱隱作痛。

  不是傷口。是那些槍聲。

  砰砰砰砰。

  他記得這個聲音。民國二十六年,瀘溝松事變,他還北平城裡,聽著前線炮火轟鳴了整整三個月。那時他在街頭寫著「二十九軍英勇抗敵」的傳單,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信仰。

  可現在,那些槍聲打的是手無寸鐵的學生。

  打的是和他當年一樣、以為犧牲是光榮的年輕人。

  而他躺在這裡。

  左耳上纏著三針縫線,像一塊遮羞布。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輸液架上那瓶葡萄糖一滴一滴落下的聲音。

  滴答。

  滴答。

  像倒數的鐘。

  李樹瓊沒有睜開眼。

  他不想看見這間病房裡任何一樣東西。

  不想看見窗外那棵老銀杏——它見過1935年北平的冬天,見過那些在北海冰面上滑冰的少年。那些少年裡,有人死在抗戰的戰場上,有人死在勝利後的內戰中,還有人像他一樣,穿著敵軍的制服,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不想看見床頭柜上那把水果刀——刀刃上還殘留著半截蘋果皮,早已乾枯蜷縮。白清蓮削到一半的蘋果,靜靜地擱在那裡,果肉氧化成鏽褐色。

  也不想看見那扇門。

  那扇她走出去、沒有回頭的門。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眼眶很燙。可沒有眼淚。

  他的眼淚昨晚流幹了。

  他只剩下一具空殼。

  窗外,又一隊救護車駛過。

  汽笛聲尖銳地劃破午後的沉悶,像看不見的刀鋒,一刀一刀,剮在這座城市的心臟上。

  1947年6月13日。

  北平,協和醫院。

  一個男人躺在病床上。

  他不知道今天死了多少人。

  但他知道,他失去了此生最不該失去的一樣東西。

  不是權力。

  不是自由。

  不是那個他潛伏八年從未動搖過的信仰。

  是一個人。

  一個被他親手推入深淵、卻仍在深淵裡朝他伸出手的人。

  她推門離開的那一刻,他甚至沒有勇氣說——

  等我。

  李樹瓊蜷縮在病床上。

  背對著那扇門。

  像一個被遺棄在岸邊的空貝殼,再也聽不見海浪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