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相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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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7年6月12日,深夜11時30分

  地點:協和醫院五樓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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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的燈只開了一盞。

  白清蓮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本書。雞湯已經重新熱過了,保溫桶擱在床頭柜上,蓋子擰得緊緊的。她的手指搭在書頁邊緣,卻沒有翻動。

  李樹瓊推門進來時,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他長衫上還帶著夜風的氣息,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背過身去,將那身灰布長衫脫下,疊好,放在柜子底層。然後換上那套熟悉的病號服。

  白清蓮靜靜地看著他做這一切。

  等他換好衣服,重新坐到床邊,她才輕聲開口:

  「消息送出去了?」

  李樹瓊點點頭。

  「明天……」

  白清蓮沒有問完。她看著他,等待那個答案。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他想騙她。

  他可以說,明天只是例行巡查,不會有事。可以說,他已經盡力了,能救的都救了。可以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些話他張口就能編出來。八年來,他編過比這更複雜、更精巧、更滴水不漏的謊言。

  可他看著白清蓮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質問,沒有催促,甚至沒有期待。只有一片沉靜的、等待判決的水面。

  他忽然不想再騙她了。

  「我想救他們。」他說。

  白清蓮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但是……」李樹瓊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他們不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黑沉沉的老銀杏上。夜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

  「他們覺得,犧牲是值得的。」

  白清蓮沒有說話。

  「明天,」李樹瓊說,「會死很多人。」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喉嚨像被鈍刀划過。

  白清蓮的臉在燈光里一點一點失去血色。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那本書從她膝頭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沒有人彎腰去撿。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死死攥住衣角的手指——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想說點什麼。

  說那些年輕人不是她教的學生,說她不必這樣難過,說明天的血流不到這間病房裡來。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她難過的不是那四十七個名字里有沒有她認識的人。

  她難過的是,他說「會死很多人」。

  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就像這兩年來,她面對他的每一次離去,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萬水千山的對視——她什麼都做不了。

  白清蓮終於發出聲音。

  很輕,很細,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蛛絲。

  「……都是孩子。」

  李樹瓊沒有回答。

  「他們才十幾歲。」她的聲音在發抖,「我教過的學生,有的才十五……」

  她說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劇烈地顫抖。她用盡全身力氣在忍耐——這是她在高門做媳婦兩年學會的本能。不能在人前失態,不能在丈夫面前哭泣,不能讓他為難。

  可她忍不住了。

  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緊咬的牙關里漏出來,像受傷的小獸藏在洞穴深處的哀鳴。

  李樹瓊看著她。

  他應該做什麼?

  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安慰?還是像往常一樣,沉默地起身,把空間留給她一個人?


  他都不想做。

  他慢慢抬起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幾秒,像試探水溫的旅人,終於落在她顫抖的肩頭。

  白清蓮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他,臉上全是淚痕。那雙永遠平靜、永遠瞭然、永遠包容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無處安放的悲傷。

  「為什麼……」

  她想問什麼?為什麼會有戰爭?為什麼要讓年輕人去送死?為什麼他明明知道這一切卻無力阻止?

  她什麼都沒有問出口。

  她只是看著他,淚流不止。

  然後她撲進了他懷裡。

  李樹瓊僵住了。

  這是兩年來的第一次。

  她從不主動靠近他。新婚之夜他睡在書房,她只是沉默地替他鋪好被褥。他徹夜不歸,她只是留著那盞門燈。他冷漠疏離,她只是越來越安靜、越來越小心翼翼。

  她從不越界。

  因為她知道,這樁婚姻本就是一座精緻的囚籠。她是囚徒,他也是。只是他的籠門朝外開著,她的那扇,從來只進不出。

  可此刻,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把臉埋進他胸前。

  她的眼淚浸透了那薄薄的病號服,燙得像烙鐵。

  李樹瓊一動不動。

  他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女人也曾這樣靠在他胸前。那是延安窯洞外的土坡,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笑著問他:等戰爭結束了,你想去哪裡?

  他說:不知道。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那是他最後一次對她許諾。

  後來戰爭沒有結束。後來他們走散了。後來他娶了另一個女人,在這座名為婚姻的囚籠里,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而現在,他的妻子在他懷裡哭泣。

  不是控訴,不是質問,不是索取任何他給不起的東西。

  只是哭泣。

  為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明天即將死去的年輕人。

  李樹瓊的手終於落下。

  他輕輕攬住她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他的手掌貼著她因哭泣而劇烈起伏的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瘦削的輪廓。

  她太瘦了。這兩年的等待、忍耐、無聲的消耗,都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跡。

  而他,是那個拿刀的人。

  白清蓮哭得渾身發抖。她拼命壓抑著聲音,把嗚咽吞進喉嚨里,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顫動。她不想讓他為難。她一直不想讓他為難。

  可此刻,她太累了。

  累到再也撐不住那副溫婉得體的面具。

  李樹瓊沉默著。

  他感受著胸前那片迅速洇濕的布料,感受著她冰涼的指尖攥緊他衣襟的力度,感受著她壓抑了整整兩年、終於在這一刻潰堤的悲傷。

  他應該推開她。

  這不是他該給予的溫度。這不是他們之間應有的距離。他是她的丈夫,卻從未盡過丈夫的責任。他給不了她任何承諾,任何未來,任何屬於正常夫妻的溫情。

  他不配被她這樣依靠。

  可他無法推開她。

  因為他知道,此刻推開她,等於把她最後一點依靠也抽走。

  他低下頭。

  下巴抵在她發頂。她發間還是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兩年前新婚時一模一樣。那時她坐在妝檯前,他從門外經過,瞥見鏡中她低頭抿唇的模樣,像一朵尚未綻放就被移入深閨的白玉蘭。

  他從未想過,她會在他懷裡凋零。

  「……我十二年前,」李樹瓊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挖出來的,「也和他們一樣。」

  白清蓮的哭泣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她依然把臉埋在他胸前,只是肩膀不再劇烈顫抖。

  「民國二十二年。」李樹瓊看著窗外無邊的夜色,「我在北平念中學。每天放學路過東四牌樓,都能看見東北流亡學生在那裡演講。」


  他頓了頓。

  「他們說,日本人占領了東三省。他們說,政府不抵抗。他們說,中國要亡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和幾個同學,偷偷跑去聽。不敢讓家裡知道,怕父親責罰。但我們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白清蓮安靜地聽著。她的臉貼在他胸前,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微微的震動。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李樹瓊說,「北平警備處的人來學校查過。訓導主任把我們幾個叫去談話,說『年少無知,不予追究』。白家大伯父還是知道了。他把我關在家裡三天,不許出門。」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三天後我回學校,那幾個東北學生不見了。有人說他們被抓了,有人說他們去了南方。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沉默。

  窗外,夜風穿過老銀杏的枝葉,沙沙作響。

  「那一年我十五歲。」李樹瓊說,「我以為自己會像他們一樣,被捕、坐牢、甚至死。我覺得那是光榮的。」

  他頓了頓:

  「但我沒有。我平安畢了業,考上了大學,然後去了南方,進了軍統,一路走到今天。」這段是李樹瓊的檔案記錄,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信了這段,他已經開口就來的經歷。

  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連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

  「那些死了的人,不會知道自己的犧牲值不值得。」

  「而活下來的人……」他沒有說下去。

  白清蓮從他胸前抬起頭。

  她看著他。紅腫的眼眶,滿臉的淚痕,狼狽至極。可她的目光里,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理解——她早已在沉默中理解了他的一切。

  是心疼。

  為那個十五歲的、以為犧牲就是全部的少年。

  也為此刻這個三十歲的、背負著無數犧牲卻無力改變任何事的男人。

  她慢慢抬起手,觸上他的臉頰。

  那裡有濕意。

  李樹瓊怔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是什麼時候落下來的。他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哭了。直到她冰涼的手指觸到他下頜那道蜿蜒的水痕,他才驚覺——

  原來他也會流淚。

  原來這具早已麻木的軀殼裡,還藏著這樣不堪一擊的柔軟。

  他想起1935年。

  那一年他十八歲。北平的冬天格外寒冷,他和幾個同學在北海結冰的湖面上滑冰,笑聲在空曠的冰面上傳得很遠。

  他們談理想,談未來,談那個遲早要到來的、屬於他們的新世界。

  沒有人相信,十二年後,他會穿著敵軍的軍裝,站在這座城市的心臟里,眼睜睜看著又一代年輕人走向他當年險些踏入的血泊。

  那些年輕人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可他太知道了。

  他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白清蓮沒有躲開。她也沒有移開手。她就那樣仰著臉,看著他,用拇指輕輕拭去他下頜的淚痕。

  窗外,夜色如墨。

  北平城沉睡著。無數年輕的夢在這座古城的屋檐下呼吸。他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而他們,這兩個被命運綁在一起的囚徒,在這間狹小的病房裡,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偽裝。

  李樹瓊沒有推開她。

  他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閉上眼,任由她的指尖一遍一遍拂過他濕潤的臉頰。

  這一刻,他不是「青山」,不是情報處長,不是李斌將軍的兒子,不是任何需要扮演的角色。

  他只是一個人。

  一個沒能救下任何人、也沒能成為當年想像中那個自己的、疲憊至極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

  白清蓮的眼淚終於流幹了。她把頭靠回他胸前,安靜地貼著他。

  李樹瓊沒有動。


  他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聽著窗外夜風穿過銀杏葉的沙沙聲,聽著自己的心跳——沉重,遲緩,像一口快要枯竭的井。

  他知道,天亮之後,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

  他會穿上那身軍裝,走出這間病房,回到那個需要他繼續扮演的角色。她也會重新戴上那副溫婉得體的面具,做回那個從不給他添麻煩的妻子。

  他們會在各自的囚籠里,繼續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天亮。

  但此刻,在這個六月的深夜,他們相擁。

  沒有人說話。

  只有眼淚,無聲地、緩慢地,浸透了兩顆同樣疲憊的心臟。

  遠處傳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

  咚,咚。

  北平城還在沉睡。

  明天,太陽依然會升起。

  只是有些人可能見到後天的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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