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遊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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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北平,風裡還藏著冬天沒撤乾淨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李樹瓊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雙手插在兜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從楊漢庭那兒出來,他沒叫車,也沒想好去哪兒。家?那個有白清蓮等著、卻讓他更覺窒息的房子?司令部?那個他名義上還是情報處長、卻已兩三個月沒踏進去一步的地方?

  他發現自己竟沒個去處。

  腳步不知不覺走到了王府井附近。街上人比平時多,神色也跟平時不太一樣。三三兩兩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眼神警惕地掃著四周。拉洋車的師傅蹲在牆根,叼著旱菸,看著街對面糧店門口排起的長隊,啐了一口:「媽的,棒子麵又漲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樹瓊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路邊一個報攤上。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正扯著嗓子吆喝:「看報看報!最新消息!中共代表團全撤啦!葉劍英昨兒個已帶人離開北平了!」

  攤前圍了幾個人,抓起報紙急急地翻。

  李樹瓊也走過去,扔下幾個銅板,拿起一份《北平新民報》。頭版標題粗黑得刺眼:

  「軍事調處終結!中共人員全部撤離!國府重申戡亂決心!」

  下面還有小字副題:「中共代表二十一日晨乘機離平,軍調部北平辦公室即日關閉。」

  他掃了眼內容,儘是官方套話,什麼「和平之門已為中共關閉」、「政府忍讓已至極限」。但字裡行間透出的信息很清楚:談了那麼久,打了一年半,最後一點遮羞布也撕掉了。徹底撕破了臉,接下來,只有你死我活。

  旁邊一個穿長衫、戴眼鏡的中年人,抖著手裡另一份報紙,聲音發顫:「你看看,你看看這!『許德珩、俞平伯等十三位教授聯名發表《保障人權宣言》』,抗議前幾日當局深夜調動八千軍警,入戶搜捕!這成何體統!這北平,還是首善之區嗎?」

  他旁邊的人壓低聲音勸:「張先生,慎言,慎言啊!沒見到處都是『眼睛』?」

  「我怕什麼!」那位張先生聲音反而高了些,但終究還是把報紙卷了起來,長長嘆了口氣,「山窮水盡了,真是山窮水盡了……許教授他們說得好啊,『政治混亂腐化,經濟走向總崩潰』……這局面,怎麼收拾?」

  李樹瓊默默走開,手裡的報紙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位張先生口中的許教授,許德珩,九三學社的。這些知識分子的聲音,憤怒,絕望,卻也無濟於事。槍桿子說話的時候,筆桿子的分量就輕了。

  前面十字路口有些喧譁,幾個學生正在往牆上貼東西,墨跡未乾的大字標語:

  「飢餓的原因是由於內戰!」

  「反飢餓!反內戰!」

  字寫得有些倉促,但力道很足,像要把心裡憋著的那股火都砸進牆裡。路過的行人有的匆匆低頭走過,有的駐足看一眼,眼神複雜。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搖搖頭,喃喃道:「造孽哦……打仗,打仗,糧食都打貴了……」

  李樹瓊認得那標語。不止在牆上,他前幾天從馮伯泉那裡得到的內部通報里,也提到了。北平地下組織正在積極行動,把經濟上的困苦(飢餓)直接和政治上的根源(內戰)聯繫起來,正在學生、工人中廣泛傳播。這是風暴的引信,正在嗞嗞作響。

  楊漢庭說等著看趙仲春的笑話。可李樹瓊仿佛已經能看到,不久的將來,成千上萬的學生、工人走上街頭,旗幟如林,口號震天。然後會是軍警的棍棒,高壓的水龍,甚至……子彈。

  那些年輕的臉龐,會流血,會倒下。

  而他,一個潛伏的中共黨員,本該為這樣的動員感到鼓舞,因為這正是第二條戰線對前方戰場的配合。可此刻,占據他內心的,卻是一種冰冷的憂慮。他見過真正的流血,他知道鎮壓的殘酷。這些熱血沸騰的年輕人,他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清蓮呢?她那個單純的性子,如果也被捲入這樣的洪流……

  他強迫自己停止聯想。

  風更緊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李樹瓊把報紙夾在腋下,繼續往前走。走過東安市場,走過燈市口,這一帶往常很是繁華,如今不少店鋪卻門可羅雀,櫥窗里貨物也顯得稀疏。只有糧店、煤鋪前永遠排著隊,人人臉上掛著愁容和焦躁。

  「聽說了嗎?山東那邊,國軍又在萊蕪吃了大敗仗,讓人包了餃子,好幾萬吶!」

  「何止山東!陝北!胡宗南二十幾萬大軍,鋪天蓋地打延安,結果呢?聽說共產黨毛先生他們早就撤了,留下一座空城。胡長官這拳頭,打在棉花上了!」


  「打吧,打吧,看誰能打死誰。反正苦的都是咱們老百姓。」

  「我親戚從天津來,說塘沽港那邊,美國兵好像在減少,船也少了,是不是風向要變?」

  零碎的議論像風中的葉子,刮進李樹瓊的耳朵。萊蕪戰役、延安撤離、美軍動向……這些遙遠的戰局,通過市井小民的嘴咀嚼一番,變成了最直白也最真實的時局註解。

  大局正在起變化。雖然他身處北平,困在個人情感和身份謎團里,但那種「變天」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父親李斌那邊,最近電話里語氣也愈發沉鬱,除了叮囑他「少惹事」,就是含糊地提及「華北人事可能有變動」、「早做打算」。父親也沒說,變動之後,他這個兒子該往哪兒擺。

  至於警備司令部……歐陽司令大概樂得他永遠不去上班。一個背景複雜、又剛和保密局鬧過彆扭的情報處長,放在那裡就是個麻煩。他長久不去,司令部上下似乎也默契地當他不存在,連個詢問的電話都沒有。

  情報處長。

  李樹瓊在心裡咀嚼了一下這個頭銜,竟覺得有些陌生和可笑。他曾利用這個身份周旋,獲取情報,掩護同志。可現在,這個身份像一件不合身又脫不下來的舊外套,空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既不能禦寒,也顯不出體面。

  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落。

  像斷了線的風箏,明明還在天上飄,卻不知道風要把它吹向哪裡,也不知道下面有沒有一隻手,還牽著那根線。

  組織在測試他,馮伯泉、於岩在觀察他,路顯明的影子還沒散去。家不是家,職務已成虛設。清萍杳無音信,清蓮讓他愧疚又擔憂。天津的邱為民像嗅到腥味的鯊魚,想拉他做「生意」。楊漢庭在隔岸觀火,等著風暴捲走他的對手。

  每個人,每件事,似乎都和他有關,又似乎都把他排除在真正的核心之外。他像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能聽到隆隆的水聲,能感受到吸力,卻看不清漩渦中心的模樣,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被卷進去,還是被拋得更遠。

  天光漸漸黯淡,傍晚的寒氣一絲絲滲進骨髓。

  李樹瓊在一座過街天橋下停了腳步,倚著冰冷的磚柱,摸出煙盒。最後一支了。他劃亮火柴,用手攏著,點燃。

  一點橘紅的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他抬起頭,望著北平城鉛灰色的天空。遠處,紫禁城的角樓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

  這座城市,古老而疲憊,正在又一場歷史風暴來臨前的低氣壓中喘息。而他,一個失去方向的遊蕩者,一個身份曖昧的潛伏者,一個心懸兩處的男人,同樣在等待著,那必然來臨、卻不知以何種方式砸落的命運。

  煙燃盡了,燙到手指。

  李樹瓊鬆開手,菸蒂劃了道細微的弧線,掉進橋下的陰影里,瞬間熄滅。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轉身,重新匯入街上匆匆的人流。

  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像個有明確目的地的人。

  雖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仍然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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