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風暴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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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什剎海畔茶樓

  午後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照進來,在茶樓的青磚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塊。二樓臨窗的雅座,李樹瓊和楊漢庭相對而坐,中間一壺碧螺春正冒著裊裊熱氣。

  「你這趟天津,見著邱為民了?」楊漢庭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卻沒離開李樹瓊的臉。

  「見了。」李樹瓊答得簡單,「利順德飯店,給李德彪接風,硬拉我作陪。不過吳站長沒出現,只有邱為民這個副站長......」

  楊漢庭「嘖」了一聲,放下茶杯:「那老狐狸,准沒憋好屁。」

  李樹瓊沒接這話,轉而問:「這幾天北平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楊漢庭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趙仲春那小子消停了,暫時不敢碰白家。不過……」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樹瓊,眼神裡帶著點試探:「樹瓊,有件事我得跟你交個底。」

  李樹瓊抬眼看他。

  「你家裡……」楊漢庭壓低了聲音,「我派了人盯著。」

  雅間裡靜了一瞬。

  窗外的什剎海波光粼粼,遠處有遊人划船的笑語飄過來,襯得室內的安靜更加突兀。

  李樹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裡那點往上冒的寒意。

  「盯著我家?」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楊哥這是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你。」楊漢庭連忙擺手,「我總覺著……白清萍可能會回去。」

  李樹瓊手指微微收緊。

  楊漢庭繼續說:「她是你前頭那位,白清蓮是她親堂妹,白家大院她熟,鐵獅子胡同李宅她也未必沒來過。一個人在外頭漂著,最難的時候,總想往熟悉的地方靠靠。所以我讓人在附近轉悠,萬一……萬一她真露面,咱們也好有個準備,別讓保密局的人先逮著。」

  這話說得誠懇,甚至帶著點「為你好」的體貼。

  但李樹瓊聽出了別的意思——楊漢庭在試探他是否知道白清萍的下落,也在變相警告:你家周圍有我的眼睛,別輕舉妄動。

  「有發現嗎?」李樹瓊問。

  楊漢庭搖搖頭,臉上露出點懊惱:「怪了,一點痕跡都沒有。我找的那幫人,都是地面上混的,盯梢跟蹤也算老手,可愣是沒見著人影。要麼就是她根本沒靠近,要麼……」

  他頓了頓,苦笑:「要麼就是她太厲害,我的人根本盯不住。」

  李樹瓊心裡冷笑。

  當然盯不住。白清萍受過什麼訓練?延安公共部訓練班出來的頂尖學員,反跟蹤、潛伏、偽裝,這些都是刻進骨子裡的本事。楊漢庭找的那些「地面上混的」,盯個普通目標還行,對上白清萍,怕是連影子都摸不著。

  更何況——李樹瓊想起白清蓮收到的那張紙條——清萍不僅靠近了,還悄無聲息地往白清蓮課本里塞了警告。楊漢庭的人連這都沒發現,可見水平。

  「楊哥費心了。」李樹瓊面上不動聲色,「不過清萍應該不會回來。她既然選擇走,就不會再往火坑裡跳。」

  「但願吧。」楊漢庭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對了,你剛才說邱為民……他跟你提什麼了?」

  李樹瓊把天津飯局上的事簡單說了說,重點在吳站長「想合作轉移財產」那段。

  楊漢庭聽完,一點不意外,反而嗤笑一聲:「果然。現在保密局系統里,誰不知道天津站那位吳站長,早不是當年抓日諜的那個吳站長了。抗戰一結束,人家眼裡就只剩錢。車子、房子、金條、美元——聽說他連姨太太都多養了兩個。」

  他喝了口茶,語氣嘲諷:「邱為民能當上副站長,屁的功勞,就是給吳站長弄了那輛斯蒂龐克。現在這兩人穿一條褲子,滿腦子琢磨怎麼撈夠了跑路。趙仲春要是有他們一半『務實』,也不至於跟你鬧成那樣。」

  李樹瓊聽出他話里的潛台詞:邱為民和吳站長是生意人,不是敵人。可以合作,但要防著被坑。

  「楊哥覺得,天津站這條線……能碰嗎?」他問。

  楊漢庭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劃拉了兩下,像是在權衡:「碰可以碰,但我不方便出面。趙仲春雖然栽了跟頭,可我在保密局還是掛了號的『有問題的人』。我去跟天津站勾連,傳到毛人鳳耳朵里,又是麻煩。」

  他抬眼,看向李樹瓊:「樹瓊,這事兒得你來周旋。你身份乾淨,背後又有李家撐著,他們不敢輕易動你。不過記住一點——生意歸生意,別摻和太深。吳站長那種人,今天能跟你談合作,明天就能把你賣了換前程。」

  李樹瓊點頭:「我明白。」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兩人同時轉頭。茶樓下的街道上,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舉著橫幅走過,嘴裡喊著什麼,隔得遠聽不清。路人紛紛側目,有好奇的,也有皺眉躲開的。

  巡警從街角跑過來,驅散了人群。學生們收起橫幅,快步離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楊漢庭收回目光,聲音壓得更低了:「看見沒?最近北平地面,不太平。」

  李樹瓊心裡一動:「怎麼說?」

  「地下黨那邊……」楊漢庭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偷聽,才湊近些,「在醞釀大事。學生、工人、還有不少平頭百姓,都被煽動起來了。口號你聽說了吧?『反內戰、反飢餓、反迫害』。」

  李樹瓊當然聽說過。不僅聽說,他在馮伯泉那裡看到過內部傳閱的材料,知道組織正在策劃一場大規模的群眾運動,目標就是北平這座北方重鎮。

  「趙仲春不知道?」他問。

  「他知道個屁。」楊漢庭冷笑,「那小子現在一門心思琢磨怎麼挽回面子,怎麼在毛人鳳那兒重新得寵,哪有空管這些『小事』?再說了,底下報上來的消息,到他那兒都被篩過一遍——報喜不報憂,生怕影響他升官發財。」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我就等著看,等這場火燒起來,燒到他眼皮子底下,看他怎麼辦。到時候毛人鳳怪罪下來,嘿……」

  李樹瓊沒接話。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水面微微晃動,映出窗外支離破碎的天光。

  楊漢庭在等看趙仲春的笑話,等一場可能讓他徹底翻不了身的「風暴」。

  可李樹瓊想到的,是那些舉橫幅的學生,是工廠里餓著肚子還要被剋扣工錢的女工,是街上那些茫然又憤怒的普通百姓。

  這場「風暴」一旦真的刮起來,會卷進去多少人?會有多少人流血?會有多少家庭破碎?

  而他,一個潛伏在敵人心臟里的地下黨員,一個本應為此歡呼、為此推動的人,此刻卻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

  他能做什麼?提醒組織注意策略?可他的任務不是這個。保護可能被捲入的白清蓮?這已經讓他焦頭爛額。阻止這場運動?那更不可能。

  他只能看著,等著,在風暴來臨前,儘量把自己在乎的人往安全的地方挪一挪。

  可安全的地方在哪兒?

  「樹瓊?」楊漢庭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李樹瓊抬眼。

  「想什麼呢?」楊漢庭問。

  「沒什麼。」李樹瓊放下茶杯,「就是覺得……這世道,越來越亂了。」

  「亂才好。」楊漢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不亂,我們這些人怎麼渾水摸魚?怎麼找退路?」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茶樓里的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李樹瓊和楊漢庭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約好天津站那邊有動靜再通氣,便起身結帳。

  走出茶樓時,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微涼的潮氣。

  李樹瓊站在台階上,看著什剎海對面那些灰瓦屋頂,炊煙正一縷縷升起。

  平靜的假象。

  他知道,這平靜撐不了多久了。

  風暴已經在積聚,而他,還有他所在乎的那些人,都將被卷進去。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卷進去之前,儘量站穩,儘量……別被撕碎。

  他邁步走下台階,匯入街上漸多的人流。

  身影很快消失在北京城春日傍晚的暮色里。

  像一滴水,落進即將沸騰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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