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綁架4:路顯明的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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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城的夏天,是在震耳欲聾的炮火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到來的,卻又在一場意料之外的酣暢勝利後,陡然鬆弛下來。

  南滿軍區的主力部隊頂住了壓力,瞅準時機一個凌厲的反擊,竟然硬生生吃掉了國民黨撲上來的兩個整編師。

  捷報傳來的那天,松江城裡幾乎能聽見緊繃了近一個月的神經集體斷裂又落地的聲音。街上又開始有人走動,關了很久的店鋪試探性地卸下門板,人們臉上那種倉皇欲逃的神色淡了些,換成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慶幸。

  公共部小樓里壓抑到極致的氣氛,也稍微活泛了一點。但路顯明的心情,卻和窗外漸次恢復的市井聲相反,沉在更深的水底。

  白清萍和周志坤失蹤,已經一個多月了。

  這一個月,他是在焦灼、自責、憤怒和越來越深的無力感中度過的。前線戰事吃緊時,他抽不出人手;現在前線大勝,秩序稍穩,他立刻全力督促鋤奸科和外勤的同志,沿著可能的方向追查。

  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像褪色的拼圖,被艱難地搜集回來。

  鋤奸科的同志找到了靠山屯。

  那個偏僻的小村子,證實了驢車和後來出現的汽車。

  有膽大的村民在遠處窺見過,說是「兩個拿短槍的男人,看著凶」,「一個女人被綁著,嘴裡塞著東西,被架上了車」。

  村民的描述里,那個女人「掙扎過,想往我們這邊跑,眼睛瞪得老大」,但面對槍口和凶神惡煞的押送者,「沒人敢吱聲,更別說上前了」。

  汽車往南邊去了,再往後,線索就斷了。

  路顯明能想像那個畫面。白清萍發現不對時的震驚和反抗,在絕對暴力和孤立無援下的絕望。每想一次,他心裡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今天,他手裡捏著幾份輾轉從北平弄來的近期報紙。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北平日報》中非常明顯位置的「更正聲明」上:

  「更正啟事

  此前本報刊登之白府尋女啟示,因信息有誤,現予撤銷並更正如下:白府之女清萍小姐,原於民國二十八年投昆明西南聯合大學學習與工作,因戰時交通阻隔、通訊困難,與家中失去聯繫多年。近日,清萍小姐已輾轉平安返回北平家中,合家團聚。此前尋人啟示給社會各界帶來困擾,深表歉意。特此聲明。」

  路顯明逐字逐句地看著,仿佛要把每一個標點都嚼碎了咽下去。一個老資格情報專家的本能,讓他立刻從這短短几行字里,榨取出冰冷的訊息:

  第一,也是最明確的:白清萍還活著,而且人已經到了北平。周志坤這個叛徒,至少成功完成了「送貨」的第一步,他本人現在很可能也在北平,或者留在長春白家分號接收酬勞。

  第二,白家迅速而老練地抹去了所有不「體面」的痕跡。

  什麼被綁架、什麼在東北、什麼涉及政治敏感?不存在的。

  我們家女兒只是戰亂時期在昆明讀書,斷了聯繫,現在學成歸家了。

  一套合乎情理、無懈可擊的說辭。以白家在北平的能量和財力,買通報紙、打點關係、甚至必要時讓某些人閉嘴,塑造這樣一個「清白」的履歷,並非難事。

  這則啟事,既是向外界交代,恐怕也是向可能關注此事的各方(包括國民黨特務機關)釋放信號:人我們接回來了,舊事不提,就此翻篇。至於周志坤,錢給了,或許職也謀了,他如果聰明,就該拿著好處閉嘴。如果他不識相,白家恐怕也有辦法讓他「安靜」。

  第三,也是路顯明最關心的一點:

  白清萍現狀如何?是自願配合家族編織謊言,還是被迫?她有沒有……叛變?

  從靠山屯村民描述的激烈反抗來看,她不像是自願的。

  但時過境遷,身處家族掌控之下,面臨威逼利誘或親情裹挾,她會怎麼選擇?

  更重要的是,她的出現,對另一個人——對此刻正以「李樹瓊」身份潛伏在北平、甚至已經成為白家「女婿」的李默——意味著什麼?

  路顯明幾乎能預見到那副場景:

  李默(李樹瓊)與白清蓮的婚姻是公開的,或許在北平社交圈裡幾乎人人都知道李樹瓊與白清萍早有婚約,但最終結婚的卻是堂妹白清蓮。

  突然間,早已「戰死」的未婚妻、妻子的堂姐,活生生地回來了!

  白家會如何對待這個突然歸來的、有複雜過往的女兒?


  李樹瓊又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足以打亂他所有潛伏節奏和情感偽裝的巨大變數?

  李、白兩家的關係,恐怕要平地起波瀾了。而這波瀾之下,藏著多少不可控的風險?

  --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打斷了路顯明的思緒。

  進來的是市委組織部門的兩位同志,臉色嚴肅,手裡拿著文件。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宣讀了關於路顯明的處分決定:因在幹部管理工作中嚴重失察,對核心檔案監管不力,導致重要人員失蹤、機密可能外泄,造成惡劣影響和重大隱患,決定撤銷其松江市公共部副部長職務。

  路顯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失職就是失職,釀成的後果可能極其嚴重,受處分是應該的。

  但處分決定後面,緊接著的是新的任務命令。

  「路顯明同志,」組織部的同志語氣緩和了一些,「組織上考慮你對相關情況最熟悉,決定由你親自帶隊,執行兩項緊急任務。」

  「第一,清理門戶。周志坤叛變投敵,危害極大。必須不惜代價,找到他,除掉他。相關資源和情報,會配合你。」

  「第二,」組織部同志的聲音壓得更低,「你立即動身,秘密前往北平。想盡一切辦法,聯繫上『李樹瓊』同志,確認白清萍同志目前的真實狀況、處境和立場。評估此事對『李樹瓊』同志潛伏任務可能造成的衝擊和風險,並協助他妥善應對。必要時,可提供緊急支援或制定應變方案。」

  路顯明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撤銷職務是懲罰,而這兩項新任務,則是將功補過,更是將最棘手、最危險的工作交給了他這個「知情人」。

  「我接受。」他只說了三個字。

  組織部同志點點頭,留下相關文件和新的身份證明、聯絡方式,離開了。

  辦公室重歸安靜。路顯明將桌上散亂的情報匯總、報紙、處分決定和新任務指示,一一整理好,鎖進抽屜。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松江城正在舔舐傷口,恢復生機。而他,即將離開這裡,重新潛入更深的暗處。

  一條路,通向叛徒的藏身之地,需要鐵血和決絕;

  另一條路,通向同志潛伏的險境和一段可能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公案,需要智慧和絕對的謹慎。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外套,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副部長的職務卸下了,但更沉重的擔子壓上了肩頭。

  白清萍,李默,周志坤……這些名字和他們的命運,像幾股擰在一起的鋼絲,勒在他的手上。他必須去解開,或者,在必要的時候,親手斬斷。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熟悉的辦公室,關上門,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堅定地走向了新的、布滿未知與危險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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