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紅塵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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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很年輕,一身青衫,髮髻很端正,帶著一絲不苟的味道。

  「你是誰?」陸軒回首,打量著他。

  很陌生。

  自己也算接觸過不少內門弟子了,可記憶里並沒有他的身影,甚至都沒有對得上號的描述。

  「司馬德昭見過陸前輩。」

  司馬德昭先是一禮,隨即道:「家師魯玉,已在千機峰上等候陸前輩。」

  陸軒瞭然。

  魯玉,現任宗主。

  二人雖未碰面,但也算久仰大名了。

  陸軒走向了司馬德昭,緩和道:「既然宗主傳喚,那就事不宜遲,請帶路吧。」

  司馬德昭未多說,抬手間身下就生起了氣旋。

  陸軒面不改色,不過呼吸的功夫,就連同司馬德昭一起消失在了竹林當中。

  ……

  陽光透過樹葉,留下斑斕光點。

  兩人走出林間小路,陽光正好,皮膚上傳來陣陣暖意。

  陸軒看著面前的山谷,有些訝然,沒想到人來人往的千機峰,竟還有這樣的一個世外桃源。

  沒有亭台樓閣,沒有靈光曼妙。

  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一間平凡的茅草屋正靜靜坐落谷中,陽光揮灑,棚上茅草竟變得熠熠生輝。

  陸軒看到了魯玉,這位聞名遐邇的千機宗主。

  他挽著褲腿,赤著腳,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鋤頭,正表情專注地躬耕著面前的田壟,一舉一動間毫無做作之色。

  仔細打量,不難發現對方和邋遢老道有幾分神似。

  這也不奇怪。

  邋遢老道和宗主是兄弟,還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這在千機宗並不是什麼秘密。

  「師父。」司馬德昭的一聲輕呼,打破這副和諧。

  魯玉拄著鋤頭,回頭望向田坎。

  陸軒在左,司馬德昭在右,幾人目光交匯,魯玉臉上頓時露出了熱情的笑容,「陸道友,久仰大名。」

  陸軒在思索,思索魯玉先前的動作。

  大道在簡。

  魯玉方才那樸實無華的動作,竟然讓他感受到了一抹隱晦的道韻。

  他的言語很和氣,眸子也帶著和善,可一股沒來由的犀利同樣揮之不去,好似看破了斂氣手段。

  事實也是如此。

  「外面有人說陸道友你在煉器上的才情非比尋常,又有人說你劍術無雙。」

  「可叫我看來,他們都沒有說到點子上。」

  「哦,不知宗主如何看?」陸軒接過了話,在田坎上抱手笑道。

  「眾人只見群星,不見日月,卻不知日月一直都在。」魯玉已經從一旁的土凹走上了田坎,隨手一遞,司馬德昭就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

  陸軒一笑,並未錯愕。

  魯玉的修為不低,看出了自己身上流轉的法韻不難。

  「宗主亦不簡單。」陸軒反道。

  「人人都說小魯公的煉器造詣超越了宗主,可若讓陸某來看,煉器是否超越了還不好說,可在道法上,老道遠不如宗主。」

  陸軒已經反應過來了剛剛察覺的隱晦道韻是什麼。

  是五行。

  金木水火土。

  落鋤為金,提鋤為火。

  後面應當跟著的是基為土,生為木,滋為水,儘管魯玉並未一一演示,可體內流轉地生生不息之意,早已浸透了面前的這片土地。

  魯玉的五行造詣,恐怕不在五行峰主之下。

  陸軒的話有些失禮,可宗主亦只是笑了笑,便邀請陸軒入座。

  身為傳承弟子,司馬德昭素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在這一刻,心安理得地充當起了僕人,不僅為二人斟茶倒水,還擺出了一副恭候差遣的模樣。

  簡單淺聊了幾句,魯玉也說起了尋陸軒來的來意。

  「此次尋道友來,主要還是為了兩件事。」


  「道友。」魯玉深邃道。

  「你掌握著一處洞天福地吧?」

  自從陸軒索要弟子令,這件事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裡,臨澤鎮憑空多出來十二人來的事,更是沒能逃過千機宗的耳目。

  陸軒知道瞞不過,也不打算隱瞞。

  真勢宗借天地之勢,他借宗門之勢,這都是給譚好一行人安全加注的籌碼。

  魯玉活了數千年,還未愚蠢到連這一點都看不透。

  不過,他並不打算追究。

  或者說。

  從一開始。

  魯玉就是抱著和陸軒合作的態度找上他的。

  「沒錯。」陸軒想了想,回答了魯玉。

  得到了印證,魯玉心中大石落地,凝聲道。

  「魯某的第一件事,就是請道友能將我宗弟子納入其中,好使千機宗傳承不斷。」

  陸軒舉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向了魯玉,魯玉也看著他,並不似是在開玩笑。

  「宗主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陸道友,在下是認真的。」

  「想必我那好弟弟已經給你說過了傳道之事,我也不想再過多贅述。」

  「我只想告訴道友一個秘密。」

  「傳道事大,足以決定界中大多數人的命運,可道庭要做的,遠遠不只有傳道一事,饒是有天寶宗庇護,在下仍擔心千機宗萬載基業葬送在我手中。」

  魯玉的話聽著有些唬人。

  陸軒對視了一眼,見其法不傳六耳,一副不欲多說的模樣,也並未追問。

  魯玉見陸軒不語,還以為陸軒心存顧忌。

  「陸道友不必顧慮,只要你應允,我只會挑選三十名內門弟子入你洞天福地,而且所有傳承,陸道友若需,可自取之。」

  司馬德昭端茶的水微微一顫,倒的茶水差點灑了出來。

  玩得這麼大?

  陸軒有些驚訝魯玉的魄力。

  他從未想過這些問題,當即就岔開了話題,問道:「不知,宗主口中的另一件事又是何事?」

  魯玉看向了一旁,司馬德昭微微躬身,放下茶具後便告退了。

  ……

  千里之外。

  鏡州城,湖心亭。

  譚好捂著心,半衫血衣,依靠在亭中石柱上,周圍歪歪斜斜倒著十餘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一股悲涼之色席捲開來。

  「譚好,修心不易,將你修行《紅塵百轉萬化經》交出來,我便放你一馬。」

  亭中。

  一名面色白皙的公子哥搖著手中羽扇,玩味地看著譚好。

  「呸。」譚好吐出了一口血沫,看著男人輕蔑道。

  「殷兆,你為了一門道法,竟不惜殺害相處十餘年的舊友,,翻開下一頁,就是另一個世界。更是辜負了紅綢的信任,你真該被千刀萬剮。」

  譚好艱難地掃向一旁。

  那裡倒著一個紅衣女,半身沒入池中,半身趴在地上,眼中至死都透著不敢置信。

  譚好心中生起了深深的悲哀。

  自從離開臨澤鎮後,譚好就選擇了一路南行,朝著人間最繁華的地域出發,一路遇到不少艱辛,還好都逢凶化吉。

  南下期間,譚好解釋了一群人。

  ——百品會。

  殷兆、紅綢俱是會中好友,譚好和他們相處融洽,也算留有回憶。

  可讓譚好意想不到的是,自從她不經意間透露出,自己修行的道法名為《紅塵百轉萬化經》,風向就悄然變了。

  隨後的一段時間,她多次遭遇了麻煩,她也意識到有人盯上了自己。

  通過暗中調查,她將目標漸漸鎖定在了殷兆身上。

  她想尋求紅綢幫助,可對方卻不信。

  也不知是心存愛慕,還是真的信任對方,紅綢不僅不信譚好,還為殷兆作保,讓譚好相信他。

  譚好沒轍。


  紅綢有時很固執,但為人沒得說,是她這段時間最好的朋友。

  面對這種情況,她也只能自己暗中多加警惕。

  好在,之後再也沒出現任何情況,這也讓譚好鬆了口氣,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對殷兆生了偏見。

  時間就這麼在相安無事中度過。

  南下走了三個月,譚好也知到了是時候回去的時候,在告訴紅綢後,對方立馬組織了這次的百品宴,來為譚好送行。

  她本不欲張揚,更不想被殷兆知曉,可盛情難卻,只能同意。

  其實,譚好心中也不太認為會出事。

  參加百品宴的都是百品會的好友,彼此認識數十年,更是出生入死,哪怕殷兆跟她有血海深仇,也不至於在這種場合對她出手。

  僥倖心,害死人。

  譚好萬萬沒想到,殷兆真的出手了。

  一出手就雷厲風行的解決了所有人,沒有一人對他心懷戒備。

  紅綢,這個最信任殷兆的人,是第一個死的。

  哪怕中毒了,也死死地護在譚好身前,質問殷兆,卻是連一句回答都沒有,就會殷兆的惡魄陰風颳散了魂魄,死不瞑目。

  殷兆搖著扇,滿不在乎。

  「你恐怕不知道《紅塵百轉萬化經》的價值吧。」殷兆譏諷道。

  「我白湖界內,有法修、器修、體修、劍修等諸多傳承,但歸根結底,都屬於練氣法的範疇。」

  「你所修行的《紅塵百轉萬化經》,在界中被稱為外道法門。」

  譚好愣住了,可殷兆的話還如連珠炮一樣響起。

  「對於有師承的宗門弟子,這些外道法門興許算不得什麼,如果擅加修行,還未獲利,就可能先被逐出師門了。」

  「可對那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散修而言,外道法門卻是無價之寶。」

  譚好隱隱明白了什麼。

  果不其然。

  殷兆嘲弄地看著譚好,緊接著就問了她一個問題。

  譚好隱隱明白了什麼。

  果不其然。

  殷兆嘲弄地看著譚好,緊接著就問了她一個問題。

  「外道法門不講資糧。」

  「你說,那些沒有資源修行正法的散修,為了修為能更進一步,究竟會瘋狂到什麼程度?」

  殷兆揭開了這背後的殘酷的面紗。

  「無所不用其極。」說罷,殷兆也稍稍露出了遺憾之色,看向了死得不能再死的百品會眾修。

  「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是人都渴望抓住一線生機。」

  「在你出現之前,我是打算好好培養紅綢他們,讓他們能成為我以後修行路上的助力,可你的出現打破了我的計劃。」

  「是你。」

  「是你害死了他們。」殷兆露出了獰笑,展開了千嬌百媚的十姬扇。

  「法不傳六耳。」

  「到了黃泉,莫說我吝嗇到連你為什麼會死在這鏡亭,都不告訴你!」隨著話音落下,殷兆驟然揮扇。

  霎時間,千嬌百媚的十姬變成了人間地獄。

  無數黑絲爬滿了扇子,在爬出扇子的那一刻,頓時化作滾滾陰霧,朝著譚好直撲而去。

  譚好緊閉雙眼。

  在無人在意的角落,五指緊握,皮下隱隱有紅芒閃動。

  「是我害死了他們?」

  「是我害死了紅綢?」

  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詢問,譚好的心就好像被人狠狠撕下了一片,鮮血淋漓,每一個呼吸都傳來難以言喻的痛楚。

  一張圓圓的笑臉浮現。

  「譚好?我叫紅綢,以後多多指教。」

  畫面一轉,兩人坐在一個小院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你也是爺爺帶大的?我也是,不過我爺爺的年齡大了,等這次遊歷結束,我就準備回渝州,好好照顧他。」

  記憶再次閃動。

  譚好中毒,被一擊重傷,重重撞到柱上。


  同樣身重劇毒的紅綢依舊張著雙手,死死護在身前,質問殷兆。

  「殷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麼?」

  眼前惡風掠過,紅綢就橫飛了出去,等譚好遲鈍的大腦反應過來,總是像姐姐一樣護著她的紅綢,已經倒在池邊,沒了生息。

  譚好的心淌下了兩行血淚。

  她無意間想起了陸軒曾說過了兩句話。

  劣幣一定驅逐良幣。

  無德一定好活過有德。

  黝黑的眸子裡閃過了一道明滅不斷的紅芒,也終於明白了「紅塵」二字的沉重。

  陰霧中閃過一道雷霆。

  起初,殷兆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隨著閃爍的不詳紅芒撕碎了呼嘯的陰風,游離在他眼前的虛空,殷兆的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紅塵劫氣,萬物滋養。

  殷兆意識到了不妙,猛地拉開了距離,陰森的鬼霧從扇中狂涌而出。

  劫氣化蛇,沒入滾滾陰霧中。

  不到三息,陰霧潰散,露出了殷兆那張滿是錯愕的臉龐。

  譚好站了起來,憎恨地看著他。

  因自己一己之私,害死這麼多同道,不僅奪走了紅綢的生命,也帶走了她爺爺的念想,這種人留在人間就是禍害。

  「你說得沒錯。」

  「這都是我的錯。」

  「所以,我必須挽回自己的過錯。」

  殷兆心中警鈴大作,原本淡薄的陰霧又再次從扇中湧出,幻化出十名楚楚可憐的美姬,護在了他的身前。

  紅粉骷髏,白骨皮肉。

  殷兆的笑臉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心口。

  可還不等他說些什麼,心臟驟然炸開,生生炸出了一個血洞,源源不斷地流出已經黑掉的內臟心竅。

  紅塵劫氣似是露出了歡快之色。

  在虛空中旋轉一圈,逐一沒入了譚好的右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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