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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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中，無數靈感湧來。
枯榮道人以林為生，繩為死，自身為一。
又以死作虛，生作實，得性命雙修。
生死合一，虛實輪轉，
枯榮道人能晉煉虛之列，雖不是正法，可也稱得上才情艷艷。
枯榮道人可以，那自己呢？
早在進入齊都之前，他體內法力就已是日月同天，踏入【綠靈界】前，也修得陰陽合濟，達到了心明、身明、神明的通透之境。
那即便這樣，他也只能算是踏出了一步而已。
若不能將此路走完，他想要踏入返虛之境，不過是鏡花水月，南柯一夢。
今日的枯榮道人給了他不少啟迪。
對方能以枯榮為源，借外物成道，那自己可否以意為生，劍為死，心為一，來走自己獨一無二的道路？
可什麼，是他的天地？
什麼，又是他的虛實？
陸軒的雙眸時而明如日月，時而又如明珠蒙塵，明滅不斷。
枯榮道人將這一幕全都看在眼裡。
他能走到現在這一步，可不什麼蠢貨，自然知道陸軒此刻陷入了頓悟當中，眸子裡是對陸軒的忌憚，更有三分掩蓋不了的嫉妒。
他踏入元神三千年，為了踏足煉虛之境不知做了多少嘗試。
這些嘗試，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若不是兩年前意外闖入【綠靈界】，找到了這處暗合他枯榮之道的詭林，再給他兩千年也摸不到煉虛的門檻。
可就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陸軒竟靠悟就走了大半？
更讓枯榮道人嫉妒得發狂的，是陸軒的骨齡！
枯榮道人身為煉虛修士，又掌枯榮之道，他僅只是一眼就能看破陸軒的骨齡，年輕到不可思議，甚至不過是他一次閉關的時間。
青春、灑脫、逍遙、天才。
每一個詞，都像是對枯榮道人的諷刺，將他的自傲踩在了腳下。
回顧數千年的辛酸，枯榮道人眸子裡的震驚漸漸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盈野的殺機，和徹骨的冰冷。
近乎剎那，枯榮道人就升起了一個念頭。
——毀了他！
數不盡的草繩在樹冠中交織，衝破虛空，電光火石間就朝著陸軒套來。
陸軒心中升起危機。
思緒為打斷，看到的是漫天草繩，似乎要將自己五馬分屍，可陸軒卻笑了，絲毫不見被打斷思緒的惱怒。
「今日，你納此詭林為基……」陸軒朗聲道。
「錚！」
一聲劍吟。
陸軒化作劍光沖天而起，懸空震盪，他的聲音繼續落入枯榮道人耳中\/
「他日，若是出了此界，必成一方大魔為禍人間。」
「為了天下蒼生不淪為你血食，我倒是要用劍來試試你的成色！」一抹長長的劍光成了圓，璀璨的銀輝掃蕩開來，無數草繩頓時如夢幻泡影般破滅。
枯榮道人臉色一沉。
這是什麼劍術？
這傢伙到底修的是什麼道？
採食日月的鍊氣法是最大眾的術法，他見過不知多少鍊氣修士，還未曾見過有一人像他這般誇張。
日非日，月非月。
就連劍也稱不上劍，完全是種另類神通。
——沙沙。
枯木逢春，一片死寂的詭林隨著樹冠的抖動，一寸寸嫩芽綻放，呼吸之間，就將數里死林化作生機盎然的綠森林。
霧氣被推開了。
陸軒的視線從未如此的清晰，就連法念也似乎不再被壓制。
可他並沒有因此而變得輕鬆。
他明白。
枯榮道人認真了。
修士強於武道，是因為武道修己，修士假於天地，可當修士踏足煉虛，就又和前五境的修士有了本質區別。
他們由外轉內，可將天地截取為自己領域。
俗稱內天地。
煉虛是抵達上三境的最後一關，此境修士若是認真起來，一個念頭就可以取域中所有凡人性命。
陸軒臻至化神，非是枯榮道人可以隨便視作螻蟻的存在。
可陸軒的局面，看上去也並沒有那麼妙。
天地的規則朝他壓來，無處不在的春意帶著生機，念頭結成了一層層，驅使著林葉化作風，形成卷、旋、刀，將陸軒重重圍困，似要將他按死在原地。
世間妖魔雖多，卻也不是只只都強如煉虛。
瓊華子或許比枯榮道人更強，可昔日大殿之上，他的目標卻並非只有自己。
陸軒感覺到了絲絲壓力。
當然。
說只有一絲，那也就只有一絲。
如瀑的銀芒如同月紗一樣瀰漫開來，春意想要攔主它們，可銀芒卻無視了這一切，直接和它們夾雜在了一起。
剎那間，銀光爆閃。
春意無限的森林，在這一刻染成了銀白，遠遠看去，就像月亮在此墜落。
可這光芒僅僅只持續了片刻，就迅速縮回，露出了森林原本的模樣，只是原本那無處不在的春風，此刻卻沒了蹤影。
陸軒飄然落地，劍指枯榮道人。
脖子上勒著草繩，掛在樹下的枯榮道人，比起人更像是屍，一具陳年乾屍。
陸軒對他的做法是不屑一顧的。
修行之人大都追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枯榮道人現在的模樣，又哪裡有那超凡脫俗的飄然，讓牙語小兒看了，恐怕要連做一個月的噩夢。
枯榮道人感受到了陸軒眼神中的嘲諷，看著飄若謫仙的陸軒，心中更是惱怒。
他能修至如今這個境界，自然不是庸才。
曾幾何時，他也被自己的師尊視作數一數二的天才，整個宗門無人出其左右，可境界越是高深，眼界就越是開闊，明白所謂天才不過是過江之鯽，當真數不勝數。
百年前，千年前，他就感受到了天賦的差距。
他不是天才。
面對那些合體、渡劫的大修士，枯榮道人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平庸。
別說他們了，就是同境修士，看著他們逐日精進，自己卻原地踏步，枯榮道人的心就像是被撕裂了一個大大的瘡口，被他們反覆蹂躪。
如果有得選，他也不想用這種旁門左道。
可惜。
他沒得選。
他也不在乎。
沒人會記得他是用什麼辦法突破的煉虛，人們只會記得枯榮道人是威名赫赫的煉虛修士，而不是籍籍無名的元神修士。
殺了他！
只要奪得了陸軒的本源，鞏固了如今的修為，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大修士！
森林抖得更凶了。
陸軒看著枯榮道人，發現他的皮膚更幽黑了，就像掩埋在地下無數歲月的乾柴，腐朽之氣從身上的裂隙中散發，形成了一團揮之不去的黑霧。
樹葉在凋零。
源源不斷的生機在被奪走。
陸軒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但並不打算坐以待斃，劍在手中捲動。
劍揮出，颶風襲來。
劍光形成的龍捲，遠比先前的攻勢來得更加凜冽。
陸軒也動了，他跟在龍捲身後，手中的劍正一刻不停得揮動，劍光越來越劇烈，也越來越狂暴，竟撕扯出了點點雷霆。
林中就好似被颱風蹂躪。
枝條橫飛，樹幹折斷，位於中心的黑霧也漸漸有了被捲起的趨勢。
看上去，它們會被陸軒抽離，從枯榮道人的法，變成陸軒的法，說是鳩占鵲巢也不外如是。
枯榮道人怒極反笑。
臉上勾勒出陰冷的笑容，黑霧潰散，成了無數的絲。
可令人意外的是，這些本該隨著風向還朝四周擴散的黑絲，竟逆流而上，仿佛一條條猙獰的恐怖黑魚，朝著中心的陸軒衝去。
這黑絲看上不顯眼，卻是枯榮道人的道與理，凝聚了他的神魂意志。
從某種意義上，它就是這片內天地的法則。
——枯榮。
黑絲所過之處，本就被劍風摧殘的枝梢更顯凋敝，被黑絲奪走了一切。
陸軒心中升起了警覺。
明月在心，清澈安定；太陽在眸，諸妄不侵。
陸軒手腕一動，劍花輕顫，眼中泛出神曦，就見金虹乍現，破開陰晦，如太陽墜落迷霧，塵盡光生。
朝他襲來的黑絲似是遇見了天敵，竟有了轉頭逃跑的趨勢。
陸軒哪能如它們所願，目光所過之處，無不被金輝籠罩，那些黑絲逃無可逃，紛紛化作黑煙，成了虛空一縷。
枯榮道人臉色驟變。
這是什麼光？
至陽至剛，外晦盡滅。
心念間，林間「沙沙」之聲大作，無數綠葉朝他捲來，想要為自己掩護，擺脫掉陸軒這個麻煩的傢伙。
他已經不奢求解決掉陸軒了。
血食而已。
他如今大道已成，只要能離開這暗無天日的森林，去了外界，隨隨便便就可以屠幾個靈族村落，納他們的生機為己所用。
著實沒有必要犯險，和陸軒拼個你死我活。
可他想逃，陸軒卻未必想放過他。
陸軒一路走來，見過諸多妖魔、邪修，知曉人間之難，枯榮之道是正法，可枯榮道人卻劍走偏鋒，以這詭林成道，成了有悖天理的旁門左道。
這詭林死中有生，生中有死，枯榮道人也必然受其影響。
輕則，一人成林，殺戮過往無辜。
重則，盤踞一方，成就生命禁區。
既然必造殺孽，陸軒自然是留他不得，眼中的殺機早以循著法力，落在了劍上。
枯榮道人想要逃，可陸軒的法念早已定攝虛空，氣機牢牢將其鎖定，讓他逃無可逃，只能發出一聲怒吼，眼睜睜看著跳動著日冕的太陽落在他的身上。
憑什麼！
他耗費數千年才踏足的煉虛！
這裡可是他的主場！
果然，他討厭天……
還不等枯榮道人發出心中所有的不甘，太陽的光輝就已經徹底將他包裹。
看著在陽炎中掙扎的枯榮道人，陸軒沒有再出第二劍，他的劍勾連了他的精神意志，除非他陷入了迷惘，否則他的劍只會越來越利。
皺褶的皮膚化為了焦炭，寸寸龜裂。
脖子上的草繩也斷裂開來，還不等墜落，就在空中化作火炬，成了黑灰。
陽炎燒穿了他的皮肉，烤乾了他的鮮血，磨滅了他的神魂。
這位煉虛修士，卻是落了個不如輪迴的下場。
陸軒靜靜地看著枯榮道人形神俱滅，並非他有多歹毒，而是上境修士鬥法，大都是如此下場。
上境修士肉體無暇，神魂生光。
無論是洞穿心臟，還是斬下首級，都無法真正地斬殺他們。
更有甚者，甚至能做到滴血重生的地步。
想要一勞永逸，上境修士往往都會斬滅肉身，絞殺神魂，還會伐山滅門，徹底摧毀敵人所留的性命之寶，才能真正地永絕後患。
陸軒不怕枯榮道人留下什麼後手。
枯榮之道的確神奇，或許能通過千年樹心這樣的靈物來為自己改命。
可陸軒的劍也沒那麼簡單。
無論枯榮道人是否還有分身在外，順著神魂間的聯繫，他的劍也都足以跨越萬里，落在它們的身上。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比起妖魔，他們或許才是真正的魔，妖魔竊性命，他們卻竊天地。
陽光緩緩散去。
風停了，滿目綠葉卻在飄零。
失去了枯榮道人的道法，紅森林的法則正在侵蝕這片無主的內天地。
枯黃、凋零，還有漫漫霧氣。
陸軒收劍入鞘。
從他第一眼看到枯榮道人，就知道自己和他之間必有一場較量，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陸軒站在原地。
落葉就像一場雨，雨勢在變小。
這些被法力催生出來的綠葉，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褪去了顏色。
陸軒一步，周身數丈就化作秋黃。
兩步走出，目光所及之處變有半數失了顏色。
隨著第三步落下，舉目間，再則半點生命可言。
忽然，陸軒停下了腳步。
看著這滿地凋零，以及遠處慢慢侵蝕而來的灰霧，他的心中卻感受到了一股奇妙。
他感受到了生死，感受到了陰陽輪轉。
那虛實呢？
道又是什麼？
通常無為而無不為？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沖，淵兮似萬物之宗？
忘情是道，放棄是道，犧牲是道，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
——道由心中起，萬般皆是道。
陸軒閉上了眼，他的周身像是有一團月光在環繞，仿佛他從被月光照耀的人，成了照耀他人的明月。
太陽在他心裡升起，映在了他的眉心，成了一簇金焰。
奇妙之感在延續。
月華收斂，日耀從他心中發散，整個人又成了一團陽炎。
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林中沒有一物被點燃，尚在百米外的灰霧卻頓住了自己的腳步，原地流連。
數里外的花谷似是感應到了什麼。
一道華光沖天而起，霎時間就落向了陸軒。
陸軒睜眼的剎那，兩道光就這麼撞在了一起，奪走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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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中，無數靈感湧來。
枯榮道人以林為生，繩為死，自身為一。
又以死作虛，生作實，得性命雙修。
生死合一，虛實輪轉，
枯榮道人能晉煉虛之列，雖不是正法，可也稱得上才情艷艷。
枯榮道人可以，那自己呢？
早在進入齊都之前，他體內法力就已是日月同天，踏入【綠靈界】前，也修得陰陽合濟，達到了心明、身明、神明的通透之境。
那即便這樣，他也只能算是踏出了一步而已。
若不能將此路走完，他想要踏入返虛之境，不過是鏡花水月，南柯一夢。
今日的枯榮道人給了他不少啟迪。
對方能以枯榮為源，借外物成道，那自己可否以意為生，劍為死，心為一，來走自己獨一無二的道路？
可什麼，是他的天地？
什麼，又是他的虛實？
陸軒的雙眸時而明如日月，時而又如明珠蒙塵，明滅不斷。
枯榮道人將這一幕全都看在眼裡。
他能走到現在這一步，可不什麼蠢貨，自然知道陸軒此刻陷入了頓悟當中，眸子裡是對陸軒的忌憚，更有三分掩蓋不了的嫉妒。
他踏入元神三千年，為了踏足煉虛之境不知做了多少嘗試。
這些嘗試，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若不是兩年前意外闖入【綠靈界】，找到了這處暗合他枯榮之道的詭林，再給他兩千年也摸不到煉虛的門檻。
可就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陸軒竟靠悟就走了大半？
更讓枯榮道人嫉妒得發狂的，是陸軒的骨齡！
枯榮道人身為煉虛修士，又掌枯榮之道，他僅只是一眼就能看破陸軒的骨齡，年輕到不可思議，甚至不過是他一次閉關的時間。
青春、灑脫、逍遙、天才。
每一個詞，都像是對枯榮道人的諷刺，將他的自傲踩在了腳下。
回顧數千年的辛酸，枯榮道人眸子裡的震驚漸漸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盈野的殺機，和徹骨的冰冷。
近乎剎那，枯榮道人就升起了一個念頭。
——毀了他！
數不盡的草繩在樹冠中交織，衝破虛空，電光火石間就朝著陸軒套來。
陸軒心中升起危機。
思緒為打斷，看到的是漫天草繩，似乎要將自己五馬分屍，可陸軒卻笑了，絲毫不見被打斷思緒的惱怒。
「今日，你納此詭林為基……」陸軒朗聲道。
「錚！」
一聲劍吟。
陸軒化作劍光沖天而起，懸空震盪，他的聲音繼續落入枯榮道人耳中\/
「他日，若是出了此界，必成一方大魔為禍人間。」
「為了天下蒼生不淪為你血食，我倒是要用劍來試試你的成色！」一抹長長的劍光成了圓，璀璨的銀輝掃蕩開來，無數草繩頓時如夢幻泡影般破滅。
枯榮道人臉色一沉。
這是什麼劍術？
這傢伙到底修的是什麼道？
採食日月的鍊氣法是最大眾的術法，他見過不知多少鍊氣修士，還未曾見過有一人像他這般誇張。
日非日，月非月。
就連劍也稱不上劍，完全是種另類神通。
——沙沙。
枯木逢春，一片死寂的詭林隨著樹冠的抖動，一寸寸嫩芽綻放，呼吸之間，就將數里死林化作生機盎然的綠森林。
霧氣被推開了。
陸軒的視線從未如此的清晰，就連法念也似乎不再被壓制。
可他並沒有因此而變得輕鬆。
他明白。
枯榮道人認真了。
修士強於武道，是因為武道修己，修士假於天地，可當修士踏足煉虛，就又和前五境的修士有了本質區別。
他們由外轉內，可將天地截取為自己領域。
俗稱內天地。
煉虛是抵達上三境的最後一關，此境修士若是認真起來，一個念頭就可以取域中所有凡人性命。
陸軒臻至化神，非是枯榮道人可以隨便視作螻蟻的存在。
可陸軒的局面，看上去也並沒有那麼妙。
天地的規則朝他壓來，無處不在的春意帶著生機，念頭結成了一層層，驅使著林葉化作風，形成卷、旋、刀，將陸軒重重圍困，似要將他按死在原地。
世間妖魔雖多，卻也不是只只都強如煉虛。
瓊華子或許比枯榮道人更強，可昔日大殿之上，他的目標卻並非只有自己。
陸軒感覺到了絲絲壓力。
當然。
說只有一絲，那也就只有一絲。
如瀑的銀芒如同月紗一樣瀰漫開來，春意想要攔主它們，可銀芒卻無視了這一切，直接和它們夾雜在了一起。
剎那間，銀光爆閃。
春意無限的森林，在這一刻染成了銀白，遠遠看去，就像月亮在此墜落。
可這光芒僅僅只持續了片刻，就迅速縮回，露出了森林原本的模樣，只是原本那無處不在的春風，此刻卻沒了蹤影。
陸軒飄然落地，劍指枯榮道人。
脖子上勒著草繩，掛在樹下的枯榮道人，比起人更像是屍，一具陳年乾屍。
陸軒對他的做法是不屑一顧的。
修行之人大都追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枯榮道人現在的模樣，又哪裡有那超凡脫俗的飄然，讓牙語小兒看了，恐怕要連做一個月的噩夢。
枯榮道人感受到了陸軒眼神中的嘲諷，看著飄若謫仙的陸軒，心中更是惱怒。
他能修至如今這個境界，自然不是庸才。
曾幾何時，他也被自己的師尊視作數一數二的天才，整個宗門無人出其左右，可境界越是高深，眼界就越是開闊，明白所謂天才不過是過江之鯽，當真數不勝數。
百年前，千年前，他就感受到了天賦的差距。
他不是天才。
面對那些合體、渡劫的大修士，枯榮道人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平庸。
別說他們了，就是同境修士，看著他們逐日精進，自己卻原地踏步，枯榮道人的心就像是被撕裂了一個大大的瘡口，被他們反覆蹂躪。
如果有得選，他也不想用這種旁門左道。
可惜。
他沒得選。
他也不在乎。
沒人會記得他是用什麼辦法突破的煉虛，人們只會記得枯榮道人是威名赫赫的煉虛修士，而不是籍籍無名的元神修士。
殺了他！
只要奪得了陸軒的本源，鞏固了如今的修為，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大修士！
森林抖得更凶了。
陸軒看著枯榮道人，發現他的皮膚更幽黑了，就像掩埋在地下無數歲月的乾柴，腐朽之氣從身上的裂隙中散發，形成了一團揮之不去的黑霧。
樹葉在凋零。
源源不斷的生機在被奪走。
陸軒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但並不打算坐以待斃，劍在手中捲動。
劍揮出，颶風襲來。
劍光形成的龍捲，遠比先前的攻勢來得更加凜冽。
陸軒也動了，他跟在龍捲身後，手中的劍正一刻不停得揮動，劍光越來越劇烈，也越來越狂暴，竟撕扯出了點點雷霆。
林中就好似被颱風蹂躪。
枝條橫飛，樹幹折斷，位於中心的黑霧也漸漸有了被捲起的趨勢。
看上去，它們會被陸軒抽離，從枯榮道人的法，變成陸軒的法，說是鳩占鵲巢也不外如是。
枯榮道人怒極反笑。
臉上勾勒出陰冷的笑容，黑霧潰散，成了無數的絲。
可令人意外的是，這些本該隨著風向還朝四周擴散的黑絲，竟逆流而上，仿佛一條條猙獰的恐怖黑魚，朝著中心的陸軒衝去。
這黑絲看上不顯眼，卻是枯榮道人的道與理，凝聚了他的神魂意志。
從某種意義上，它就是這片內天地的法則。
——枯榮。
黑絲所過之處，本就被劍風摧殘的枝梢更顯凋敝，被黑絲奪走了一切。
陸軒心中升起了警覺。
明月在心，清澈安定；太陽在眸，諸妄不侵。
陸軒手腕一動，劍花輕顫，眼中泛出神曦，就見金虹乍現，破開陰晦，如太陽墜落迷霧，塵盡光生。
朝他襲來的黑絲似是遇見了天敵，竟有了轉頭逃跑的趨勢。
陸軒哪能如它們所願，目光所過之處，無不被金輝籠罩，那些黑絲逃無可逃，紛紛化作黑煙，成了虛空一縷。
枯榮道人臉色驟變。
這是什麼光？
至陽至剛，外晦盡滅。
心念間，林間「沙沙」之聲大作，無數綠葉朝他捲來，想要為自己掩護，擺脫掉陸軒這個麻煩的傢伙。
他已經不奢求解決掉陸軒了。
血食而已。
他如今大道已成，只要能離開這暗無天日的森林，去了外界，隨隨便便就可以屠幾個靈族村落，納他們的生機為己所用。
著實沒有必要犯險，和陸軒拼個你死我活。
可他想逃，陸軒卻未必想放過他。
陸軒一路走來，見過諸多妖魔、邪修，知曉人間之難，枯榮之道是正法，可枯榮道人卻劍走偏鋒，以這詭林成道，成了有悖天理的旁門左道。
這詭林死中有生，生中有死，枯榮道人也必然受其影響。
輕則，一人成林，殺戮過往無辜。
重則，盤踞一方，成就生命禁區。
既然必造殺孽，陸軒自然是留他不得，眼中的殺機早以循著法力，落在了劍上。
枯榮道人想要逃，可陸軒的法念早已定攝虛空，氣機牢牢將其鎖定，讓他逃無可逃，只能發出一聲怒吼，眼睜睜看著跳動著日冕的太陽落在他的身上。
憑什麼！
他耗費數千年才踏足的煉虛！
這裡可是他的主場！
果然，他討厭天……
還不等枯榮道人發出心中所有的不甘，太陽的光輝就已經徹底將他包裹。
看著在陽炎中掙扎的枯榮道人，陸軒沒有再出第二劍，他的劍勾連了他的精神意志，除非他陷入了迷惘，否則他的劍只會越來越利。
皺褶的皮膚化為了焦炭，寸寸龜裂。
脖子上的草繩也斷裂開來，還不等墜落，就在空中化作火炬，成了黑灰。
陽炎燒穿了他的皮肉，烤乾了他的鮮血，磨滅了他的神魂。
這位煉虛修士，卻是落了個不如輪迴的下場。
陸軒靜靜地看著枯榮道人形神俱滅，並非他有多歹毒，而是上境修士鬥法，大都是如此下場。
上境修士肉體無暇，神魂生光。
無論是洞穿心臟，還是斬下首級，都無法真正地斬殺他們。
更有甚者，甚至能做到滴血重生的地步。
想要一勞永逸，上境修士往往都會斬滅肉身，絞殺神魂，還會伐山滅門，徹底摧毀敵人所留的性命之寶，才能真正地永絕後患。
陸軒不怕枯榮道人留下什麼後手。
枯榮之道的確神奇，或許能通過千年樹心這樣的靈物來為自己改命。
可陸軒的劍也沒那麼簡單。
無論枯榮道人是否還有分身在外，順著神魂間的聯繫，他的劍也都足以跨越萬里，落在它們的身上。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比起妖魔，他們或許才是真正的魔，妖魔竊性命，他們卻竊天地。
陽光緩緩散去。
風停了，滿目綠葉卻在飄零。
失去了枯榮道人的道法，紅森林的法則正在侵蝕這片無主的內天地。
枯黃、凋零，還有漫漫霧氣。
陸軒收劍入鞘。
從他第一眼看到枯榮道人，就知道自己和他之間必有一場較量，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陸軒站在原地。
落葉就像一場雨，雨勢在變小。
這些被法力催生出來的綠葉，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褪去了顏色。
陸軒一步，周身數丈就化作秋黃。
兩步走出，目光所及之處變有半數失了顏色。
隨著第三步落下，舉目間，再則半點生命可言。
忽然，陸軒停下了腳步。
看著這滿地凋零，以及遠處慢慢侵蝕而來的灰霧，他的心中卻感受到了一股奇妙。
他感受到了生死，感受到了陰陽輪轉。
那虛實呢？
道又是什麼？
通常無為而無不為？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沖，淵兮似萬物之宗？
忘情是道，放棄是道，犧牲是道，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
——道由心中起，萬般皆是道。
陸軒閉上了眼，他的周身像是有一團月光在環繞，仿佛他從被月光照耀的人，成了照耀他人的明月。
太陽在他心裡升起，映在了他的眉心，成了一簇金焰。
奇妙之感在延續。
月華收斂，日耀從他心中發散，整個人又成了一團陽炎。
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林中沒有一物被點燃，尚在百米外的灰霧卻頓住了自己的腳步，原地流連。
數里外的花谷似是感應到了什麼。
一道華光沖天而起，霎時間就落向了陸軒。
陸軒睜眼的剎那，兩道光就這麼撞在了一起，奪走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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