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無名的花
第255章 無名的花
倘若神能聽見凡人的祈禱，卻什麼也做不到，那麼，神也很可憐吧。
灰色的天空下，有一座小小的教堂。
說是教堂，其實也只是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大理石建築。外牆的牆灰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駁的毛石，像是一個生了癩痢的腦袋。
門窗皆被厚重的木板從裡面釘死，只留下幾道手指寬的縫隙用來通風。天窗也用粗鐵絲做了加固，縱橫交錯的鐵條將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碎片。
倘若不如此，夜晚的暴徒就要跑進來了。
而且不只是這一間教堂這樣。
從空中俯瞰這座城市，外層被深藍色的防護罩庇護著，仿佛在硝煙瀰漫的城市裡被挖出了一塊小小的淨土。
那防護罩是星穹學院的法師們拼盡全力維持的，每天都要消耗大量施法材料。
材料一天比一天少，人也一天比一天疲憊。誰也不知道這層薄薄的藍色光幕還能撐多久。
而在這片看似淨土的土地上，流民的帳篷和房屋層層疊疊蜂窩一樣堆積。層上加層，見縫插針，讓人疑心它是不是要倒下來？總帶著這樣的心情，戰戰兢兢，心懷不安地走過。
木頭門窗腐爛，滿眼皆是灰坨坨的顏色，但在這顏色中又自有一種別樣的生命力活著。
活著多麼沉重的字眼。
百千萬人祈禱，百千萬人渴求，那祈禱聲一定比聖城的鐘聲還要響亮，那是天雷一樣的轟鳴，那是地震一樣的咆哮，層疊漫捲，直衝雲霄，艾琉西絲不可能聽不到。
而在其中，有最為虔誠的聲音。
「艾琉西絲，我向你祈禱，請你庇佑我等賜予我的食物，賜予我們希望，以及愛，讓我們遠離戰火，遠離危險，遠離疾病，遠離一切不仁不義的事物————」
被晨光照耀的少女有著讓人瞠目結舌的美貌，眉眼溫柔，肌膚光潔白皙，尤其是那水藍色的澄透雙眸，清靈而璀璨，像是上好的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簡直就像是只會出現在人偶身上的面龐。
少女名為瑪麗，瑪麗·勞倫特。
雙腳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雙手合干放在豐滿的胸前。
自從地下城入侵開始後，她便整夜整夜地如此祈禱。
如果不祈禱，她還能做什麼呢？
她前半生都活在父輩庇護的蜜水之中，人間疾苦半點也沾不得她的身。
勞倫斯家族的宅邸有三百多個房間，花園占地數十畝，光是伺候她的女僕就有十二個。
她從來不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不知道寒冷是什麼感覺，不知道絕望是什麼顏色。
所遭遇的最大的苦難，也不過是那些嫉妒她的同齡人的排擠。
這樣繁花似錦，烈火烹油的日子本該一直持續下去————但那個男人卻殘忍地將她從這種生活中拖拽出來，使她墜於地上，使她不得飛翔。
而她，明明是那麼的信任那個男人。
這種滿懷怨氣的想法一直持續到了地下城的入侵。
她頭一次見到了世上還有那麼多苦難的人，還有那麼多求而不得。那些死死掙扎卻不得解脫的人，只是為了辦個菜糰子就可以出賣自己的身體，每天輪流抽籤決定要吃誰，父母之間交換自己的孩子————
她覺得自己過去的那些痛苦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可笑。
不知不覺間，對男人的最後一絲怨氣也消失了，伴隨而來的是一種————無力感。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沒用呢？
生活在溫室中的瑪麗小姐，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就在昨天，孤兒院裡又有一個孩子餓死了。
那是個四歲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
她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手裡緊緊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羽毛。
沒人知道她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也許在最後的夢裡，她終於吃到了一頓飽飯。
可她什麼都做不到，除了祈禱，除了流淚，什麼都做不到。
為什麼？他可以如此輕易地拯救那麼多人？
為什麼上天要帶走他的生命，留下如此無力的我呢？
難道不應該拿走我的生命，換來更有能力、更能保護別人的他嗎？
艾琉西絲啊，你是怎麼想的呢？
每夜，悲天憫人的瑪麗小姐都如此默默垂淚。
從最後一絲夕陽的光線消失，到第二天清晨的降臨，她都如此虔誠地跪在神像前。
神明啊，帶走我吧。
然後，把諾亞還給我。
「瑪麗媽媽？」
瓏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
孤兒院裡所有的孩子都叫瑪麗媽媽，儘管瑪麗也沒大他們多少歲。
「瓏？」
瑪麗連忙抹去眼淚，換上明媚的笑容：「你醒啦，是媽媽吵到你了嗎？」
「怎麼會呢，媽媽。」
瓏懂事地搖搖頭。
「瓏是自己醒的。」
她沒有立即從床上爬起，而是側過頭，朝窗外看去。
在那裡，被木板封得嚴嚴實實的窗戶中，一絲陽光從木板的縫隙里擠了進來。
瓏攤開掌心，久久地凝望著。
那日光便在她掌心留下小小的光之疤痕。
「瓏，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媽媽。」瓏搖了搖小腦袋，「只是，總覺得今天會有好事發生。」
瓏躡手躡腳地從大通鋪上爬下來，在那裡，其他孩子睡得正香。
大通鋪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孩子，最小的才兩歲，最大的就是瓏自己。
她們擠在一起，像是一窩剛出生的小動物，相互取暖，相互依靠。
瓏走到窗前，踮起腳尖，伸手夠到木栓的位置。
咔噠一聲，木栓被拉開了。
她用力推開窗戶。
然後，燦爛的日光便照了進來。
窗外是曲折迂迴，藏污納垢的小巷，窩棚，帳篷，甚至乾脆露天，無數人就那樣雜亂無章的躺在這裡，眼睛裡看不見一點生氣。
看見他們把窗戶打開了，那些流民也只是把眼皮抬了一下，便又合上了他們實在是太餓了。
那股絕望的氣勢是如此之大，連東升的太陽都暗淡了一些。
只是—
本來應該是滿目瘡痍的絕望之地。人們將一切能吃的都已經吃光了，花花草草也沒有留下。
但不知為何，今天卻有一朵小小的，無名的黃色花朵，艱難地從窗台的縫隙中擠了出來。
它是那么小，小到只有瓏的拇指那麼大。
花瓣只有五片，邊緣還帶著一點焦黃，像是被太陽曬傷了。葉子也是小小的，皺巴巴的，像是剛從土裡鑽出來，還沒完全展開。
在風中輕輕搖曳，小小的花兒。
讓人看了也忍不住愉悅起來。
「今天是個好天氣啊，媽媽。」
瓏說道。
「是呢。」
瑪麗也看著窗外，久久出神。
倘若神能聽見凡人的祈禱，卻什麼也做不到，那麼，神也很可憐吧。
灰色的天空下，有一座小小的教堂。
說是教堂，其實也只是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大理石建築。外牆的牆灰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駁的毛石，像是一個生了癩痢的腦袋。
門窗皆被厚重的木板從裡面釘死，只留下幾道手指寬的縫隙用來通風。天窗也用粗鐵絲做了加固，縱橫交錯的鐵條將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碎片。
倘若不如此，夜晚的暴徒就要跑進來了。
而且不只是這一間教堂這樣。
從空中俯瞰這座城市，外層被深藍色的防護罩庇護著，仿佛在硝煙瀰漫的城市裡被挖出了一塊小小的淨土。
那防護罩是星穹學院的法師們拼盡全力維持的，每天都要消耗大量施法材料。
材料一天比一天少，人也一天比一天疲憊。誰也不知道這層薄薄的藍色光幕還能撐多久。
而在這片看似淨土的土地上，流民的帳篷和房屋層層疊疊蜂窩一樣堆積。層上加層，見縫插針，讓人疑心它是不是要倒下來？總帶著這樣的心情，戰戰兢兢，心懷不安地走過。
木頭門窗腐爛，滿眼皆是灰坨坨的顏色，但在這顏色中又自有一種別樣的生命力活著。
活著多麼沉重的字眼。
百千萬人祈禱，百千萬人渴求，那祈禱聲一定比聖城的鐘聲還要響亮，那是天雷一樣的轟鳴，那是地震一樣的咆哮，層疊漫捲，直衝雲霄，艾琉西絲不可能聽不到。
而在其中，有最為虔誠的聲音。
「艾琉西絲，我向你祈禱，請你庇佑我等賜予我的食物，賜予我們希望，以及愛，讓我們遠離戰火，遠離危險，遠離疾病，遠離一切不仁不義的事物————」
被晨光照耀的少女有著讓人瞠目結舌的美貌，眉眼溫柔，肌膚光潔白皙，尤其是那水藍色的澄透雙眸，清靈而璀璨，像是上好的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簡直就像是只會出現在人偶身上的面龐。
少女名為瑪麗，瑪麗·勞倫特。
雙腳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雙手合干放在豐滿的胸前。
自從地下城入侵開始後，她便整夜整夜地如此祈禱。
如果不祈禱，她還能做什麼呢？
她前半生都活在父輩庇護的蜜水之中，人間疾苦半點也沾不得她的身。
勞倫斯家族的宅邸有三百多個房間，花園占地數十畝，光是伺候她的女僕就有十二個。
她從來不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不知道寒冷是什麼感覺，不知道絕望是什麼顏色。
所遭遇的最大的苦難，也不過是那些嫉妒她的同齡人的排擠。
這樣繁花似錦，烈火烹油的日子本該一直持續下去————但那個男人卻殘忍地將她從這種生活中拖拽出來，使她墜於地上，使她不得飛翔。
而她，明明是那麼的信任那個男人。
這種滿懷怨氣的想法一直持續到了地下城的入侵。
她頭一次見到了世上還有那麼多苦難的人，還有那麼多求而不得。那些死死掙扎卻不得解脫的人，只是為了辦個菜糰子就可以出賣自己的身體，每天輪流抽籤決定要吃誰，父母之間交換自己的孩子————
她覺得自己過去的那些痛苦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可笑。
不知不覺間，對男人的最後一絲怨氣也消失了，伴隨而來的是一種————無力感。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沒用呢？
生活在溫室中的瑪麗小姐，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就在昨天，孤兒院裡又有一個孩子餓死了。
那是個四歲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
她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手裡緊緊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羽毛。
沒人知道她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也許在最後的夢裡，她終於吃到了一頓飽飯。
可她什麼都做不到，除了祈禱，除了流淚，什麼都做不到。
為什麼？他可以如此輕易地拯救那麼多人？
為什麼上天要帶走他的生命，留下如此無力的我呢？
難道不應該拿走我的生命，換來更有能力、更能保護別人的他嗎？
艾琉西絲啊，你是怎麼想的呢？
每夜，悲天憫人的瑪麗小姐都如此默默垂淚。
從最後一絲夕陽的光線消失，到第二天清晨的降臨，她都如此虔誠地跪在神像前。
神明啊，帶走我吧。
然後，把諾亞還給我。
「瑪麗媽媽？」
瓏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
孤兒院裡所有的孩子都叫瑪麗媽媽，儘管瑪麗也沒大他們多少歲。
「瓏？」
瑪麗連忙抹去眼淚，換上明媚的笑容：「你醒啦，是媽媽吵到你了嗎？」
「怎麼會呢，媽媽。」
瓏懂事地搖搖頭。
「瓏是自己醒的。」
她沒有立即從床上爬起，而是側過頭，朝窗外看去。
在那裡，被木板封得嚴嚴實實的窗戶中，一絲陽光從木板的縫隙里擠了進來。
瓏攤開掌心，久久地凝望著。
那日光便在她掌心留下小小的光之疤痕。
「瓏，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媽媽。」瓏搖了搖小腦袋，「只是，總覺得今天會有好事發生。」
瓏躡手躡腳地從大通鋪上爬下來，在那裡，其他孩子睡得正香。
大通鋪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孩子，最小的才兩歲，最大的就是瓏自己。
她們擠在一起，像是一窩剛出生的小動物，相互取暖，相互依靠。
瓏走到窗前，踮起腳尖，伸手夠到木栓的位置。
咔噠一聲，木栓被拉開了。
她用力推開窗戶。
然後，燦爛的日光便照了進來。
窗外是曲折迂迴，藏污納垢的小巷，窩棚，帳篷，甚至乾脆露天，無數人就那樣雜亂無章的躺在這裡，眼睛裡看不見一點生氣。
看見他們把窗戶打開了，那些流民也只是把眼皮抬了一下，便又合上了他們實在是太餓了。
那股絕望的氣勢是如此之大，連東升的太陽都暗淡了一些。
只是—
本來應該是滿目瘡痍的絕望之地。人們將一切能吃的都已經吃光了，花花草草也沒有留下。
但不知為何，今天卻有一朵小小的，無名的黃色花朵，艱難地從窗台的縫隙中擠了出來。
它是那么小，小到只有瓏的拇指那麼大。
花瓣只有五片，邊緣還帶著一點焦黃，像是被太陽曬傷了。葉子也是小小的，皺巴巴的，像是剛從土裡鑽出來，還沒完全展開。
在風中輕輕搖曳，小小的花兒。
讓人看了也忍不住愉悅起來。
「今天是個好天氣啊，媽媽。」
瓏說道。
「是呢。」
瑪麗也看著窗外，久久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