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瓦雷澤城
第125章 瓦雷澤城
瓦雷澤確實不小，城牆雖然比不上帕里城那麼高大雄偉，但也算得上堅固。
城牆是用當地產的灰白色石材砌成的，表面已經風化出深淺不一的痕跡，有些地方爬滿了藤蔓。
城門敞開著，兩個穿著皮甲的衛兵靠在門洞邊閒聊，看見他們這支商隊，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沒有上前盤問的意思。
「看來管得不嚴。」盧卡斯回頭說。
「正常。」艾斯特拉接口，「這種貿易城鎮，來往商隊多，管太嚴反而影響生意。」
隊伍緩緩通過城門。
門洞很深，牆壁上嵌著已經鏽蝕的鐵製燈座，但裡面沒有點燈。
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瓦雷澤的街道比預想的要寬，地面鋪著整齊的石板，雖然有些已經碎裂凹陷，但整體還算平整。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建築，大多是兩三層高，底層是店鋪，上層住人。
建築風格很統一，都是帝國晚期那種樣式—一方正的石牆，拱形的門窗，屋頂坡度平緩，有些還保留著裝飾性的石雕檐口，只是歲月侵蝕下已經模糊不清。
讓馬可斯注意到的是，街上確實有很多矮人。
他們個子不高，但體格敦實，留著濃密的大鬍子，穿著皮圍裙或簡單的亞麻衣服，有的背著工具袋，有的推著小車，在街上匆匆走過。
空氣里瀰漫著鐵匠鋪的煤煙味和金屬淬火的味道，還混雜著食物、皮革、馬糞等各種氣息。
「跟拉格朗城有點像。」萊莎蒙德小聲說，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但比拉格朗熱鬧多了。」艾斯特拉糾正道。
確實，街上行人不少，人類、矮人混在一起，偶爾還能看到幾個精靈一一雖然他們大多用兜帽或頭巾遮住了尖耳朵。
「先找地方住下。」馬可斯說，「艾斯特拉，你熟，你帶路。」
艾斯特拉點點頭，駕著車拐進一條稍窄的街道。她對這裡似乎很熟悉，左拐右繞，最後在一棟三層高的石砌建築前停下。
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通用語和矮人語刻著「湖濱旅店」幾個字。
「就這兒。」艾斯特拉跳下車，「我以前跟父親來過一次，老闆人實在，後院也夠大，能停車馬。」
馬可斯抬頭看了看。
旅店外觀很樸素，但維護得不錯，窗戶擦得乾淨，門板也沒掉漆。他下馬，把韁繩遞給阿坎，然後跟著艾斯特拉走進門。
大堂里光線有些暗，但很寬。幾張長桌旁坐了些客人，大多是商旅打扮，正吃著晚飯或喝著麥酒。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禿頂，留著兩撇小鬍子，正低頭算帳。
「老闆，住店。」艾斯特拉走到櫃檯前，聲音清脆。
老闆抬起頭，看見艾斯特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喲，這不是希拉努斯家的小姑娘嗎？好些年沒見了，長這麼大了。」
「加布里埃老闆還記得我？」艾斯特拉也笑了。
「怎麼不記得？你父親以前常來。」
加布里埃老闆從櫃檯後走出來，打量了一下馬可斯和後面跟進來的萊莎蒙德、盧卡斯等人，「這是————你的商隊？」
「對。」艾斯特拉點頭，「三輛車，二十二匹馬，二十一個人。要能停車馬的後院，房間的話————要兩間好些的，剩下的通鋪就行。」
「沒問題。」加布里埃老闆很爽快，「後院正好空著，房間也有。二樓盡頭那兩間，窗戶對著湖景，安靜。通鋪在後面棚屋，自己找空位。晚飯要嗎？今天有燉魚，瓦涅湖剛打撈出來的大魚，新鮮著呢。」
「要，每人一份。」艾斯特拉說著就要掏錢袋。
馬可斯按住了她的手：「我來。」
艾斯特拉瞪他：「你跟我分這麼清？馬可斯，你的錢和我的錢不都是咱們的錢嗎？」
「那不就對了？誰付帳不是付。」馬可斯說，「這趟路你操心夠多了，付帳這種小事我來就行。」
艾斯特拉撇撇嘴，但沒再堅持。
加布里埃老闆看著熟人的女兒，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但沒多問，只是轉身去拿鑰匙。
安排好住處，大家把車馬趕進後院安頓。
後院確實寬，地面鋪著碎石，靠牆是一排馬廄，收拾得挺乾淨。戰士們開始卸貨，達因和塔克林則圍著馬廄轉了一圈，檢查草料和水槽。
馬可斯和艾斯特拉、萊莎蒙德上了二樓。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是厚重的橡木做的，推開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房間比預想的要好。面積不小，靠窗擺著兩張床，鋪著乾淨的亞麻床單和羊毛毯。
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瓦涅湖的景色一夕陽正緩緩沉入湖面，把湖水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有幾艘小船的影子。
空氣里飄來湖水的濕潤氣息，混著樓下廚房燉魚的香味。
「還行。」艾斯特拉走到窗邊，深深吸了口氣，「至少沒霉味。」
萊莎蒙德把行囊扔到靠牆的床上，然後整個人撲上去，臉埋進枕頭裡，發出滿足的嘆息。
馬可斯把佩劍和隨身小包放在桌上，也走到窗邊，站在艾斯特拉身旁。
「你以前跟父親來的時候，也住這間？」他問。
「不是這間，但也是二樓。」艾斯特拉說，眼睛望著湖面，「那時候我還小，覺得瓦涅湖大得不得了，像海一樣。父親說，這湖通著米蘭達那邊的運河，所以這裡的貨船能直接開到城裡去。」
「水路確實方便。」馬可斯說，「咱們那些貨，如果走水路，能省不少力氣。
」
「但水路也危險。」艾斯特拉轉頭看他，「湖上有水匪，運河有關卡，都得打點。算下來，不一定比陸路划算。」
馬可斯笑了：「你果然都算過了。」
「不然呢？」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這一路都在發呆？」
兩人正說著，樓下傳來加布里埃老闆的喊聲，說晚飯準備好了。
他們下樓，大堂里已經擺好了長桌。
戰士們和矮人兄弟都坐下了，正眼巴巴地看著廚房方向。
很快，老闆和夥計端上來幾個大陶盆。
盆里是奶白色的魚湯，能看見大塊的魚肉、蕪菁和胡蘿下在湯里沉浮。
配菜是烤得焦脆的黑麵包，還有一大盤拌了醋和香草的湖菜沙拉。
「趁熱吃。」加布里埃老闆熱情地說，「魚是今天下午剛撈上來的，新鮮著呢。」
大家也不客氣，拿起勺子就開動。魚湯確實鮮美，魚肉嫩滑，蕪菁燉得爛糊，熱乎乎地喝下去，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萊莎蒙德也吃得津津有味，暫時忘了緊張，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馬可斯一邊吃，一邊觀察著大堂里的其他客人。
大多是商旅，有些在低聲交談生意，有些在抱怨路況，還有些在打聽米蘭達那邊的消息。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內容。
晚飯後，戰士們去後院棚屋休息了。
盧卡斯說要去街上轉轉，打聽打聽消息。
達因和塔克林則對加布里埃老闆提到的本地鐵匠鋪很感興趣，問清楚位置後也出門了。
馬可斯、艾斯特拉和萊莎蒙德回到樓上房間。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加布里埃老闆送來一盞油燈，放在桌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房間一角。
萊莎蒙德洗漱完，很自覺地爬到靠牆那張床上，裹著斗篷縮成一團。她今天格外安靜，連晚安都沒說，只是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馬可斯和艾斯特拉也簡單洗漱了一下。艾斯特拉解開束髮的藍綢帶，黑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她坐在床邊，用布巾擦著臉，動作有些慢，像是在想事情。
「還不睡？」馬可斯問。
「等會兒。」艾斯特拉說，聲音有些含糊。
馬可斯脫掉靴子和外套，躺到床上。床板比昨晚旅店的還要硬，但毯子很厚實，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聽著窗外的動靜一—遠處隱約傳來酒館的喧鬧聲，更遠處有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過了很久，艾斯特拉才吹熄了燈，窸窸窣窣地躺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靠過來，而是平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馬可斯。」她突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艾斯特拉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到了米蘭達，事情不順利，咱們得跑路的話————你打算往哪跑？」
馬可斯轉過頭，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的認真。
「為什麼問這個？」
「就是問問。」艾斯特拉說，「總得有個打算吧。」
馬可斯想了想：「如果真得跑，就往南走。南邊是永恆之城的地盤，阿吉盧爾夫一介傭兵頭子，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長。而且那邊商路多，容易藏身。」
「嗯。」艾斯特拉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馬可斯感覺她翻了個身，面朝著自己。她的呼吸很近，溫熱地噴在他頸側。
「馬可斯。」
「又怎麼了？」
「沒事。」艾斯特拉說，然後伸手摟住他的腰，腦袋靠在他肩上，「睡吧。」
馬可斯摟住她，心裡那點疑惑又浮了上來。
這丫頭今晚太反常了，問的問題也奇怪。
但他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窗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夜色越來越深。
不知過了多久，馬可斯快要睡著時，聽見旁邊床上傳來細微的動靜。
是萊莎蒙德，她在翻身，毯子窸窣作響。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嘆息，幾乎聽不見。
馬可斯睜開眼，在黑暗裡望向那邊。
萊莎蒙德蜷縮著，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起伏。她在哭嗎？他不太確定。
他想起這丫頭一路上的表現—鬧騰的時候是真鬧騰，安靜的時候也是真安靜。
但像今天這樣，從早沉默到晚，還是頭一回。
殺父之仇，奪家之恨，還有對未來的恐懼————這些重量壓在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身上，確實太沉了。
馬可斯輕輕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路還長，到了米蘭達，還有更多的事要面對。
但現在，先好好睡一覺吧。
第二天早上，馬可斯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晨光從窗戶透進來，把房間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藍色。
他睜開眼，感覺懷裡空空的一艾斯特拉已經起來了，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湖景。
她只穿了襯衣和長褲，黑髮披散著，背影在晨光里顯得很單薄。
「起這麼早？」馬可斯坐起身。
艾斯特拉回過頭，臉上是溫婉的笑：「睡不著，就起來了。」
馬可斯下床，走到她身邊。
瓦涅湖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綢緞。
湖面上飄著幾艘早出的漁船，船燈在霧裡閃著微弱的光。
遠處的城鎮輪廓漸漸清晰，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
瓦雷澤確實不小，城牆雖然比不上帕里城那麼高大雄偉，但也算得上堅固。
城牆是用當地產的灰白色石材砌成的，表面已經風化出深淺不一的痕跡，有些地方爬滿了藤蔓。
城門敞開著，兩個穿著皮甲的衛兵靠在門洞邊閒聊，看見他們這支商隊，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沒有上前盤問的意思。
「看來管得不嚴。」盧卡斯回頭說。
「正常。」艾斯特拉接口，「這種貿易城鎮，來往商隊多，管太嚴反而影響生意。」
隊伍緩緩通過城門。
門洞很深，牆壁上嵌著已經鏽蝕的鐵製燈座，但裡面沒有點燈。
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瓦雷澤的街道比預想的要寬，地面鋪著整齊的石板，雖然有些已經碎裂凹陷，但整體還算平整。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建築，大多是兩三層高，底層是店鋪，上層住人。
建築風格很統一，都是帝國晚期那種樣式—一方正的石牆，拱形的門窗，屋頂坡度平緩，有些還保留著裝飾性的石雕檐口，只是歲月侵蝕下已經模糊不清。
讓馬可斯注意到的是，街上確實有很多矮人。
他們個子不高，但體格敦實，留著濃密的大鬍子，穿著皮圍裙或簡單的亞麻衣服，有的背著工具袋，有的推著小車，在街上匆匆走過。
空氣里瀰漫著鐵匠鋪的煤煙味和金屬淬火的味道，還混雜著食物、皮革、馬糞等各種氣息。
「跟拉格朗城有點像。」萊莎蒙德小聲說，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但比拉格朗熱鬧多了。」艾斯特拉糾正道。
確實，街上行人不少，人類、矮人混在一起，偶爾還能看到幾個精靈一一雖然他們大多用兜帽或頭巾遮住了尖耳朵。
「先找地方住下。」馬可斯說，「艾斯特拉，你熟，你帶路。」
艾斯特拉點點頭，駕著車拐進一條稍窄的街道。她對這裡似乎很熟悉，左拐右繞，最後在一棟三層高的石砌建築前停下。
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通用語和矮人語刻著「湖濱旅店」幾個字。
「就這兒。」艾斯特拉跳下車，「我以前跟父親來過一次，老闆人實在，後院也夠大，能停車馬。」
馬可斯抬頭看了看。
旅店外觀很樸素，但維護得不錯，窗戶擦得乾淨，門板也沒掉漆。他下馬，把韁繩遞給阿坎，然後跟著艾斯特拉走進門。
大堂里光線有些暗，但很寬。幾張長桌旁坐了些客人，大多是商旅打扮，正吃著晚飯或喝著麥酒。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禿頂，留著兩撇小鬍子，正低頭算帳。
「老闆，住店。」艾斯特拉走到櫃檯前，聲音清脆。
老闆抬起頭，看見艾斯特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喲，這不是希拉努斯家的小姑娘嗎？好些年沒見了，長這麼大了。」
「加布里埃老闆還記得我？」艾斯特拉也笑了。
「怎麼不記得？你父親以前常來。」
加布里埃老闆從櫃檯後走出來，打量了一下馬可斯和後面跟進來的萊莎蒙德、盧卡斯等人，「這是————你的商隊？」
「對。」艾斯特拉點頭，「三輛車，二十二匹馬，二十一個人。要能停車馬的後院，房間的話————要兩間好些的，剩下的通鋪就行。」
「沒問題。」加布里埃老闆很爽快，「後院正好空著，房間也有。二樓盡頭那兩間，窗戶對著湖景，安靜。通鋪在後面棚屋，自己找空位。晚飯要嗎？今天有燉魚，瓦涅湖剛打撈出來的大魚，新鮮著呢。」
「要，每人一份。」艾斯特拉說著就要掏錢袋。
馬可斯按住了她的手：「我來。」
艾斯特拉瞪他：「你跟我分這麼清？馬可斯，你的錢和我的錢不都是咱們的錢嗎？」
「那不就對了？誰付帳不是付。」馬可斯說，「這趟路你操心夠多了，付帳這種小事我來就行。」
艾斯特拉撇撇嘴，但沒再堅持。
加布里埃老闆看著熟人的女兒，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但沒多問，只是轉身去拿鑰匙。
安排好住處，大家把車馬趕進後院安頓。
後院確實寬，地面鋪著碎石，靠牆是一排馬廄，收拾得挺乾淨。戰士們開始卸貨，達因和塔克林則圍著馬廄轉了一圈，檢查草料和水槽。
馬可斯和艾斯特拉、萊莎蒙德上了二樓。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是厚重的橡木做的，推開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房間比預想的要好。面積不小，靠窗擺著兩張床，鋪著乾淨的亞麻床單和羊毛毯。
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瓦涅湖的景色一夕陽正緩緩沉入湖面，把湖水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有幾艘小船的影子。
空氣里飄來湖水的濕潤氣息，混著樓下廚房燉魚的香味。
「還行。」艾斯特拉走到窗邊，深深吸了口氣，「至少沒霉味。」
萊莎蒙德把行囊扔到靠牆的床上，然後整個人撲上去，臉埋進枕頭裡，發出滿足的嘆息。
馬可斯把佩劍和隨身小包放在桌上，也走到窗邊，站在艾斯特拉身旁。
「你以前跟父親來的時候，也住這間？」他問。
「不是這間，但也是二樓。」艾斯特拉說，眼睛望著湖面，「那時候我還小，覺得瓦涅湖大得不得了，像海一樣。父親說，這湖通著米蘭達那邊的運河，所以這裡的貨船能直接開到城裡去。」
「水路確實方便。」馬可斯說，「咱們那些貨，如果走水路，能省不少力氣。
」
「但水路也危險。」艾斯特拉轉頭看他，「湖上有水匪，運河有關卡，都得打點。算下來，不一定比陸路划算。」
馬可斯笑了：「你果然都算過了。」
「不然呢？」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這一路都在發呆？」
兩人正說著，樓下傳來加布里埃老闆的喊聲，說晚飯準備好了。
他們下樓，大堂里已經擺好了長桌。
戰士們和矮人兄弟都坐下了，正眼巴巴地看著廚房方向。
很快，老闆和夥計端上來幾個大陶盆。
盆里是奶白色的魚湯，能看見大塊的魚肉、蕪菁和胡蘿下在湯里沉浮。
配菜是烤得焦脆的黑麵包，還有一大盤拌了醋和香草的湖菜沙拉。
「趁熱吃。」加布里埃老闆熱情地說，「魚是今天下午剛撈上來的，新鮮著呢。」
大家也不客氣，拿起勺子就開動。魚湯確實鮮美，魚肉嫩滑，蕪菁燉得爛糊，熱乎乎地喝下去，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萊莎蒙德也吃得津津有味，暫時忘了緊張，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馬可斯一邊吃，一邊觀察著大堂里的其他客人。
大多是商旅，有些在低聲交談生意，有些在抱怨路況，還有些在打聽米蘭達那邊的消息。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內容。
晚飯後，戰士們去後院棚屋休息了。
盧卡斯說要去街上轉轉，打聽打聽消息。
達因和塔克林則對加布里埃老闆提到的本地鐵匠鋪很感興趣，問清楚位置後也出門了。
馬可斯、艾斯特拉和萊莎蒙德回到樓上房間。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加布里埃老闆送來一盞油燈，放在桌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房間一角。
萊莎蒙德洗漱完，很自覺地爬到靠牆那張床上，裹著斗篷縮成一團。她今天格外安靜，連晚安都沒說，只是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馬可斯和艾斯特拉也簡單洗漱了一下。艾斯特拉解開束髮的藍綢帶，黑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她坐在床邊，用布巾擦著臉，動作有些慢，像是在想事情。
「還不睡？」馬可斯問。
「等會兒。」艾斯特拉說，聲音有些含糊。
馬可斯脫掉靴子和外套，躺到床上。床板比昨晚旅店的還要硬，但毯子很厚實，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聽著窗外的動靜一—遠處隱約傳來酒館的喧鬧聲，更遠處有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過了很久，艾斯特拉才吹熄了燈，窸窸窣窣地躺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靠過來，而是平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馬可斯。」她突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艾斯特拉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到了米蘭達，事情不順利，咱們得跑路的話————你打算往哪跑？」
馬可斯轉過頭，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的認真。
「為什麼問這個？」
「就是問問。」艾斯特拉說，「總得有個打算吧。」
馬可斯想了想：「如果真得跑，就往南走。南邊是永恆之城的地盤，阿吉盧爾夫一介傭兵頭子，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長。而且那邊商路多，容易藏身。」
「嗯。」艾斯特拉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馬可斯感覺她翻了個身，面朝著自己。她的呼吸很近，溫熱地噴在他頸側。
「馬可斯。」
「又怎麼了？」
「沒事。」艾斯特拉說，然後伸手摟住他的腰，腦袋靠在他肩上，「睡吧。」
馬可斯摟住她，心裡那點疑惑又浮了上來。
這丫頭今晚太反常了，問的問題也奇怪。
但他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窗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夜色越來越深。
不知過了多久，馬可斯快要睡著時，聽見旁邊床上傳來細微的動靜。
是萊莎蒙德，她在翻身，毯子窸窣作響。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嘆息，幾乎聽不見。
馬可斯睜開眼，在黑暗裡望向那邊。
萊莎蒙德蜷縮著，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起伏。她在哭嗎？他不太確定。
他想起這丫頭一路上的表現—鬧騰的時候是真鬧騰，安靜的時候也是真安靜。
但像今天這樣，從早沉默到晚，還是頭一回。
殺父之仇，奪家之恨，還有對未來的恐懼————這些重量壓在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身上，確實太沉了。
馬可斯輕輕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路還長，到了米蘭達，還有更多的事要面對。
但現在，先好好睡一覺吧。
第二天早上，馬可斯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晨光從窗戶透進來，把房間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藍色。
他睜開眼，感覺懷裡空空的一艾斯特拉已經起來了，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湖景。
她只穿了襯衣和長褲，黑髮披散著，背影在晨光里顯得很單薄。
「起這麼早？」馬可斯坐起身。
艾斯特拉回過頭，臉上是溫婉的笑：「睡不著，就起來了。」
馬可斯下床，走到她身邊。
瓦涅湖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綢緞。
湖面上飄著幾艘早出的漁船，船燈在霧裡閃著微弱的光。
遠處的城鎮輪廓漸漸清晰，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