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艾斯特拉的小小彆扭
第123章 艾斯特拉的小小彆扭
艾斯特拉正在擰乾布巾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向萊莎蒙德，又看向馬可斯，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把布巾搭在窗台上，然後走到自己的床鋪邊，開始解束髮的藍綢帶。
馬可斯看著萊莎蒙德帶著些許不安和期待的眼睛，點了點頭。
「可以。」他語氣平常，走到另一張床邊，把兩張床並在一起。
馬可斯可不樂意讓艾斯特拉難過。
萊莎蒙德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像個小動物一樣從斗篷里鑽出來，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那馬可斯大人睡這邊！」
艾斯特拉背對著他們，把藍色綢帶仔細折好，放進隨身的小包里。
馬可斯脫掉靴子和外套，和衣躺到了萊莎蒙德指定的那邊。床板很硬，但比起睡在鋪了毯子的地上，確實要平整不少。
萊莎蒙德立刻湊過來，緊緊挨著他，把斗篷拉過來蓋住兩人，只露出腦袋。
她身上還帶著點小孩一樣的、乾淨的皂角味和陽光曬過的氣息。
艾斯特拉吹滅了桌上唯一的油燈。
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些許微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她摸索著走到床邊，窸窸窣窣地躺下，然後被馬可斯輕輕摟住。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樓下隱約的喧鬧聲、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啼叫、木板偶爾發出的細微吱呀聲，都被這沉默放大了。
「馬可斯大人，」萊莎蒙德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壓得很低，帶著睡意朦朧的含糊，「平原好大，比山那邊綠多了。」
「嗯。」
「我們明天還會看到那種像小寶石一樣的草莓嗎？」
「不一定。這個季節可能過了。」
「哦————」聲音里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雀躍起來，「那有沒有別的果子？紅色的，小小的，有點酸的那種？」
「也許是野莓。如果路過的地方有，可以找找看。」
「好呀。」萊莎蒙德滿足地嘆了口氣，動了動，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腦袋挨著馬可斯的肩膀，「艾斯特拉姐姐說，到了米蘭達，可能有好吃的蜂蜜蛋糕————真的嗎？」
這次，馬可斯的另一邊傳來了聲音：「如果集市東頭那個老麵包匠還沒退休的話。他做的蜂蜜蛋糕，上面會撒一層脆脆的糖霜。」
「真的呀！」萊莎蒙德的聲音充滿了嚮往。
「睡吧。」馬可斯說，輕輕拍了下裹著斗篷的小小身軀，「明天要早起。」
「嗯。」萊莎蒙德乖乖應道。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馬可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他能聽到身旁萊莎蒙德輕柔的呼吸，也能聽到旁邊艾斯特拉翻身時床板發出的細微聲響。
她似乎還沒睡著。
過了很久，久到馬可斯以為艾斯特拉已經睡著了，她的聲音卻突然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
「你太慣著她了。」
馬可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聽出了那聲音里一絲彆扭。
「她還是個孩子。」馬可斯說，聲音同樣放得很輕，「而且，這一路她沒抱怨過，也沒添麻煩。」
「我知道。」艾斯特拉的聲音頓了頓，「————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哪樣不好？」
艾斯特拉又沒了聲音。
馬可斯耐心地等著。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點，吹得窗框輕輕作響。
「沒什麼。」最終，艾斯特拉只是這麼說，然後又翻了個身，這次動作幅度大了些，床板發出一聲清晰的呻吟。「睡吧。」
馬可斯沒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讓疲憊感慢慢滲透四肢百骸。
身下的床鋪雖然堅硬，但確確實實是靜止的、安穩的。
鼻尖縈繞著舊木頭、粗麻布和灰塵的味道，還有身旁孩子身上乾淨的氣息，以及從另一邊傳來的，屬於艾斯特拉的芬芳味道。
這些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讓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緩緩鬆弛下來。
意識逐漸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想，艾斯特拉大概只是不習慣。
不習慣這種過於「平常」的、帶著點家庭感的瑣碎安排。
她習慣了計算成本、規劃路線、應對危險，習慣了自己是那個需要保持警惕、權衡利弊的「守財龍」和領路人。
而照顧一個孩子的細微情緒，分享一張床鋪的溫暖，這種簡單到有些笨拙的親近，在她的計算體系里，大概屬於難以計算的那一類別。
但她終究沒有反對。只是自己在那裡彆扭。
想到這裡，馬可斯無聲地笑一下，但睡意已經如潮水般湧來。
半夜裡，馬可斯被一陣輕微的動靜弄醒。
他常年養成的警覺讓他立刻清醒過來，但身體沒有動，只是微微睜開眼。
是艾斯特拉。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床的另一邊。黑暗中，她的輪廓模糊，但馬可斯能看到她低頭看著床上。
萊莎蒙德睡得正熟，大概是覺得熱了，把斗篷踢開了一半，胳膊露在外面。
艾斯特拉伸出手，動作有些遲疑，然後輕輕地將斗篷拉上去，重新蓋到萊莎蒙德的肩膀，又掖了掖邊角。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女孩是否睡得安穩。
做完這些，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了片刻。
然後，她似乎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接著，她轉過身，躡手躡腳地回到了馬可斯的另一邊，重新躺下。
馬可斯重新閉上眼睛。窗外，天色依舊濃黑，離黎明還早。但這一夜剩下的時間，他睡得格外沉，再無夢境干擾。
晨光再次降臨，比山間要明亮得多，透過蒙塵的窗戶照亮了房間。
馬可斯醒來時，發現情況和他入睡時有了點變化。
萊莎蒙德不知何時翻了個身，從挨著他變成了蜷縮在床鋪中間。
而艾斯特拉————艾斯特拉側身躺在床的外側，正對著他，但她的手臂伸了過來，搭在馬可斯身上。她自己的黑髮散在灰色的枕頭上，幾縷髮絲貼著脖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三個人，兩張床，不知怎的，在夜裡變成了這樣一種有些擁擠但又莫名和諧的睡姿。
馬可斯沒有動，只是看著這片光景。
直到樓下傳來早起的旅客走動聲、水井軲轆的轉動聲，以及胖老闆中氣十足的吆喝，艾斯特拉的睫毛才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萊莎蒙德熟睡的臉，然後意識到了自己手臂的位置，以及身後傳來的另一個人的體溫和呼吸。
她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回了手，迅速坐起身，捋了捋頭髮，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有點不易察覺的紅色。
「該起了。」她聲音乾巴巴地說，然後下床，穿上靴子，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0
清冷的、帶著晨霧和炊煙味道的空氣涌了進來，衝散了房間裡一夜的沉悶。艾斯特拉深吸一口氣，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也呼出去。
萊莎蒙德也被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早上了嗎？」
馬可斯揉了揉她的一頭紅髮：「趕緊起床，今天還要趕路。」
艾斯特拉正在擰乾布巾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向萊莎蒙德，又看向馬可斯，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把布巾搭在窗台上，然後走到自己的床鋪邊，開始解束髮的藍綢帶。
馬可斯看著萊莎蒙德帶著些許不安和期待的眼睛，點了點頭。
「可以。」他語氣平常，走到另一張床邊，把兩張床並在一起。
馬可斯可不樂意讓艾斯特拉難過。
萊莎蒙德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像個小動物一樣從斗篷里鑽出來，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那馬可斯大人睡這邊！」
艾斯特拉背對著他們，把藍色綢帶仔細折好，放進隨身的小包里。
馬可斯脫掉靴子和外套，和衣躺到了萊莎蒙德指定的那邊。床板很硬，但比起睡在鋪了毯子的地上，確實要平整不少。
萊莎蒙德立刻湊過來，緊緊挨著他，把斗篷拉過來蓋住兩人，只露出腦袋。
她身上還帶著點小孩一樣的、乾淨的皂角味和陽光曬過的氣息。
艾斯特拉吹滅了桌上唯一的油燈。
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些許微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她摸索著走到床邊，窸窸窣窣地躺下，然後被馬可斯輕輕摟住。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樓下隱約的喧鬧聲、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啼叫、木板偶爾發出的細微吱呀聲，都被這沉默放大了。
「馬可斯大人，」萊莎蒙德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壓得很低，帶著睡意朦朧的含糊，「平原好大，比山那邊綠多了。」
「嗯。」
「我們明天還會看到那種像小寶石一樣的草莓嗎？」
「不一定。這個季節可能過了。」
「哦————」聲音里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雀躍起來，「那有沒有別的果子？紅色的，小小的，有點酸的那種？」
「也許是野莓。如果路過的地方有，可以找找看。」
「好呀。」萊莎蒙德滿足地嘆了口氣，動了動，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腦袋挨著馬可斯的肩膀，「艾斯特拉姐姐說，到了米蘭達，可能有好吃的蜂蜜蛋糕————真的嗎？」
這次，馬可斯的另一邊傳來了聲音：「如果集市東頭那個老麵包匠還沒退休的話。他做的蜂蜜蛋糕，上面會撒一層脆脆的糖霜。」
「真的呀！」萊莎蒙德的聲音充滿了嚮往。
「睡吧。」馬可斯說，輕輕拍了下裹著斗篷的小小身軀，「明天要早起。」
「嗯。」萊莎蒙德乖乖應道。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馬可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他能聽到身旁萊莎蒙德輕柔的呼吸，也能聽到旁邊艾斯特拉翻身時床板發出的細微聲響。
她似乎還沒睡著。
過了很久，久到馬可斯以為艾斯特拉已經睡著了，她的聲音卻突然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
「你太慣著她了。」
馬可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聽出了那聲音里一絲彆扭。
「她還是個孩子。」馬可斯說，聲音同樣放得很輕，「而且，這一路她沒抱怨過，也沒添麻煩。」
「我知道。」艾斯特拉的聲音頓了頓，「————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哪樣不好？」
艾斯特拉又沒了聲音。
馬可斯耐心地等著。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點，吹得窗框輕輕作響。
「沒什麼。」最終，艾斯特拉只是這麼說，然後又翻了個身，這次動作幅度大了些，床板發出一聲清晰的呻吟。「睡吧。」
馬可斯沒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讓疲憊感慢慢滲透四肢百骸。
身下的床鋪雖然堅硬，但確確實實是靜止的、安穩的。
鼻尖縈繞著舊木頭、粗麻布和灰塵的味道，還有身旁孩子身上乾淨的氣息，以及從另一邊傳來的，屬於艾斯特拉的芬芳味道。
這些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讓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緩緩鬆弛下來。
意識逐漸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想，艾斯特拉大概只是不習慣。
不習慣這種過於「平常」的、帶著點家庭感的瑣碎安排。
她習慣了計算成本、規劃路線、應對危險，習慣了自己是那個需要保持警惕、權衡利弊的「守財龍」和領路人。
而照顧一個孩子的細微情緒，分享一張床鋪的溫暖，這種簡單到有些笨拙的親近，在她的計算體系里，大概屬於難以計算的那一類別。
但她終究沒有反對。只是自己在那裡彆扭。
想到這裡，馬可斯無聲地笑一下，但睡意已經如潮水般湧來。
半夜裡，馬可斯被一陣輕微的動靜弄醒。
他常年養成的警覺讓他立刻清醒過來，但身體沒有動，只是微微睜開眼。
是艾斯特拉。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床的另一邊。黑暗中，她的輪廓模糊，但馬可斯能看到她低頭看著床上。
萊莎蒙德睡得正熟，大概是覺得熱了，把斗篷踢開了一半，胳膊露在外面。
艾斯特拉伸出手，動作有些遲疑，然後輕輕地將斗篷拉上去，重新蓋到萊莎蒙德的肩膀，又掖了掖邊角。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女孩是否睡得安穩。
做完這些，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了片刻。
然後，她似乎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接著，她轉過身，躡手躡腳地回到了馬可斯的另一邊，重新躺下。
馬可斯重新閉上眼睛。窗外，天色依舊濃黑，離黎明還早。但這一夜剩下的時間，他睡得格外沉，再無夢境干擾。
晨光再次降臨，比山間要明亮得多，透過蒙塵的窗戶照亮了房間。
馬可斯醒來時，發現情況和他入睡時有了點變化。
萊莎蒙德不知何時翻了個身，從挨著他變成了蜷縮在床鋪中間。
而艾斯特拉————艾斯特拉側身躺在床的外側，正對著他，但她的手臂伸了過來，搭在馬可斯身上。她自己的黑髮散在灰色的枕頭上，幾縷髮絲貼著脖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三個人，兩張床，不知怎的，在夜裡變成了這樣一種有些擁擠但又莫名和諧的睡姿。
馬可斯沒有動，只是看著這片光景。
直到樓下傳來早起的旅客走動聲、水井軲轆的轉動聲，以及胖老闆中氣十足的吆喝，艾斯特拉的睫毛才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萊莎蒙德熟睡的臉，然後意識到了自己手臂的位置，以及身後傳來的另一個人的體溫和呼吸。
她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回了手，迅速坐起身，捋了捋頭髮，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有點不易察覺的紅色。
「該起了。」她聲音乾巴巴地說，然後下床，穿上靴子，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0
清冷的、帶著晨霧和炊煙味道的空氣涌了進來，衝散了房間裡一夜的沉悶。艾斯特拉深吸一口氣，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也呼出去。
萊莎蒙德也被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早上了嗎？」
馬可斯揉了揉她的一頭紅髮：「趕緊起床，今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