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重塑肉身,地獄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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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繼續往前走。

  腳下是黑的,四周是黑的,前面也是黑的。只有我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火,一跳一跳的,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

  可我不敢低頭看自己。

  剛才河邊那一幕,還在腦子裡轉——那張臉,那個眼眶裡跳著火、骨頭白得發亮的臉。那是我。

  我走著,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張臉。

  走著走著,腳底下絆了一下。我低頭一看,是一塊石頭。石頭是黑的,被火燒過的那種黑,上面有裂紋,裂紋里還冒著煙。

  我繞過石頭,繼續走。

  可走幾步,我又停下來。

  我想起一件事——

  我絆了一下。可我不疼。

  不是不疼,是根本沒感覺到。腳碰到石頭的那一下,我沒有任何感覺。就像碰的不是我的腳,是別人的。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上那雙靴子還在,是娜塔莉給我做的那雙。牛皮,厚底,縫得結結實實的。可靴子底下,是火。暗紅色的火,從靴子縫裡往外冒,像靴子裡塞滿了燒紅的炭。

  我蹲下來,伸手去摸靴子。

  手碰到靴子的那一瞬間——燙。那種燙,不是皮肉被燒的燙,是靈魂被燒的燙。可只燙了一下,然後就沒感覺了。

  我的手,就那麼按在靴子上,按在那些火上。

  不疼。

  我又把手往上移,移到褲腿,移到膝蓋,移到腰,移到胸口。

  全是火。

  那些暗紅色的火,在我身上燒著,從每一個毛孔里往外冒。可我不疼。

  我站起來,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還是手,骨節分明,有老繭,有傷疤。可皮膚底下,是火。那些火在皮膚底下流,像血管里的血,流得慢慢的、穩穩的。

  我握了握拳。

  拳頭還是拳頭。用力的時候,骨節會響,筋會繃起來。可那些火也跟著動,從手腕流到手背,從手背流到指節,從指節流到指尖。

  我伸出手,看著指尖那些跳動的火。

  然後我試著,讓它們滅掉。

  那些火閃了閃,滅了。

  我的手,變回正常的手。皮膚是皮膚,指甲是指甲,老繭是老繭。

  我又試著,讓它們燒起來。

  那些火從皮膚底下冒出來,噗的一下,整個手又燒起來。

  我再滅,再燒。滅,燒。滅,燒。

  像玩一樣。

  可玩著玩著,我不玩了。

  因為我發現一件事——

  我能控制它們。

  那些火,那些從我身體裡往外冒的火,是我自己的。不是墨菲斯托的,不是地獄的,是我自己的。我想讓它們燒,它們就燒;我想讓它們滅,它們就滅。它們聽我的。

  我愣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半天沒動。

  然後我笑了。

  那種笑,不是高興,是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那種笑。我站在那片黑漆漆的地上,一個人,沒有別人,只有一匹馬。我笑著笑著,笑不出聲了。

  我抬起頭,看著前面那片黑。

  「烈焰。」我說。

  烈焰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我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的鬃毛還是那麼硬,肌肉還是那麼結實,可皮膚底下也有火——暗紅色的火,和我的火一模一樣。

  「你也變成這樣了。」我說。

  它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像是在說:我知道。

  我騎上它,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道光。

  不是那種金色的、暖暖的光,是另一種——暗紅色的,像血,又像火。那光從地上冒出來,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地上劃了幾刀,傷口裡流出血一樣的光。

  我勒住馬,看著那些光。

  光下面,是裂縫。地上有裂縫,一道一道的,有寬有窄。寬的能掉進去一匹馬,窄的像刀割的。那些光就從裂縫裡冒出來。


  我下了馬,走到一道裂縫邊上,往下看。

  下面很深,看不見底。可我能聽見聲音——哭喊聲,尖叫聲,求饒聲,還有鐵鏈在地上拖的聲音,還有火在燒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從裂縫底下往上冒,像地獄的門開了一條縫。

  我往後退了一步。

  可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裂縫裡伸出來。

  那隻手黑乎乎的,皮肉都爛了,露出底下的骨頭。它伸出來,往上夠,夠到我腳邊,想抓住我的腳踝。

  我沒動。

  那隻手抓住我的腳踝,使勁往下拽。

  可它拽不動我。

  我低頭看著那隻手,看著那些爛掉的皮肉,看著那些露出來的骨頭。

  那隻手還在使勁拽,可我還是沒動。

  然後我蹲下來,看著那隻手。

  「你是誰?」我問。

  沒人回答。可那隻手鬆開了。

  它縮回去,縮回裂縫裡,縮回那片黑暗裡。縮到一半,它停住了。那隻手停在那兒,手指動了動,像在對我招手——跟我來,下面有好東西。

  我看著那隻手,沒動。

  它等了一會兒,看我不過來,又往下縮,縮到最後,只剩一根手指在外面。那根手指動了動,然後也縮進去了。

  裂縫裡,那些聲音還在響。哭喊聲,尖叫聲,鐵鏈聲,火燒聲。

  我站起來,往後退幾步,騎上烈焰。

  「走。」我說。

  烈焰繞過那些裂縫,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火的山。整座山都在燒,暗紅色的火,從山腳燒到山頂。山上的石頭被燒得通紅,紅的透亮,像燒透的炭。

  我勒住馬,看著那座山。

  山腳下有一條路,彎彎曲曲的,通往山頂。路兩邊全是裂縫,裂縫裡往外冒火,火苗一躥一躥的,舔著路邊。

  我看著那條路,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走過去。

  走過去,翻過這座山,就能到聖凡岡薩。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從路邊站起來。

  那人穿著白衣服,跟我娘穿的那件舊裙子一模一樣。她站在路邊,看著我,臉上帶著笑——那笑跟我娘的笑一模一樣,眼角皺起來,像秋天的麥浪。

  她伸出手,說:「卡特,別去。那上面危險。」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又說:「回來,跟我回家。你爹在家等你呢。林肯也在。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有淚。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

  然後我說:「你不是我娘。」

  她的臉變了。

  不是一下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先從眼睛開始,眼睛裡的光滅了,變成兩個黑洞。然後是臉,臉開始往下掉,一塊一塊,像泥巴一樣。然後是手,手也開始掉,露出底下的骨頭。

  她站在那兒,不再是個人,是個穿著白衣服的骷髏。

  她看著我,黑洞一樣的眼睛對著我,嘴巴一張一合,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我娘從不叫我『回來』。她說『走吧』。」

  那個骷髏愣了一下。

  然後它笑了。

  那種笑,從那張沒有皮的臉上擠出來,骨頭磨骨頭,咯咯響。

  「有意思。」它說,「有意思。」

  它往後退一步,退進裂縫裡,消失了。

  我看著它消失的地方,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轉過身,看著那座火的山,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路。

  我騎上烈焰,說:「走。」

  烈焰往前邁一步,走上那條路。

  腳下的石頭滾燙,燙得冒煙。可我不覺得燙。我身上那些火,比石頭還燙。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我想起一件事——剛才那個骷髏,那個變成我娘的骷髏,它說的最後一句話。

  「有意思。」

  它為什麼說「有意思」?

  是因為我看穿了它的幻象?

  還是因為——

  我沒往下想。

  可那個念頭,已經在腦子裡了。它不往下走,就停在腦子裡,像一顆釘子,釘在那兒。

  我夾了夾馬肚子,繼續往前走。

  路越來越陡,火越來越旺。那些裂縫就在路邊,張著大口,往外噴火。火苗舔過來,舔到烈焰的腿,舔到我的腿,可我們不怕。

  我們身上也有火。

  走了一程,前面出現一塊平地。平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我,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個子很高,肩膀很寬。

  我看著那個背影,心跳停了一下。

  那是——我爹。

  我爹站在那兒,背對著我,抽著那袋菸袋鍋子。煙霧往上飄,飄進火里,被火吞了。

  我勒住馬,看著他。

  他沒回頭。

  我等了一會兒,他還站著,還抽著那袋煙。

  我下了馬,往前走一步。

  「爹?」我喊了一聲。

  他沒應。

  我又往前走一步。

  「爹?」

  他還是沒應。

  我走到他背後,離他只有三步遠,停下來。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我,一動不動。菸袋鍋子裡的煙還在往上飄,可他本人像一尊石像,像一座墳。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想起剛才那個「我娘」。想起它的臉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骨頭。想起它最後那句話:「你怎麼知道?」

  我看著眼前這個背影,想:我怎麼知道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沒碰他。

  我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然後我說:「爹,我知道你不是他。」

  那個背影動了動。

  他慢慢轉過身來。

  是我爹的臉。那張臉,我看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黑紅的皮膚,深深的皺紋,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說:「你不是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開口。那聲音,也是我爹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

  「你怎麼知道?」

  我說:「我爹從不對我笑。」

  他的臉僵了一下。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個笑——那笑太硬了,太假了,像有人用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這樣呢?」他問。

  我說:「不對。」

  他的臉開始變了。

  先是從眼睛開始,眼睛裡的光滅了,變成兩個黑洞。然後臉往下掉,一塊一塊,露出底下的黑骨頭。

  他站在那兒,變成一具骷髏,穿著我爹那件舊衣裳。

  它看著我,黑洞一樣的眼睛對著我,說:「你很難騙。」

  我說:「我知道。」

  它往後退一步,退進裂縫裡,消失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它消失的地方,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我爹的幻象。

  我娘的幻象。

  這些幻象,是誰造的?

  是墨菲斯托?

  還是——

  我沒往下想。可那個念頭,釘得更深了。

  我轉過身,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路越來越陡,火越來越旺。那些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寬,有的寬得能掉進去一隊人馬。裂縫裡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哭喊聲、尖叫聲、鐵鏈聲,混在一起,像一萬個人在受刑。


  我騎著烈焰,從那些裂縫邊上繞過去,一直往上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個人。

  那人站在路邊,背對著我,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個子不高,瘦瘦的。

  我看著那個背影,心跳又停了一下。

  那是——林肯。

  我弟弟。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我,像在等什麼人。

  我勒住馬,看著他。

  他沒回頭。

  我等了一會兒,他還站著。

  我下了馬,往前走一步。

  「林肯?」我喊了一聲。

  他沒應。

  我又往前走一步。

  「林肯?」

  他還是沒應。

  我走到他背後,離他只有兩步遠,停下來。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我,一動不動。風吹過來,他的外套角動了動。

  我看著那個背影,腦子裡轉得飛快。

  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林肯本人,還是另一個幻象?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他開口了。

  「哥。」他說。

  那個聲音,是林肯的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我沒動。

  他慢慢轉過身來。

  是林肯的臉。那張臉,我從小看到大。那雙眼睛,還是狼崽子的眼睛,又硬又倔,裡頭藏著火。那嘴角,還是那樣,抿得緊緊的,像咬住了什麼不鬆口。

  他看著我,說:「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臉,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從皮膚底下往外冒的火,眼睛裡全是陌生。

  「你還是我哥嗎?」他問。

  這個問題,像刀子一樣,扎進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是」,可那個字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著。

  我等了半天,說:「我不知道。」

  他沒說話。

  我就那麼站著,站在那座火山的半山腰,站在那些裂縫邊上,站在那個可能是幻象也可能不是的林肯面前。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不是幻象那種硬扯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是林肯那種笑——不常笑,可一笑起來,眼睛就彎了。

  「你是我哥。」他說,「你變成什麼樣,都是我哥。」

  我看著他,眼睛突然有點酸。

  可我沒哭。

  我走過去,想抱他一下。

  可我的手剛碰到他的肩膀,他的臉就開始變了。

  先是眼睛,眼睛裡的光滅了,變成兩個黑洞。然後是臉,臉開始往下掉,一塊一塊,露出底下的黑骨頭。

  他站在那兒,變成一具骷髏,穿著林肯那件舊外套。

  我往後退一步,看著它。

  它看著我,黑洞一樣的眼睛對著我,說:「你弟弟死了。」

  我說:「我知道。」

  它說:「你救不了他。」

  我說:「我知道。」

  它說:「你還往前走?」

  我說:「是。」

  它愣了一下。

  「為什麼?」它問。

  我看著它那張沒有皮的臉,慢慢說:

  「因為往前走,才有可能回去。」

  它沒說話。

  它往後退一步,退進裂縫裡,消失了。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些裂縫裡的聲音還在響。哭喊聲,尖叫聲,鐵鏈聲。

  可我不回頭。

  我往前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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