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帝王心術
蘭科集團，實驗室內。
顧曉桐依然躺在意識橋接艙內沉睡，她的這次實驗才剛剛過半。其他眾人，則透過試驗現場的全息投影，看完了西暖閣議儲，第一個指令「失效」的全過程。
「沒想到，皇帝做決定，也有這麼大的阻力！」樊開朗感慨道。
「其實真正改變皇帝想法的，怎麼會只是某人某言的影響？」樊小米也議論道。
「而且，居然是潁國公站出來說話，一個最不可能的人，被皇帝『逼』著發言，卻講出了與文官集團一模一樣的論調。真的只是巧合嗎？」藍小貓更覺得不可思議。
「意料之中，這再次證明，單一的作用力，很難影響時空宏觀走向。」木天啟卻早有心理準備，總結道，「還沒結束呢，看小顧的第二招，能不能奏效。」
此時，沉睡中的顧曉桐，正在另一個世界體驗太祖皇帝獨自的憂鬱。
剛剛議事的眾臣，已經散去。距離午膳還有一段時間。
太祖摒退了左右，獨自坐在西暖閣的銅火盆前，陷入了深深的焦慮之中。
剛才的議事，他設計好了前半程的鋪墊，卻終究未能堵住後半程的群臣之口。
幾個文臣的說辭，他本有預料。以藉口調走劉三武，本就是給文臣們一個下馬威，以堵住「禮法」、「祖制」之論的源頭。
誰曾想一向老實的潁國公，竟也沒有順著問話附和自己，竟以「事關國本」唱起了反調，卻不知對方是真的未能參透聖心，還是本就有此想法？
但不管怎樣，那句「軍中將士，亦多惑矣」，卻已經點醒了他的疑忌。如今新儲未立，自當以穩為先。但長此以往，在有生之年，自己怕是要為新君先做謀算了。
想到這裡，太祖不禁越來越思念剛剛離世數月的太子。
這些年，太子在側，對內孝直，對外賢德，若假太子以天年，必將當朝續以盛世，自己何來如今之困擾？
原本愛屋及烏，自己又何嘗不想傳位於太子鍾愛的皇孫呢？
但社稷當前，暗流難防，越想得多，他卻越傾向於選擇燕王。
一來「燕王類我」，二來，戰功赫赫的他，雖不如已故太子，但相比文弱的皇孫，尚可震懾朝野，足以讓自己在晚年，減少對身後之事的憂患。
可如今，群臣的論點，全部集中在燕王的兩個嫡皇兄秦晉二王身上。
二王失德已察，本不足以繼承大統。因此在太祖看來，這本就是群臣為立皇孫而作強辯，奈何「禮法」橫亘在前，自己卻無從辯駁。
想到這裡，太祖卻忽然想到了解決方案。其實，這也正是顧曉桐通過意識橋接帶給他的第二條意識指令——借秦晉二王之口，擁立燕王為太子。
「來人，擬旨!」
聖意已決，太祖忽然對候在殿外的內官大聲喊道，內官驚覺，數人匆匆垂首入內。
「快馬加急，召秦王、晉王，見詔即刻赴京面聖。」
旬刻，旨意謄寫用印畢，兩名內官各自捧旨，匆匆奔出。
太祖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已經明確了下一步謀算：過去幾年，秦晉二王接連犯事，若非自己一念之仁和已故太子從中斡旋，此二子本不該成為「禮法」之礙。
此次傳召二王面聖，勢必恩威並施，讓他們配合自己在群臣面前演出好戲，以堵住悠悠眾口。
巳時已過，該用午膳了。太祖這才想起來，腹中有些餓了。
他正準備開口，卻聽西暖閣外竟響起喧譁聲。
「爾等退下！速攙老夫入殿！」
一個聲音從殿外的台階下傳來，卻是之前被自己支去太醫那裡看病的劉三武。
「國本大事，老臣今日必面聖陳情。縱觸天威萬死，此身亦足當之！」
聽著這陰魂不散的老邁聲調，太祖雖皺起了眉頭，仍對左右說道：「扶老先生入內。」
在兩名內官的扶持下，劉三武喘著粗氣的爬上台階，剛進入殿內，便跪倒當下，連續叩起頭來。
「先生何故如此？」
劉三武的舉動，令太祖終究不忍，趕緊說道：「金磚陰寒，卿體未愈，且起身敘話。」
「陛下！此加急之詔……」
劉三武掙起了上半身，卻依舊跪地不起，而是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了前不久內官才從此處送出的兩份詔書。
「陛下，可是欲召秦、晉二王還京？」
看到劉三武手中的詔書，原本還耐著性子的太祖，內心之火一下子被點燃了。
「大膽！」
太祖怒不可遏的呵斥道，「安敢擅阻朕之詔旨？汝可知此乃死罪？」
原來，奉旨前往太醫院看病的劉三武，剛剛在太醫官的伺候下服了一劑湯藥。正準備打道回府的路上，恰好在宮門處遇到了傳旨的內官。
得悉詔書將欲傳往秦晉二王藩地府邸，他立刻明白了太祖的心思，於是冒死攔下詔書，趨步返回西暖閣，開始了這場死諫。
「臣自知此罪當誅，不求陛下寬恕。」
劉三武再次以額觸地，連磕三下，抬頭正言道，「伏罪之前，唯乞陛下答老臣三問，言畢即赴鼎鑊，再不擾聖聽。」
「也罷！」
太祖憤怒的凝視地上的劉三武良久，總算是漸息震怒，一字一句的說道，「姑且聽爾一言，再誅不遲。」
聽聞此言，劉三武終於緩緩起身。
「陛下召二王面聖，所問何事，臣不敢妄揣。然此詔一出……咳咳咳……」
劉三武剛一開口，氣虛之下，又接連咳嗽了幾聲，這才緩過勁來。
「名為問子，恐終成責子，甚或……去子！老臣今日拼死以諫，正為此也！」
「何出此言？」
雖然被猜透心思，但對劉三武的這句話，太祖有些不屑。
「其一，秦王失德，晉王驕縱，然陛下已申飭懲處。刑不可復加，罰不可重受。今若因儲位而再翻舊事，乃至加罪，天下將謂陛下『待子以術，非以誠』，宗室何安？」
第一問，劉三武所言，太祖的確想過——若二王不從，將重提舊事以為震懾。
「其二，秦、晉、燕三王，分鎮三疆，形同鼎足。三王相維，則朝野內外不敢生異心；若去其二，或強逼其附燕，則制衡盡失。為一子鋪路，竟毀國之屏障乎？」
第二問，太祖也曾思慮。但他篤定秦晉二王以代罪之身，斷不敢忤逆聖意。若燕王成為太子，他依然會讓秦晉二王安心就藩，不至於自毀屏障。
「其三，陛下莫非已忘記太子殿下？」
劉三武的語氣忽轉沉痛，太祖卻內心一震，不知何出此問。
「殿下仁孝寬厚，佐陛下理政多年，夙夜匪懈，方得今日局面。若殿下在天有靈，陛下以為……他願見父皇如何抉擇？」
此言既出，竟如重錘擊心。
太祖原本繃緊的神經，忽如觸電般抖了一下，然後攤靠在龍椅之上。
這一瞬間，顧曉桐忽然體會到，太祖本來堅定的信念，正在瓦解。
隨著太祖的思緒，顧曉桐的大腦里仿佛浮現出一個三十幾歲、英俊而疲憊的面容。她知道，這應該就是太祖懷念的故太子。
回憶中故太子，聲淚俱下，正跪地向太祖求情。
「父皇息怒！二弟雖有失德，然究屬至親骨肉。昔者舜化傲象，周公恕管蔡……願陛下存親親之恩，予其改過之機，則天下知陛下嚴明之中，尤存慈愛之道……」
這一幕，是一年之前，秦王在藩國多行不法、僭越宮制，遭太祖嚴旨切責，欲廢其為庶人。太子聞訊，泣淚力諫，方才令太祖回心轉意，收回成命……
回憶之中，太祖的情緒已經泛起了哀思和傷感，他的殺心，終究是軟了下來。
「哎！顧爾心在社稷……今赦汝死罪，罰俸半載……」
太祖感嘆了一聲，對眼前的劉三武揮了揮手，「且退下……內官，送先生歸府安歇。」
劉三武終於站直了顫巍的軀體，沒再言語，向太祖深鞠一躬，拜別而去。
顧曉桐已經深切的感受到太祖年邁的軀體內，一股鬱悶之氣在翻湧滾動。她傳遞給他的意念和決心，已經漸漸變弱。
正準備擺上龍案的午膳，太祖大手一揮，便令內官撤去。
殿內又只剩下他獨自一人，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思緒漸息，又睡著了。
朦朧的夢境中，回憶中的故太子，又出現了。
只是剛才身上的赤色蟠龍袍，此時已經換作了一身素服，面容清晰，眼神關切。
「兒臣不孝，生前未解君父之憂，身後猶遺國事之艱……懇請父皇降罪。」
太子匍匐在地，對自己連叩三首，立起身時，已淚如雨下。
看著這個場景，太祖再也繃不住君威，心中一陣心痛，老淚早已鹹濕了嘴唇。
「吾兒若在，何至於此……爾去得太早矣！」
太子已立起上身，跪到太祖身邊，扶住父親快要癱軟的身體，認真問道：
「父皇所憂，可是儲位懸空，神器難托？」
「天下知朕者，惟吾兒耳。」太祖撫摸著太子的手背，深情的看著兒子，徹底變回了一位慈祥的老父親。
「兒臣斗膽進一愚見，父皇願聽否？」太子擦乾了眼淚，繼續問道。
「爾欲勸朕……立皇太孫？」想到此節，太祖並不意外，反而內心多了一些釋然。
然而太子一言，卻又驚了父皇。「非也！」
「父皇，兒臣去後，常憂國事。皇孫仁孝，然性偏文弱，四方虎狼環伺，恐非萬全之選……」
說到這裡，太子緩緩站起身來，臉色鄭重，向父皇揖首。
「臣弟燕王，文武兼資，果毅類父，或可承此重擔。懇請父皇為江山計，立燕王以安社稷。」
太子此言，雖在夢中，饒是顧曉桐，也覺得匪夷所思。
此時的太祖，聞言大慟，站起身來，正欲執太子之手，太子卻飄然而退，不見其蹤……
太祖的身體一個激靈，險些從龍椅上滑下去，就此驚醒。
「內官！速召翰林學士劉三武入宮！」
沒有絲毫猶豫，醒過來的太祖，發出了第一道旨令。
緊接著，第二道旨令也脫口而出。
「傳午膳！」
此時，顧曉桐已經完全感受到身體內瞬間的釋放感和鬆弛感，剛才被憤懣堆填的胃口又逐漸敞開了。很明顯，太祖已經想通了，並作出了最終的決斷。
不出意外，這次顧曉桐攜帶的兩個指令，終於要見到成效了。
不到一刻時間，重新熱過的午膳重新送到了龍案之上。
放下心頭大石的顧曉桐，已經迫不及待的準備品嘗這桌「絕版」宮廷御宴了——而她睡著的地方，實驗團隊所有人，也焦急而興奮，希望老邁的劉三武，來得更快一些。
一向節儉的太祖皇帝，午膳只有四菜一湯，算是千古名君中的最低配了。
即便如此，精緻的菜式和古樸的烹飪手法，也讓顧曉桐大快朵頤，不虛此行。
三道主菜。
燒鵝是去骨切塊，醃製後炭火慢炙，咸鮮本味；芥菜炒鹿肉絲，鹿肉取腿肉細切重芡快炒，芥菜也是醃製的，去腥解膩；豆腐羹配了秋菘絲和香菇，以清雞湯煨制，香滑可口。
一道鯽魚冬瓜湯，鯽魚煎後與冬瓜同燉，湯色乳白，鮮甜可口。
這些湯菜，佐以腐乳一方，醋漬薑片一碟，就著一盅粳米飯，的確比機器人做的標準化餐食可口多了，也算對顧曉桐此行的額外獎勵。
湯足飯飽，又喝了一盞香茶，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門外腳步聲響起。
兩名內官幾乎是「架著」行動不便的劉三武，登上台階進到殿內——因為皇帝急召，他們出宮後是騎著快馬趕到劉府，然後用馬車拉著劉三武折回宮門口的。
「陛下……咳咳咳……終究欲殺老臣麼？咳咳……」
被這一趟折騰得夠嗆的劉老先生，此時已經咳喘不止，一臉茫然。
但他問完此句，卻已心懷坦然，不跪不拜，但求速死。
「也罷！既如此，勿須勞頓刑獄——請賜白綾一段，老臣自裁於殿前便是！」
看著劉三武的表情，太祖得意的笑了兩聲——既然臣子猜不透自己的心思，也就對了。「呵呵，先生何必出此憤懣之語？朕自有容人之量！」
說罷，太祖大手一揮，兩名內官已將一張紫檀夔龍紋書案，與一方青錦方墩，置於殿中的劉三武身前。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一展空白詔卷靜躺於案中。
「太子一生仁厚，替朕分憂，為社稷操勞，至死不願負兄弟，如此仁心……朕豈能再負於他？」
還沒等劉三武反應過來，太祖終於說出了那個令所有人再吃一驚的決定。
「請先生代朕擬召：太子雖逝，嫡脈猶存。朕稽古制、循祖訓，立嫡以長，萬世正法……皇孫雲文，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承大統……」
顧曉桐依然躺在意識橋接艙內沉睡，她的這次實驗才剛剛過半。其他眾人，則透過試驗現場的全息投影，看完了西暖閣議儲，第一個指令「失效」的全過程。
「沒想到，皇帝做決定，也有這麼大的阻力！」樊開朗感慨道。
「其實真正改變皇帝想法的，怎麼會只是某人某言的影響？」樊小米也議論道。
「而且，居然是潁國公站出來說話，一個最不可能的人，被皇帝『逼』著發言，卻講出了與文官集團一模一樣的論調。真的只是巧合嗎？」藍小貓更覺得不可思議。
「意料之中，這再次證明，單一的作用力，很難影響時空宏觀走向。」木天啟卻早有心理準備，總結道，「還沒結束呢，看小顧的第二招，能不能奏效。」
此時，沉睡中的顧曉桐，正在另一個世界體驗太祖皇帝獨自的憂鬱。
剛剛議事的眾臣，已經散去。距離午膳還有一段時間。
太祖摒退了左右，獨自坐在西暖閣的銅火盆前，陷入了深深的焦慮之中。
剛才的議事，他設計好了前半程的鋪墊，卻終究未能堵住後半程的群臣之口。
幾個文臣的說辭，他本有預料。以藉口調走劉三武，本就是給文臣們一個下馬威，以堵住「禮法」、「祖制」之論的源頭。
誰曾想一向老實的潁國公，竟也沒有順著問話附和自己，竟以「事關國本」唱起了反調，卻不知對方是真的未能參透聖心，還是本就有此想法？
但不管怎樣，那句「軍中將士，亦多惑矣」，卻已經點醒了他的疑忌。如今新儲未立，自當以穩為先。但長此以往，在有生之年，自己怕是要為新君先做謀算了。
想到這裡，太祖不禁越來越思念剛剛離世數月的太子。
這些年，太子在側，對內孝直，對外賢德，若假太子以天年，必將當朝續以盛世，自己何來如今之困擾？
原本愛屋及烏，自己又何嘗不想傳位於太子鍾愛的皇孫呢？
但社稷當前，暗流難防，越想得多，他卻越傾向於選擇燕王。
一來「燕王類我」，二來，戰功赫赫的他，雖不如已故太子，但相比文弱的皇孫，尚可震懾朝野，足以讓自己在晚年，減少對身後之事的憂患。
可如今，群臣的論點，全部集中在燕王的兩個嫡皇兄秦晉二王身上。
二王失德已察，本不足以繼承大統。因此在太祖看來，這本就是群臣為立皇孫而作強辯，奈何「禮法」橫亘在前，自己卻無從辯駁。
想到這裡，太祖卻忽然想到了解決方案。其實，這也正是顧曉桐通過意識橋接帶給他的第二條意識指令——借秦晉二王之口，擁立燕王為太子。
「來人，擬旨!」
聖意已決，太祖忽然對候在殿外的內官大聲喊道，內官驚覺，數人匆匆垂首入內。
「快馬加急，召秦王、晉王，見詔即刻赴京面聖。」
旬刻，旨意謄寫用印畢，兩名內官各自捧旨，匆匆奔出。
太祖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已經明確了下一步謀算：過去幾年，秦晉二王接連犯事，若非自己一念之仁和已故太子從中斡旋，此二子本不該成為「禮法」之礙。
此次傳召二王面聖，勢必恩威並施，讓他們配合自己在群臣面前演出好戲，以堵住悠悠眾口。
巳時已過，該用午膳了。太祖這才想起來，腹中有些餓了。
他正準備開口，卻聽西暖閣外竟響起喧譁聲。
「爾等退下！速攙老夫入殿！」
一個聲音從殿外的台階下傳來，卻是之前被自己支去太醫那裡看病的劉三武。
「國本大事，老臣今日必面聖陳情。縱觸天威萬死，此身亦足當之！」
聽著這陰魂不散的老邁聲調，太祖雖皺起了眉頭，仍對左右說道：「扶老先生入內。」
在兩名內官的扶持下，劉三武喘著粗氣的爬上台階，剛進入殿內，便跪倒當下，連續叩起頭來。
「先生何故如此？」
劉三武的舉動，令太祖終究不忍，趕緊說道：「金磚陰寒，卿體未愈，且起身敘話。」
「陛下！此加急之詔……」
劉三武掙起了上半身，卻依舊跪地不起，而是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了前不久內官才從此處送出的兩份詔書。
「陛下，可是欲召秦、晉二王還京？」
看到劉三武手中的詔書，原本還耐著性子的太祖，內心之火一下子被點燃了。
「大膽！」
太祖怒不可遏的呵斥道，「安敢擅阻朕之詔旨？汝可知此乃死罪？」
原來，奉旨前往太醫院看病的劉三武，剛剛在太醫官的伺候下服了一劑湯藥。正準備打道回府的路上，恰好在宮門處遇到了傳旨的內官。
得悉詔書將欲傳往秦晉二王藩地府邸，他立刻明白了太祖的心思，於是冒死攔下詔書，趨步返回西暖閣，開始了這場死諫。
「臣自知此罪當誅，不求陛下寬恕。」
劉三武再次以額觸地，連磕三下，抬頭正言道，「伏罪之前，唯乞陛下答老臣三問，言畢即赴鼎鑊，再不擾聖聽。」
「也罷！」
太祖憤怒的凝視地上的劉三武良久，總算是漸息震怒，一字一句的說道，「姑且聽爾一言，再誅不遲。」
聽聞此言，劉三武終於緩緩起身。
「陛下召二王面聖，所問何事，臣不敢妄揣。然此詔一出……咳咳咳……」
劉三武剛一開口，氣虛之下，又接連咳嗽了幾聲，這才緩過勁來。
「名為問子，恐終成責子，甚或……去子！老臣今日拼死以諫，正為此也！」
「何出此言？」
雖然被猜透心思，但對劉三武的這句話，太祖有些不屑。
「其一，秦王失德，晉王驕縱，然陛下已申飭懲處。刑不可復加，罰不可重受。今若因儲位而再翻舊事，乃至加罪，天下將謂陛下『待子以術，非以誠』，宗室何安？」
第一問，劉三武所言，太祖的確想過——若二王不從，將重提舊事以為震懾。
「其二，秦、晉、燕三王，分鎮三疆，形同鼎足。三王相維，則朝野內外不敢生異心；若去其二，或強逼其附燕，則制衡盡失。為一子鋪路，竟毀國之屏障乎？」
第二問，太祖也曾思慮。但他篤定秦晉二王以代罪之身，斷不敢忤逆聖意。若燕王成為太子，他依然會讓秦晉二王安心就藩，不至於自毀屏障。
「其三，陛下莫非已忘記太子殿下？」
劉三武的語氣忽轉沉痛，太祖卻內心一震，不知何出此問。
「殿下仁孝寬厚，佐陛下理政多年，夙夜匪懈，方得今日局面。若殿下在天有靈，陛下以為……他願見父皇如何抉擇？」
此言既出，竟如重錘擊心。
太祖原本繃緊的神經，忽如觸電般抖了一下，然後攤靠在龍椅之上。
這一瞬間，顧曉桐忽然體會到，太祖本來堅定的信念，正在瓦解。
隨著太祖的思緒，顧曉桐的大腦里仿佛浮現出一個三十幾歲、英俊而疲憊的面容。她知道，這應該就是太祖懷念的故太子。
回憶中故太子，聲淚俱下，正跪地向太祖求情。
「父皇息怒！二弟雖有失德，然究屬至親骨肉。昔者舜化傲象，周公恕管蔡……願陛下存親親之恩，予其改過之機，則天下知陛下嚴明之中，尤存慈愛之道……」
這一幕，是一年之前，秦王在藩國多行不法、僭越宮制，遭太祖嚴旨切責，欲廢其為庶人。太子聞訊，泣淚力諫，方才令太祖回心轉意，收回成命……
回憶之中，太祖的情緒已經泛起了哀思和傷感，他的殺心，終究是軟了下來。
「哎！顧爾心在社稷……今赦汝死罪，罰俸半載……」
太祖感嘆了一聲，對眼前的劉三武揮了揮手，「且退下……內官，送先生歸府安歇。」
劉三武終於站直了顫巍的軀體，沒再言語，向太祖深鞠一躬，拜別而去。
顧曉桐已經深切的感受到太祖年邁的軀體內，一股鬱悶之氣在翻湧滾動。她傳遞給他的意念和決心，已經漸漸變弱。
正準備擺上龍案的午膳，太祖大手一揮，便令內官撤去。
殿內又只剩下他獨自一人，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思緒漸息，又睡著了。
朦朧的夢境中，回憶中的故太子，又出現了。
只是剛才身上的赤色蟠龍袍，此時已經換作了一身素服，面容清晰，眼神關切。
「兒臣不孝，生前未解君父之憂，身後猶遺國事之艱……懇請父皇降罪。」
太子匍匐在地，對自己連叩三首，立起身時，已淚如雨下。
看著這個場景，太祖再也繃不住君威，心中一陣心痛，老淚早已鹹濕了嘴唇。
「吾兒若在，何至於此……爾去得太早矣！」
太子已立起上身，跪到太祖身邊，扶住父親快要癱軟的身體，認真問道：
「父皇所憂，可是儲位懸空，神器難托？」
「天下知朕者，惟吾兒耳。」太祖撫摸著太子的手背，深情的看著兒子，徹底變回了一位慈祥的老父親。
「兒臣斗膽進一愚見，父皇願聽否？」太子擦乾了眼淚，繼續問道。
「爾欲勸朕……立皇太孫？」想到此節，太祖並不意外，反而內心多了一些釋然。
然而太子一言，卻又驚了父皇。「非也！」
「父皇，兒臣去後，常憂國事。皇孫仁孝，然性偏文弱，四方虎狼環伺，恐非萬全之選……」
說到這裡，太子緩緩站起身來，臉色鄭重，向父皇揖首。
「臣弟燕王，文武兼資，果毅類父，或可承此重擔。懇請父皇為江山計，立燕王以安社稷。」
太子此言，雖在夢中，饒是顧曉桐，也覺得匪夷所思。
此時的太祖，聞言大慟，站起身來，正欲執太子之手，太子卻飄然而退，不見其蹤……
太祖的身體一個激靈，險些從龍椅上滑下去，就此驚醒。
「內官！速召翰林學士劉三武入宮！」
沒有絲毫猶豫，醒過來的太祖，發出了第一道旨令。
緊接著，第二道旨令也脫口而出。
「傳午膳！」
此時，顧曉桐已經完全感受到身體內瞬間的釋放感和鬆弛感，剛才被憤懣堆填的胃口又逐漸敞開了。很明顯，太祖已經想通了，並作出了最終的決斷。
不出意外，這次顧曉桐攜帶的兩個指令，終於要見到成效了。
不到一刻時間，重新熱過的午膳重新送到了龍案之上。
放下心頭大石的顧曉桐，已經迫不及待的準備品嘗這桌「絕版」宮廷御宴了——而她睡著的地方，實驗團隊所有人，也焦急而興奮，希望老邁的劉三武，來得更快一些。
一向節儉的太祖皇帝，午膳只有四菜一湯，算是千古名君中的最低配了。
即便如此，精緻的菜式和古樸的烹飪手法，也讓顧曉桐大快朵頤，不虛此行。
三道主菜。
燒鵝是去骨切塊，醃製後炭火慢炙，咸鮮本味；芥菜炒鹿肉絲，鹿肉取腿肉細切重芡快炒，芥菜也是醃製的，去腥解膩；豆腐羹配了秋菘絲和香菇，以清雞湯煨制，香滑可口。
一道鯽魚冬瓜湯，鯽魚煎後與冬瓜同燉，湯色乳白，鮮甜可口。
這些湯菜，佐以腐乳一方，醋漬薑片一碟，就著一盅粳米飯，的確比機器人做的標準化餐食可口多了，也算對顧曉桐此行的額外獎勵。
湯足飯飽，又喝了一盞香茶，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門外腳步聲響起。
兩名內官幾乎是「架著」行動不便的劉三武，登上台階進到殿內——因為皇帝急召，他們出宮後是騎著快馬趕到劉府，然後用馬車拉著劉三武折回宮門口的。
「陛下……咳咳咳……終究欲殺老臣麼？咳咳……」
被這一趟折騰得夠嗆的劉老先生，此時已經咳喘不止，一臉茫然。
但他問完此句，卻已心懷坦然，不跪不拜，但求速死。
「也罷！既如此，勿須勞頓刑獄——請賜白綾一段，老臣自裁於殿前便是！」
看著劉三武的表情，太祖得意的笑了兩聲——既然臣子猜不透自己的心思，也就對了。「呵呵，先生何必出此憤懣之語？朕自有容人之量！」
說罷，太祖大手一揮，兩名內官已將一張紫檀夔龍紋書案，與一方青錦方墩，置於殿中的劉三武身前。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一展空白詔卷靜躺於案中。
「太子一生仁厚，替朕分憂，為社稷操勞，至死不願負兄弟，如此仁心……朕豈能再負於他？」
還沒等劉三武反應過來，太祖終於說出了那個令所有人再吃一驚的決定。
「請先生代朕擬召：太子雖逝，嫡脈猶存。朕稽古制、循祖訓，立嫡以長，萬世正法……皇孫雲文，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承大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