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太祖問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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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西城回來一周之後,木天啟完成了對樊大鵬的腦電波載入手術。

  根據提交的「神經共振喚醒意識」治療方案,木天啟從樊開朗和樊小米身上,分別提取了他們和父親最值得珍藏的共同記憶的腦電波片段,載入樊大鵬腦中。

  手術很成功,但接下來,還要應對多個反應階段,共同記憶只能慢慢「喚醒」樊大鵬休眠的腦細胞,真正的甦醒,還需要等待。

  又過了一周,「溯源計劃」繼續,進入到第三階段模擬實驗之中。

  「模擬實驗,依然會在數字模型的虛擬時空中進行,區別在於,這次志願者會帶著明確的指令,去嘗試改變虛擬時空的歷史。」

  蘭科集團的實驗室內,木天啟向團隊參與者介紹道。

  「實驗開始之前,先跟大家分享一個案例——大家可能想不到,樊少第一次實驗中的那次回眸,的確影響到了虛擬時空中『漢王季』的決策。」

  「是嗎?我那個眼神,這麼厲害?」

  聽到自己有可能無意中改變了歷史,樊開朗覺得不可思議。

  「白玫,你把後續推演情況介紹一下。」木天啟指示道。

  「根據那次實驗之後觀測,我們發現漢王季提前意識到寒信這個人物的重要性,並在紅門宴後沒多久,迅速做出了反應。」

  白玫介紹道,「他本想除掉這個危險人物,但他麾下丞督事肖河,卻認為此人既然得不到重用,與其冒險刺殺,不如以誠意招募,以顯示佩公仁慈。」

  「結果,在他被封為漢王第二個月,他主動結識並將之奉為座上賓,成功將鬱郁不得志的寒信招致麾下。這個時間,比本來的歷史提前了半年。」

  「這對漢王是絕對利好啊!莫非,後面四年的戰爭發生了變局?」藍小貓問道。

  「本來我也以為,無論刺殺還是招募,一定會改變歷史,但通過後續百倍速的推演,那場戰爭依然進行了四年,歷史主線根本沒變。」

  木天啟回答道,原來虛擬時空的歷史發展軌跡,並未如人所料。

  「只有微小的變化。比如章良提出的『燒絕棧道,以示不歸』的計謀,變成由寒信提出;漢王拜將,從當年八月提前到五月;『月下追寒信』的故事,沒有了……」

  「但這場戰爭,結果如歷史一模一樣,楚王自刎,漢王得天下。」白玫補充道。

  「為什麼會這樣呢?」樊開朗十分納悶的說道,「以寒信的能力,我相信他在半年時間裡,足夠做很多事了!」

  「這正是關鍵,完美印證了『時空韌性假說』!」

  木天啟解釋道,語氣帶著科研者特有的興奮感。

  「歷史時空主幹具有強大的穩態慣性。寒信的提前加入,只如水中微瀾,並未改變流向。這說明,單一變量,極易被整個歷史系統的巨大慣性所湮沒。」

  「如果漢王季沒有聽肖河的勸,而執意殺掉寒信呢……」藍小貓又開始分析起來。

  「但他並沒有,而且我完全理解,他為什麼沒有。」

  木天啟回應道,「這也是我之前所說的,歷史的自我修復能力。」

  說到這裡,木天啟興奮起來。

  因為通過這次提前的推演,他的理論又得到了重要的正面反饋。

  「重視寒信,是樊少給漢王季的唯一意識反饋,但他首先想到的卻是除掉寒信,而非重用。即使肖河勸住了他,他對寒信,依然是既用更防。」

  「兩人的根本矛盾與歷史一致,結局也沒有變化。這說明,寒信的個人命運變量,被更龐大的歷史結構性力量所消化和中和了。」

  「此外,章良的『示弱策略』並沒有因寒信提前上位而被改變,肖河雖然沒有引薦寒信,卻阻止了漢王季殺他,看似巧合,都是修正。」

  說到這裡,木天啟終於總結出了結論。

  「樊少未能改變歷史,據我推測,應該是單一的、針對個人的意識指令,作用力不足導致被『稀釋』。通過這個結論,我已經修改了計劃。」

  木天啟環視眾人,定下了新的基調。

  「所以,接下來將進行的首次模擬實驗,我們將嘗試向數字模型同時載入兩個強關聯的指令,看看作用力會否有所提升。」

  「終於又可以時空旅行了!」樊開朗已經急不可耐了。


  「樊少,這次請你先做後勤觀測。」木天啟表達了委婉的拒絕,目光轉向顧曉桐,「小顧,這次我希望由你執行。」

  「我?」顧曉桐有些意外。

  自從加入實驗團隊以後,顧曉桐一直像個邊緣人物,沒參與任何實質性的工作。

  但過去幾周的相處,木天啟對這個來自科安局的「眼線」,已經從最開始的保留到如今的認可。此時安排顧曉桐下場,也是為後面的相互配合埋下基調。

  「是的。雙指令實驗不僅需要執行,更需要保持對歷史系統反應的同步觀測與記錄。你的專業背景和冷靜特質,很適合這個角色。」木天啟解釋道。

  「那好吧!」顧曉桐其實已滿心期待,「請問,接下來的實驗,是什麼任務呢?」

  「你會攜帶兩個指令,與太祖皇帝完成意識橋接。」木天啟回答道,「目的是推動太祖皇帝直接傳位於燕王,避免為期四年的奪位之戰。」

  短暫的迷糊後,顧曉桐被一陣咳嗽聲醒了。

  此時的她,正靠在奉天殿西暖閣的龍椅上。

  屋內的幾個銅火盆內,燒透的紅蘿炭散發出暖人的熱量。或許是身體老邁極易睏倦,她從奉天殿結束殿議,移駕西暖閣,剛坐了一會,竟睡著了。

  剛才短暫的睡夢中,顧曉桐再次復盤了這次實驗的任務指令。

  此時的她,已經與64歲的太祖皇帝完成了意識橋接。接下來的殿前議儲,她需要說服群臣立燕王為太子。

  群臣已經躬身在殿前。看來自己在龍椅上小憩,讓他們等了有一會了。

  剛才聽到的咳嗽,是翰林學士劉三武發出來的。

  身著緋紅官袍的劉三武,已經79歲,鬚髮皆白,身形清瘦但腰背挺直,是開國後碩果僅存的元老文臣,乃當世儒學正統,卻也耿直敢言。

  顧曉桐的第一個指令,就是強化太祖本就認同的「燕王像我」的潛意識,並支走劉三武。因為有史書寫過,正是劉三吾的進言,讓太祖皇帝放棄了立燕王為儲的想法。

  太祖微微一笑,腦子跟顧曉桐同步閃過一個念頭,向劉三武投去了關切的目光。

  「適才晨議,聞老先生咳恙未止。秋深氣厲,朕心甚憂。卿當加意調攝,勿令朕懸望。」

  聽到太祖對自己的關心,劉三武緩緩上前一步深鞠一躬,言道:「謝陛下關懷,老臣身體尚可,風寒將愈,不礙事。」

  看著老臣顫巍的軀體,太祖心中已有決斷。

  「此言差矣。病體如何,當由太醫判斷。」說著,太祖向身旁喚道,「內官,扶劉先生往太醫院,著太醫詳加診視,擬調理方進呈。」

  「莫耽了陛下議事,咳咳……」劉三武清了清嗓子,立直了身子,想要證明自己的健朗,「臣當真無妨,請留殿前。待回府後,自當請醫師調理。」

  「呵呵,朕觀先生面帶倦色,心中不忍。」太祖笑了兩聲,語氣卻隨著目光沉了下去,「卿乃國家柱石,莫要因一時強撐,辜負了朕之倚重。」

  「呃……既如此……」劉三武拈鬚低頭,思忖片刻,當即跪地謝恩,「謝陛下體恤!老臣殘軀確需調理,不敢誤了朝廷之事,臣遵旨……」

  很快,劉三武在兩名內官的攙扶下,緩緩退出。

  太祖喝了兩口泡好的茶,輕吐了一口氣。

  沉默片刻之後,他看向殿中其餘眾臣,終於開口切入正題,語氣幽沉。

  「太子薨後,朕心摧折,本不欲再言及此。然國本重器,不可久虛;朕春秋漸高,不得不為宗廟社稷計。今日召卿等,欲聞至公之論。」

  太祖此言既出,群臣卻低頭不語。

  看來剛才當眾支走劉三武的做法,已讓眾人心生顧慮。

  但從太祖此刻內心的平靜來看,顧曉桐明白,如此場景正是他心中所盼。

  看來第一個指令的落實,正在體現出良好的效果。

  良久,太祖終於拋出了心中所想:

  「諸子之中,唯燕王英武類朕,眾卿以為如何?」

  殿中依然一片安靜,眾臣相互對視,神色凝重,卻未敢交頭接耳,只聽見呼吸音。

  「卿等何故不語?」

  太祖繼續問道,然後,他竟主動出擊,點了一位老臣子的名。


  「潁國公,爾追隨朕躬多年,素來為社稷盡心,朕深倚重。今日之事,試為朕言之。」

  60歲的潁國公,身著麒麟補子武官朝服,一向沉毅寡言,是為數不多還活著的、與太祖一起打過江山的開國勛貴之一。

  在這個節骨眼上,作為軍中重臣的潁國公,明顯沒有思想準備。

  但從太祖的內心活動,顧曉桐已經大體明白,太祖或許正是「挑」中了潁國公沉毅寡言的性格,把自己想要說的話,遞到老兄弟的嘴邊。

  只見他環顧左右,猶豫片刻,終于謹慎回應:

  「陛下垂詢,老臣惶恐。臣一介武夫,唯知聽命陛下,疆場效死。立儲乃宗廟社稷至重之事,關乎萬世禮法,臣……臣實不敢妄議天家事。」

  潁國公的謹慎,讓太祖泛起會心的笑容,繼續順水推舟道。

  「卿乃太子太師,但有思量,說之無妨。」

  「既如此……事關國本……老臣只能斗膽直言!」

  說到這裡,潁國公稍停片刻,再次環顧左右,繼續朗聲說道。

  「皇孫雖在沖齡,然仁孝天成,乃太子嫡出。父死子繼,子亡孫承,此乃自古禮法,不可不尊也!若舍皇孫而立皇子,則秦王、晉王序齒在前,此二者將何以自處?軍中將士,亦多惑矣。」

  潁國公的一席話,讓太祖內心一振,始料未及。

  尤其提到「軍中將士,亦多惑矣」,太祖鼻息明顯一緊,一種壓迫感油然而生,看向潁國公的目光,竟然帶著一種警醒。

  而顧曉桐也頗感詫異——未曾想劉三武不在,同樣的話,竟從一向謹慎的潁國公口中冒了出來,偏偏還不知所謂的扯上了軍隊。

  「潁國公,此等言論,非汝素日所能言……」

  太祖的語氣已經變得陰沉起來,原本放在大腿上的手掌,已經緊握成拳,捏出了汗。

  「莫非,乃是代人所表?」太祖的語氣,已經變成了冰冷的質問。

  「臣不敢!臣死罪!」

  聽到太祖的問話,潁國公當地伏地叩首,惶恐答道:「臣此生唯知效忠陛下,怎敢結黨私議!陛下既問,此皆肺腑之言,天地可鑑!」

  說罷,潁國公繼續伏首在地,不敢起身。

  殿中氣氛已經更加嚴肅,但此時,一個在顧曉桐預料中的人物,果然出場了。

  60歲左右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似乎看到時機成熟,一邊輕輕整理自己的緋紅官袍,一邊上前一步,肅容正色,慨然而談。

  他是歷史上太祖朝的著名諫官,以不畏天威、直言敢諫聞名朝野。

  「陛下,可否容臣一言?」都御史躬首問道。

  「但言無妨。」太祖似也有心理準備,回應道。

  「潁國公性情剛直,所說無非禮法正道,世人皆知,何須他人指教?」

  都御史先是輕描淡寫,「禮法正道」以釋太祖之慮,繼而轉向殿前其他眾人,目光如炬,掃視一周,繼續面向太祖說道。

  「陛下明鑑!秦王雖有過,然居長;晉王戍邊,勞苦功高。今若越次而立燕王,非但禮法崩壞,更恐秦、晉二藩心生怨望,恐生蕭牆之禍。皇孫繼統,名正言順,可安天下,可定人心。」

  都御史言罷,頷首不語。

  另一位三十幾歲的年輕官員,跟著也站了出來。

  此人乃翰林修撰,系已去世的太子舊部。

  他站到都御史身旁,大聲附和道:

  「太子仁德,天下懷之,豈可令東宮正統,失其攸歸?此乃天理人心,臣等皆同!」

  這一聲附和,引得其餘幾位東宮屬官、翰林清流紛紛跪倒。其餘臣子,也緩緩跪下,齊聲說道:「臣等附議!請陛下三思!」

  太祖本來初顯懊惱的內心,此時隱約一驚,但很快,就讓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

  顧曉桐也是心中震驚不已。

  她支走了一個劉三吾,歷史卻立刻推出來一個潁國公和整個文官集團來完成同樣的諫阻。這已不是個人的意志,而是整個歷史結構的「系統免疫」。

  「潁國公,起來說話。」

  沉默了許久,太祖緊繃的心情,已經悄然解扣,只是乾癟的笑了兩聲。

  「呵呵,眾卿多慮了!朕何曾懷疑潁國公?」

  太祖環視群臣,露出了言不由衷的笑容。

  「眾卿所言,朕已瞭然。今日且散,容朕再作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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