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白城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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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過來的時候,樊開朗依然心慌不斷。

  他發現自己外套內的貼身T恤衫,也跟佩公一樣,早已被冷汗濕透了。

  實驗室內,全息景象也因他的驚醒而瞬間消失,恢復了日常的明亮,與玻璃牆外越來越暗的天空和越來越大的風雨,形成了鮮明對比。

  「哎,這鬼天氣!看著就讓人想到世界末日!」

  靠在玻璃牆邊的木天啟,對著窗外凝視了半晌,搖頭嘆氣道。

  「哥,感覺如何?」

  樊小米用紙巾給剛剛醒來的哥哥擦著額頭上的汗,關心的問道,「剛才我看後台的監測儀,你的心跳得好快。但我看數字模型的數據指標,跟你的完全不一樣。」

  「嘿,換做是你,你能不慌嗎?那裡到處都是刀槍劍戟的,看著都嚇人。最後好不容易鬆口氣,竟然又給我送來個死人頭,完全沒有思想準備!」

  樊開朗摸著胸口,心有餘悸的回憶道。

  「我跟你們說,就那軍營里的氛圍,殺氣騰騰,那真叫一個兇險呀……不過呢,那時的酒是真的好喝,怪不得古代英雄,動不動千杯不倒!要是有配方就好了……」

  「我們都看到了,表現不錯,你也算是處亂不驚了。」

  藍小貓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認真的稱讚道。

  「處亂不驚?呵呵,說真的,我簡直慌的一批,只是腿腳不受控制……」樊開朗繼續感慨道,「不然的話,我拔腿早就跑了!」

  「控制不了手腳,但能感知對方的行為,樊少的感知體驗,很準確。」

  木天啟已經離開了玻璃窗,過來向眾人解釋起來。

  「樊少的表現還算合格,這次實驗很成功,我們通過你的腦電波信息傳導反饋,已經推演解讀出了漢王季當時的行為邏輯。」

  「意思是,我的大腦,變成你們聯繫虛擬角色的傳感器了?」樊開朗不解的問。

  「實驗結果證明,歷史上那些關鍵人物的成功,一定不光是運氣或者隨機的巧合。樊少通過實時對比也應該能感知,角色反饋出的強大內心控制力,簡直異於常人。」

  木天啟沒有回答樊開朗,而是直接說出了實驗結論。

  「確實,我在他體內已經感受到了。處亂不驚的不是我,是他。」樊開朗附和道,「不過呢,當我們逃回軍營之後,我能感覺到,他也是真的害怕了。」

  「這就叫做『死裡逃生』的後怕感,很真實。」

  木天啟說道,忽然提出一個問題。

  「對了,有件事有些奇怪,角色的行為數據本來一直很穩,但你們跑出轅門時,卻出現了瞬間異常,呈現出一種情緒上的強烈釋放,仿佛……有一種殺氣……」

  「殺氣?出轅門的時候嗎?讓我想想……」

  樊開朗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細節,只能順著木天啟的提示,努力回憶起來。

  「那時……好像……哦,對了!我應該是看到寒信了,拿著長戟站在那裡……他是我特別喜歡的古代軍神!可惜啊,我控制不了身體,只能勉強回頭,遠遠看一眼……」

  「你?回頭?」

  樊開朗的話讓木天啟一怔,他眼珠一轉,略一沉吟,表情有些複雜。

  「你回頭這個畫面,我留意到了……但是你確定,是你主動回頭去看他?」

  「是呀,我當時很興奮呀!要不是身子慌著跑路,我說不定問他要個聯繫方式呢!」

  想起看到古代偶像的場景,樊開朗依舊興奮的說道。

  「但那時的漢王,還根本不認識寒信……」藍小貓不解的說道。

  「莫非是……哥,雖然沒有帶去任何指令,但是你的心理活動,還是影響到了角色的行為?」樊小米分析道,說得藍小貓不停的點頭。

  「沒錯,應該是這樣!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

  木天啟也贊同兩人的說法,並繼續分析道。

  「我猜想,有可能是宿主的腦電波達到一定活躍度的閾值,也可能對被載入角色產生類似或接近於指令的影響效果。這是個新發現,我還要在後面再驗證一下!」

  「呵呵,可以呀!看來也就是你這種神經質,能讓虛擬人物也產生共鳴。」

  藍小貓對樊開朗調侃道,笑得有些快樂。


  「你笑什麼笑?好好考慮下自己吧!一會你出場,也輪到我來看你的笑話了!」

  對好朋友的玩笑,樊開朗一臉不屑的回應道,順帶著提出了要求:

  「木博士,第二個實驗,就讓小貓上吧。他這麼能幹,就給他挑一個更刺激的!」

  「你是金主爸爸,我就聽你的,小貓上。」

  木天啟笑著回應道,說得樊開朗一臉得意。

  「不過呢,刺激倒是算不上,但也算得上是生死體驗吧。」

  說著,木天啟轉頭對白玫提醒道:「下一個實驗,體驗『白城託孤』。」

  「諸葛?嘿,木博士,你這是故意氣我吧?你看把他美的!」

  樊開朗一聽,有些不樂意了,轉頭瞄了一眼一臉興奮的藍小貓。

  「不是諸葛,是臨死前的皇叔。」

  木天啟回答道,說得藍小貓又瞪大了眼……

  戴上頭盔的藍小貓,很快睡了過去,但他醒來的時候,卻仍處於迷糊的狀態,渾身乏力,就像虛脫一般。他的身體,應該正處於一個半昏迷狀態。

  周圍很靜,聽得見窗外夏蟲的鳴叫。

  天氣很熱,他能隱約感受到徐徐微風吹來。

  從不遠處的輕微鼻息聲判斷,應該是身旁有人,正在用扇子向自己輕輕扇風。

  但即便如此,他渾身也已經被淋漓的虛汗,弄得濕透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正躺在白城的行宮之中,接下來等待的,將是死亡的體驗。

  忽然,一個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把他吵醒,讓他多了些知覺。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跟前。

  「來人,伺候陛下服藥……」

  一個尖細的男聲輕輕說道,像是怕驚到了自己。

  緊接著,兩個柔軟的身體,帶著香氣靠了過來,輕輕將自己枯槁卻沉重的身體,慢慢從床榻上托起。

  眼睛睜開時,眼前是兩個宮人打扮的年輕女子,模糊的視線已經看不清模樣。

  她們一個雙手端著玉碗,另一個已經將玉匙中的褐色汁液餵送到自己的唇邊。

  藥的味道很苦,咽得十分困難。

  剛喝下兩口,隨著自己的兩聲咳嗽,緊接著乾嘔伴著腹中一陣抽搐,劇烈的腹痛感瞬間襲來。

  藍小貓呻吟一聲,左手下意識的按住了肚子,右手撐著虛脫的身子,卻無力起身。

  「陛下如廁!快!」

  那個男聲慌忙喊道,身邊宮女已經放下了碗匙。

  她們正準備把他扶起來,藍小貓卻忽然感受到下身一種把持不住的釋放感。

  腹部又是幾下抽搐,伴隨著腸胃中空的絞痛和一陣惡臭——他已經拉在了床上。

  「我去!皇叔是得了痢疾,虛脫衰竭誘發其他病症而死的!」

  藍小貓回憶起史書所載,一下子真切感受到來自樊開朗的快樂「詛咒」。

  這一趟體驗,看來他的確比樊開朗還要慘得多。

  抽搐之後更嚴重的虛脫感,伴隨著一種蒼老的無助,讓藍小貓腦子輕飄飄,身體卻繼續沉了下去,任由身邊侍婢擺弄著已不聽使喚的下半身,為他清理剛剛排出的污垢。

  他跟著他一起,做了一個夢。

  夢裡,三騎並駕齊驅,馳騁在原野之上。

  除了自己,左側是關芸長,跟大模型推演的形象九分相似,只是年輕了一些,應該是他們初識之時。右側自然是張易德,不過並非黑面環須,反倒是長相耐看,並不嚇人。

  跑著跑著,先是芸長,再是易德,連人帶馬先後都消失了。

  藍小貓提住韁繩左右尋找,他知道這是在做夢,但情緒仍然跟著夢中的思緒,變得激動且悲憤起來。

  「二弟、三弟,為何都離孤而去?卿等此去,雖非為兄所意,但亦是為兄之過!」

  藍小貓的身體仰天長嘯,老淚奪眶而出,遙望孤獨的遠方,良久,一聲嘆息。

  「如今,孤陽壽將盡,而孺子年少孱弱,雖可託付於丞相,但無二弟三弟在左右扶翼,料那朝野洶洶,禍福難測,如之奈何?」


  一陣悲愴的獨白之後,身體已虛弱至極,他俯身於馬背之上,信馬由韁,緩緩前行。

  身後一陣馬蹄聲傳來。

  「陛下,且留步!」

  一個聲音傳過來,呼吸急促,語氣悲涼,轉瞬已近在身側。

  「陛下莫非要放棄興復之志?莫非要捨棄少主,離臣等而去……」

  藍小貓勉強撐起身體,循聲望去,只見一人身著袍服,拍馬而至。

  此人四十來歲,身材極其高大,卻面容白淨,舉止得體,他的語氣雖然沉重,但眼神透露出冷靜與克制。

  「莫非是趙子云?」藍小貓正猜測著,自己卻喊了一聲,「丞相……」

  藍小貓又嘆了口氣,把住了韁繩,緩緩說道:「非孤不想留,只是,天命不假年……」

  丞相策馬上前,替他牽住了韁繩,護住了身軀,兩馬並排緩行,兩人一陣沉默。

  「丞相……追隨孤左右,乃多年股肱之臣……當委以重託。如今……我君臣二人將永訣,孤……欲將孺子及社稷託付於丞相,卿以為……如何?」

  藍小貓喘著粗氣,斷斷續續的輕聲說道。

  丞相沒有接話,只是用手輕撫他的後背,試圖讓他的呼吸緩下來。

  「孤死之後……外間……定對丞相有所疑忌。丞相才器絕倫,實……不遜於孤,而孺子年少平庸,強弱有判……恐滋生非議,該如何是好……」

  藍小貓忽然向對方拋出一個問題。

  「陛下……莫非對臣有疑?」

  丞相聽罷一驚,臉色一變,手中韁繩把持不住,竟掉落下來。

  「孤對丞相,何曾有疑?卻奈何……天下人悠悠之口,朝堂上……洶湧之心?於孤而言……當世可信者,惟丞相……一人而已。」

  藍小貓掙扎著俯身又拿起韁繩,緩緩遞到丞相手中。

  「臣幸蒙陛下信任,累受知遇之恩……今必當竭盡心力,鞠躬盡瘁,以忠貞報效……死而後已!」丞相拱手俯身說道,語氣顫抖,已盡顯誠惶誠恐。

  藍小貓在他拱起的雙手上輕輕拍了兩下,微微點了點頭。

  「然國家新立,根基未穩……臣有一請:伏望陛下升擢李儼,使之與臣共理朝政。」

  丞相忽然主動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並解釋道。

  「對內,可撫慰益中士民。對外,可協防邊疆要務。如此,臣方得專心於朝中,輔佐少主,絕無異心……」

  聽到丞相的建言,藍小貓忽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轉頭目視丞相低下的頭顱,會心一笑,繼而仰天大笑,說道:「哈哈哈……丞相知我肺腑,真乃社稷之臣……」

  話音未落,他忽然眼前一黑,栽落馬下……

  然後,他又悠悠醒轉,睜眼一看,自己仍躺在那張已被清理乾淨的床榻之上。

  除了身邊的內侍和婢女,群臣也已跪伏於榻前,為首之人,正是剛剛在夢中與自己並馬而行的丞相。

  此刻,藍小貓已經感受到胸中氣息的短促無力。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經快到了。

  他微微抬起沉重的手,向身旁的內侍示意了一下。

  內侍附耳傾聽,然後向群臣宣道:「請丞相到榻前,陛下有言宣示。」

  只見丞相雙膝挪動,跪到榻前。藍小貓緩緩抬高右手,將丞相伸出的右手用力握住。

  「丞相之才……十倍於偽帝,必能……安邦定國,了卻孤之遺願……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丞相……可自取之……」

  藍小貓緩緩說道,雖是說予丞相的私密之言,但也讓榻前群臣一併聽到。

  「陛下!」

  丞相聞言,淚如雨下,已再次伏倒榻前,不敢抬頭,說話的聲音帶著抽泣。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藍小貓沒有回覆,而是斜眼望向身邊近臣。

  「詔太子:汝……與丞相從事,當事之……如父。」

  說罷,他努力喘了幾口大氣,微微斜眼,望向榻下群臣,眼神停留在緊隨丞相身後的一位四十歲左右、面相精幹的臣子身上。

  「令李儼……與丞相併受遺詔,輔佐少主……」

  說罷,他的喘息更加劇烈,雖努力呼吸,進氣已然不多。

  榻前李儼更顯惶恐,伏地連連叩首,連頭都沒敢抬。

  「以……李儼……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留鎮白城……」

  說完最後一道旨令,藍小貓感到胸中一陣釋懷,身體也開始漸漸飄了起來。

  「子云……」

  他最後輕聲喊道,還沒等趙子云走到跟前,他已經隨著藍小貓的睜眼,沒有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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