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紅門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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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周一上午。

  在蘭科集團實驗基地的休息室里,樊開朗、藍小貓和樊小米三人已經簽好了志願者協議,並做完參與實驗前的身體檢查。

  等待他們的,將是加入「溯源計劃」之後的第一場實驗。

  基地大樓的玻璃牆外,天色昏暗,海風颳著雨點撞向樓體,遠處的海平面也仿佛變成了灰色。這樣的天氣環境,跟小說里的穿越場景,有些類似。

  但今天的實驗,談不上穿越。

  「體檢結果出來了,三位都符合參與實驗的條件。」

  一位三十幾歲、把髮髻盤在腦後的女士,帶著妙思走了進來。

  她是木天啟的助理白玫,她對妙思眨了眨眼,妙思便挨個走到三人跟前,以「眼神確認」的方式,採集了對方的腦電波信息樣本。

  最後一個採集的是樊開朗。

  他咧著嘴,遞出一個輕佻的眼神,盯著妙思帶著霓光的美麗雙目。

  妙思眉頭一皺,但還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不過在轉身離開之前,它又輕嘆了一句:「流氓!」

  「哈哈,哥,你那些歪腦筋,連機器人都受不了?」

  知兄莫若妹的樊小米,瞬間與妙思共情了。

  樊開朗依然不屑一顧,「愛美之心,不分人機。就我這攝魂的眼神,就算阿木燒壞十塊晶片,它也學不會!」

  「OK,各位可以移步前往實驗室了,木博士在那裡等著你們。」

  見慣不怪的白玫忍住笑,帶著三人穿越走廊,來到一個滿眼科技含量的密閉空間。

  這裡是一個完全由全息光影組成的場景,如果不是看到坐在中間的木天啟,和穿梭在他身邊的幾個機器人助理,真會讓人產生踏入了虛擬空間的錯覺。

  「各位請坐。」木天啟說道,他的右手一攤,三人背後立刻呈現出一條連排沙發的光影輪廓,原來這些實物家具,被隱藏在了黑暗和光影之中。

  「設計得挺有創意,拿來裝修我的私人空間不錯!」

  樊開朗坐在沙發上彈了幾下,似乎又有了奇思妙想。

  不過剛一抬頭,就看見站在木天啟身後的阿木,帶著笑望著他,笑容有點虛偽。

  「你看什麼看?我剛才又調戲你女朋友了,它臉紅了。哈哈!」樊開朗似乎又來勁了。

  「作為人類的朋友,我想提醒一句,機器人是不會對金錢動心的。」阿木又禮貌的回敬道。

  「我說,你倆是狗見羊嗎,怎麼一見面就鬥嘴?」

  藍小貓又皺起了眉頭,對好朋友的神經質,他表現出一種有些後悔認識此人的鄙視感。

  「哈哈,家裡的機器人不會頂嘴,看來我哥找到知己了。」樊小米也起鬨般調侃道。

  「樊少,你看是先開始,還是等你們把私人恩怨解決完?」

  木天啟也接著話頭,調侃起來。

  「我不跟它計較,來,開始吧!」樊開朗大度的說道。

  「好,今天是各位第一次參與實驗,體驗為主,我們會根據各位在本次實驗中的腦電波數據反饋,為下一次實驗做針對性計劃。」木天啟說。

  「體驗為主?也就是不能操控遊戲角色了?」樊開朗問道。

  「今天只體驗感官重現,不會向角色植入腦電波指令。」木天啟解釋道,「我們挑選了三個角色的場景片段,都是AI大模型重構的無限接近史實的場景。」

  「不能操控,就差點意思了……不過,還是我先來吧!」樊開朗積極的舉起了手,「我要體驗秦王正登基……」

  「不好意思,樊少,今天我們只有三個角色的體驗計劃。為您匹配的,是漢王季的紅門宴。」白玫替木天啟解釋道。

  說著,她右手向不遠處一指,隱藏在光影暗處的一套實驗儀器就顯現出來。

  「這是意識橋接艙,您坐到這張椅子上,戴上頭盔,我們就可以準備開始了。」

  這是一張類似於高端按摩椅的躺椅,坐上去之後,樊開朗瞬間感覺全身被包裹住,卻又看不到鎖扣或者機關。他好奇的戴上了頭盔,看起來有些大,戴上卻一點也不沉。

  「藍先生和樊小姐,我們一會可以通過全息投影,看到樊少的反饋影像。」白玫介紹完,又轉頭對樊開朗說道,「樊少,如果準備好了,給我個手勢。」


  「好了。」

  樊開朗興奮的比出手勢,心想,去品嘗一下古代諸侯的宴席也不錯,忽然覺得腦袋昏沉沉,身體輕飄飄,幾秒之內,已經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等他再睜開眼時,眼前絢爛的全息光影,已經被冬季昏暗的夜空所替代。

  他瞬間連續打了幾個寒戰。

  他的視線漸漸清晰起來,最近的光亮,來自身邊兩側間隔十數米一堆的篝火,火焰在寒風中跳躍著,有些刺眼。

  篝火背後的光線陰暗處,排列著一頂又一頂帳篷,昏暗之下看不清質地。

  前方數十米外,相對柔和的光線,將一座巨大的帳篷照得如燈籠一般,透過光線可以看到裡邊的十數個人影,裊裊的輕煙和豪爽的說笑聲,一齊從帳篷飄出。

  「莫非,這就是古代的軍營?」樊開朗心中豁然開朗,正準備駐足仔細觀看,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的,一腳深一腳淺的向大帳走去。

  刺鼻的馬糞味道,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身體雖包裹著厚重的袍服,也依然感受到冬夜刺骨的寒意。

  看來自己與角色的意識橋接已經完成。

  腳下滿是馬蹄踏出來的泥坑,在黑暗之中無法看清,一路前行,已經滿腳是泥。

  「來者何人?」大帳外的兩名兵士攔住了去路。

  樊開朗剛想說話,卻發現張不開嘴。

  旁邊一個聲音卻答道:「佩公拜見將軍,煩請通傳。」

  樊開朗點了點頭,對兵士報以笑容,他的餘光看到,剛才替他答話的,看起來像一位四十多歲的讀書人,相貌清秀,舉止儒雅。

  「哦,我就是漢王季了,現在還是佩公……這個應該是……軍師章良!」

  樊開朗開始回憶起那些中學時代的歷史知識存量,意識倒是逐漸適應了身體的節奏,處之自然了。

  「請佩公入帳。」進去通傳的兵士已經出來報信。

  樊開朗沒能抬動腳步,而是轉身向身後點頭示意。

  原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當先一位四十來歲的將軍,皮甲戎裝,魁梧粗獷,伸出雙手向自己作了一揖。自己點點頭,這才又轉身,帶著軍師章良踏入帳中。

  剛才在遠處還聽到的說笑聲已經消失了,前行之時用餘光環顧一周,坐在帳前左右兩排木案上的戎裝漢子們,均是目光帶劍,一臉肅殺。

  好奇的樊開朗沒能左顧右盼,而是含胸垂首,雙手前拱,躬著身軀,一步一步挪到了帳中東首主位之前。

  就連眼皮子都抬不起來,根本看不見傳說中那個威猛的霸王,到底長什麼樣子。

  「臣,拜見將軍。」

  樊開朗終於開口了,音色盡顯卑微,緊跟著跪倒當下,整個身體匍匐在地,讓他第一次感受到所謂「五體投地」的拜服感。

  跟前的將軍微哼了一聲,並沒有說話。

  就這樣匍匐在地上,樊開朗正想著怎麼破局,自己的身體卻已經爬起,緊跟著站了起來,視線也終於平向了前方。

  眼前就是傳說中的蓋世英雄。

  年齡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差不多一米九的身高、200斤的體重,盡顯雄渾魁梧,倒是沒有傳說中那四仰八叉的虎鬚。

  就這體格,怪不得是那個年代的格鬥之王了。

  想到這裡,樊開朗忽然發現,如此暗藏殺機的大陣仗下,他心中竟莫名多了一些處亂不驚的從容感。

  「臣與將軍合力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曾想,竟是臣先入關,才得以在此拜見將軍。」

  自己的雙手,又作了一揖,嘴也開口說話了。

  「如今,定是有小人挑撥,才讓將軍與我生了嫌隙……」

  一句說完,樊開朗就聽到兩側將領席上,傳出不屑的冷笑聲和無奈的嘆息聲。

  眼前的蓋世將軍,卻面色沉凝,似在思考。

  將軍身旁,一位白髮銀須、深色華服的老者似在閉目養神,嘴角含笑。

  靜默中,樊開朗聽得到周圍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卻絲毫感受不到自身軀體的緊張感,仿佛這並非一場生死體驗。

  「是你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會對你生疑?」


  將軍終於說話了,聲音渾厚,氣如洪鐘。說完,他竟抬手一指,「坐吧。」

  右側首案瞬間被騰出了空位,自己的身體再鞠一躬,挪步就案,北向而坐。

  「這就過關了?古人也太好忽悠了吧?」

  樊開朗正想著,卻見兩名軍中侍婢迅速撤掉眼前的殘羹剩炙,將新的酒食擺到案上。

  主食是烤麵餅和小米飯。

  肉是烤肉,一整隻豬蹄,一整塊不知什麼動物肉,看得出火大油多的烹飪效果,只有一碗粗鹽當調料,雖不知味道如何,也看得他饞蟲快要出來了。

  但佩公的身體卻遲遲不肯動手,讓樊開朗很無助。

  此時,婢女已經用青銅盛器,為自己斟好了第一杯酒。

  杯中液體呈粘稠的淡黃色,瞬間讓樊開朗有些噁心。但自己的手偏偏就端起了酒,雙手舉酒向將軍躬身一鞠,然後一口乾了下去……

  「嗯……沒想到還挺好喝……」

  酒是溫熱的,口感讓樊開朗意外的好,度數不高,跟啤酒差不多,帶點酸味和濃濃的蜜糖味,只是酒下肚後,舌根捋出了幾粒穀物殘漬,感覺有點不衛生。

  此時,樊開朗注意到將軍身旁的老者,有意無意的舉起玉佩似在把玩。

  但將軍的視線移向他方,老者眉頭一皺,像是往帳外方向使了個眼色。

  「軍中簡陋,何不讓臣舞劍,以助將軍酒興。」

  另一個洪亮的聲音很快傳來,一個二十幾歲的壯碩武士走入帳中,未得將軍回復,已執劍在手,揮舞起來。

  所謂劍舞,以劍術為形,以步為舞,動作雖然比現代舞怪異,但也頗有氣勢。

  「要是能有些伴奏節拍,應該會好看一些。」

  樊開朗正想著,發現年輕武士的舞步已向自己靠近,舞動的劍尖,離自己逐漸只在尺寸之間。

  驚恐的樊開朗終於想起歷史上那個著名的舞劍橋段了,正恐避之不及,卻發現身體坐在那裡穩若泰山,終於伸手,割下一塊烤肉放進嘴裡。

  「我去……好大的膻味……」

  樊開朗在這危急時刻,體驗到了大口吃肉的難言之隱。

  「一人舞劍,有何樂趣?我來與侄兒共舞!」

  另一個聲音從帳內傳出,說話間,一名五旬老者,也是深衣劍士打扮,已經拔劍躍到年輕武士與自己的中間,將獨舞變成了雙人舞劍的格鬥表演。

  每一次格擋,都精準的將對方刺出的劍鋒,攔截在自己的眼前。

  兩人正舞得不可開交時,帳外忽然一陣喧鬧。

  緊接著,是門口的兩名兵士踉蹌著被彈進帳內,剛才跟在身後那位魁梧將領,已提劍執盾闖入帳中,頭髮豎起,目眥盡裂,怒視將軍。

  「來著何人?」將軍已經躍然起身,手按劍柄。

  其他將領也都拍案而起,紛紛拔劍。

  「此乃佩公軍中參乘,樊將軍。」身後站立的軍師章良,回應了將軍的提問。

  樊將軍累有威名,聞聽此言,一眾將領均未敢動。

  將軍盯著樊將軍看了良久,終於吐出一句感嘆:「真乃壯士!賜酒肉!」

  說著,婢女已經將酒肉送到樊將軍跟前。

  酒是裝滿了一大口青銅酒器,肉竟是一條生豬腿!

  「這不是讓他難堪嗎?」樊開朗心裡嘀咕道。

  卻見樊將軍,已將盾擲於當前,單手舉起酒器,三兩口就把估摸一斤酒一干而盡,然後席地而坐,用劍割下一大塊生豬肉,塞在嘴裡大口嚼了起來。

  「太猛了,不虧是我樊家的先輩!」

  樊開朗感嘆著,一下子為這個姓氏自豪起來。

  「哈哈哈!」

  將軍見狀大笑起來,眼中已露出欣賞之色,又問道:「壯士,還能再飲酒嗎?」

  「臣死都不懼,幾杯酒,何足以道?」

  樊將軍放下手中的生豬肉,抬頭挺胸,語氣激昂的回答道。

  「將軍,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唯恐不能殺盡,對人用刑亦唯恐不能用其極,因此,天下皆叛之……」

  「王上有約,『先入關者為王』。如今佩公先破城池,卻秋毫不敢自取,退軍城外以待將軍。如此功績,未有封賞,反而聽讒言,欲殺功臣嗎?」


  說到這裡,樊將軍雙手抱拳,語氣堅定對將軍的補充道:「如此,將重蹈秦之覆轍,臣以為,將軍不該做此等事!」

  一席激昂之詞,說得將軍陷入沉默,也說得樊開朗有了鼓掌的衝動,只是身不由己。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又一杯酒下肚,樊開朗忽然不由自主的用手按住腹部,雖然並未感到什麼異常,面部的表情卻跟著誇張的扭曲了幾下。

  接著,他緩緩站起,向將軍拱手示意,拖著有些麻木的雙腿,在章良的攙扶下緩步出帳,向帳外不遠處一個陰暗角落的小帳走去。

  這裡是個簡易的「廁所」,換句話說,是個被帳篷圍住的糞坑。

  到了糞坑旁邊,卻並沒有等來便意。等來的,是緊跟著出來的樊將軍。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佩公,何不先走?」樊將軍低聲提醒道。

  「你我先行,留軍師善後。」樊開朗說道,看到章良點頭拱手示意之後,就匆匆帶著樊將軍等幾名隨從,趁著夜黑往軍營外圍走去。

  將出轅門之前,一名手持長戟、打扮像是低階軍官的年輕武士站在門旁,雙目緊緊盯著準備離去的一行人,似有想法,卻終究沒有開口,也沒攔住去路。

  「這個人,看著不態一般呢……執戟……嗯,執戟郎中……」

  樊開朗忽然想起這段歷史的那個關鍵人物,「寒信!那個戰無不勝的軍神呀!」

  已經跑出轅門的樊開朗,總算想起了這個重要人物,自己的身體似乎終於受到控制,不經意間,回頭對那個年輕人一瞥,內心一陣複雜的激盪……

  一陣策馬顛簸,讓樊開朗感受到胯下的劇烈震盪和摩擦。

  回到另一座軍營之內,他的身體終於癱坐下來,泛起一陣後怕之感。

  「來人,即刻擒殺曹無傷!」

  他輕描淡寫的對身邊武士說道,然後站起身來,在婢女的伺候下,脫下厚重的袍服。

  他這才發現,即使是在嚴冬,袍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半晌之後,有軍士從帳外疾步走入,端來一個熱氣騰騰、蓋著粗布的托盤。

  樊開朗隨手掀開,瞬間被嚇醒了——本以為是壓驚的茶,結果是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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