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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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虛子一直靜靜的聽著弟子們的爭論,將每一個人的反應、每句話里的情緒,都看在眼裡。直到岳鎮山再次請命,他才緩緩開口:」「今日召爾等前來,非為強令。」

  「瘟疫兇險,遠超爾等所見所想。此去,首要保全自身,量力而行。世間苦難無盡,我輩修士,力有窮時。」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岳鎮山身體一震。取捨?意思是……可以放棄?可以見死不救?這與他心中堅守的「責任」的二字產生了劇烈的衝突。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在師尊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中,咽了回去。最終,他只是再次抱拳,沉聲應道:「弟子……謹記。」

  雲中鶴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知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

  司空謀眉頭微蹙,似乎在消化「取捨」二字背後的含義。

  祝紅綃則瞪大了眼睛,看看師尊,又看看大師兄,似乎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師尊口中說出的。見蒼生苦,不可不救——這不是師尊一直教導他們的信條嗎?為何現在又說「需知取捨」?她心中不服,但在師尊目光下,只能咬著嘴唇,低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石不語他清澈的目光落在師尊臉上。他感覺到了,師尊說出「取捨」二字時的痛楚。

  那不是退縮,不是畏懼。那是……在明知前路可能是萬丈深淵時,不得不將最珍視的人推上前,卻又必須親手為他們系上「可能放棄」這根救命繩索的、絕望的溫柔。

  「不語。」

  石不語抬起頭。

  「多看,多聽,多記。你的心,便是你的道。」

  石不語重重點頭。他明白了。師尊不是讓他冷眼旁觀,而是讓他用「心眼」去感受,去理解,去記住這一切

  「好了,」雲虛子似乎耗盡了力氣,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爾等回去準備吧。一個時辰後,山門集合。」

  他揮了揮手,示意弟子們可以退下了。

  五人起身,行禮,默默退出靜心堂。

  祝紅綃忍不住回頭,想再說什麼,卻見師尊已經轉身,面對著祖師畫像,背影挺直,卻又顯得異常孤寂。

  她咬了咬唇,最終什麼也沒說,跟著師兄們離開了。

  靜心堂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雲虛子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昨日咳出的血跡的觸感。

  「鎮山,鶴兒,謀兒,紅綃,不語……此一去可能九死一生,可能歷經磨難,更可能身銷道隕……望天道,留一線生機。」

  一個時辰後,雲隱宗山門前。

  五道身影已然齊聚。

  岳鎮山換了一身勁裝,重劍負在身後,腰間掛著師尊所賜的「玄龜甲」,面色沉毅,已做好了一切準備。

  雲中鶴依舊是一襲青衫,看似隨意,但袖口和褲腿都已用綁帶紮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望著下山的路,眼神有些飄忽。

  司空謀灰色道袍整潔如新,背後多了一個灰色的布囊,不知裝了多少玉簡、算籌和可能用得上的器物。他手中拿著一枚玉簡,還在最後確認著什麼。

  祝紅綃一身紅衣似火,馬尾高高束起,英氣逼人。焚天綾纏繞在左臂,紅綾上隱隱有流光閃過。她臉上滿是鬥志,卻也藏著一絲緊張。

  石不語背著那個半舊的藥箱,箱子裡塞滿了各種草藥、丹藥和簡易的醫療器具。

  山風吹過,帶著一絲離別的蕭索。

  腳步聲響起。

  雲虛子從山道上走來,手中依舊握著那柄量天尺。

  他在五人面前站定,目光再次一一掃過他們年輕的臉龐。

  沒有多餘的囑咐,也沒有激昂的壯行。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五枚疊成三角、用硃砂畫著符文的黃色紙符,分給五人。

  「此為『清心符』,貼身佩戴,或可抵禦疫氣對心神的侵擾。效力有限,切勿依賴。」

  五人接過,恭敬收好。

  「此去,萬事小心。」雲虛子最後說道,聲音很輕,「若遇不可抗……速歸。」

  「記住,雲隱山,永遠是你們的家。」


  岳鎮山鼻頭一酸,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頭:「弟子領命!定不負師恩,不負蒼生!」

  雲中鶴、司空謀、祝紅綃也齊齊跪下。石不語跟著跪下,深深俯首。

  雲虛子上前一步,親手將岳鎮山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後,他看向其他四人,點了點頭。

  「去吧。路上小心」

  岳鎮山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下山道。

  雲中鶴搖著扇子,對師尊行了一禮,又對師弟妹們笑了笑,隨即也轉身跟上。

  司空謀收起玉簡,對雲虛子躬身一禮,目光冷靜:「師尊保重。」

  祝紅綃眼圈有些紅,咬了咬嘴唇,對雲虛子大聲道:「師尊,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山下最好吃的桂花糕!給你帶你最喜歡喝的金光釀!」說完,一抹眼睛,快步追了上去。

  石不語走在最後。他來到雲虛子面前,仰起臉,清澈的眼睛看著師尊。

  雲虛子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的頭,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深深地看了師尊一眼,然後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走向下山的路。

  雲虛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送著五個弟子的身影一點點變小,最終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依舊站著,像一尊雕塑。

  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身影,聽不到任何腳步聲。

  「咳……咳咳咳……」

  這一次,咳得更久,更凶。

  半晌,咳聲漸止。

  他緩緩直起身,攤開手掌。

  不是暗紅,是新鮮的血。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然後慢慢握緊拳頭。

  他轉過身,不再看下山的路,一步步走回山中。背影依舊挺直,卻仿佛背負著整座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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