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我很高興(原章節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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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我很高興(原章節修訂版)

  月華如水,傾瀉在無垠的海面之上,碎成萬千銀鱗,隨波起伏,明滅不定。

  海風拂過,帶著咸腥的氣息,吹動岸邊那道身影的衣袂,獵獵作響。

  寧長生負手而立,望著眼前這片翻湧不息的大海,心中已無障阻。

  在做下決定之前,寧長生也思考過,洛成蹊是寂寞侯,但百餘年前的寧長生,還是現在的寧長生嗎?

  白未染、寄辛流君、俠劍寧長生————

  各自的人生,各自的際遇,各自的選擇,似乎四個人,便是四個性格,格格不入的性格。

  但————那又如何?

  俠劍寧長生也好,寄辛流君也罷,一切的抉擇皆由他而起,一切的選擇也都出於他自身。

  模擬中的三人的經歷的種種,不也正是他寧長生穿越之後,在苦境的人生經歷的一部分,所謂原始由我,復歸為吾,何須分別彼此,又何來彼此。

  此時海風依舊,濤聲依舊。

  月色依舊。

  可就在此刻一風,變了。

  那風來得突兀,不似尋常海風的綿長悠遠,倒像是被什麼力量驟然推開,向兩旁退避。

  空氣中,憑白多出淡淡的梅花香氣。

  寧長生心頭一凜。

  陌生的異狀,卻偏偏在此時此刻此地出現。

  那麼源頭,自然也不言而喻。

  「你,來了。」寧長生轉過身。

  視線盡頭,月色映照之下,一道灰袍身影,正自遠處緩步而來。

  步伐不疾不徐,可那每一步落下,都踏在寧長生的心頭。

  「極目冷眼笑蒼雲,寂寞一生傲天穹。」

  詩號未落,人已至十步之外。

  月光落在那張面容上,將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照得愈發深邃,也將那張清雋面容上的每一道線條,都映得清清楚楚。

  寧長生看著那張臉。

  熟悉,卻又陌生。

  熟悉的是輪廓,是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是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陌生的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是那雙眼睛裡,比百餘年前更深、更沉、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百餘年了。

  那個曾經滿身血污、眼神死寂的少年。

  那個在千竹塢外、風鈴聲中留下姓名的孩童。

  那個在學海無涯中力壓群倫、六藝皆魁首的儒門新秀。

  如今,已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寂寞侯。

  而寂寞侯同樣看著那張臉。

  陌生。

  全然的陌生。

  面容也好,身形也好,乃至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也好,都與百餘年前那個「俠劍」寧長生,截然不同。

  可為何—

  為何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心頭會湧起那般複雜的情緒?

  為何在收到那隻木雕、那封書信的剎那,會放下手中一切,連夜渡海而來?

  為何在踏足這片海岸、嗅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之時,會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見到什麼。

  或許什麼都不期待。

  或許他只是在等一個答案。

  「你是,寧長生。」

  寂寞侯開口,語氣聽不出疑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

  「是。」

  「一百多年前,南武林的俠劍寧長生?」

  是?或不是?

  這個問題,寧長生方才已經問過自己無數遍。

  「是。」寧長生回答的毫不猶豫,那個他,本就是他,說破大天也依然還是他。

  這一點,毋庸置疑。

  「愚蠢的回答。」

  寂寞侯的語氣驟然變得生冷。

  「你又哪裡像他,哪裡能與他相比。」


  「文武冠冕可願聽一個故事。」

  寧長生打斷了他,寂寞侯的話語戛然而止。

  那雙沉靜的眼眸,定定落在寧長生面上。

  審視。

  探究。

  還有一絲————等待。

  「寂寞侯,洗耳恭聽。」

  四個字,輕輕落下。

  聽,你要如何狡辯。

  聽,你要如何解釋。

  聽,你————究竟是誰。

  寧長生轉過身,重新望向那片廣闊的大海,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

  「滅境三天之一,有一高僧大德,名喚眾天。」

  「他修行有一法門,名喚入度不轉輪」,修行此功者,身死之後,魂識不會消散,亦不會墜入輪迴,而是直接重生在轉世宿體之上,承接前世宿慧。」

  說到此處,寧長生頓了頓,側首看了寂寞侯一眼。

  月光下,那道灰袍身影依舊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若以此解釋,不知你是否能夠理解?」

  「前世今生之說。」寂寞侯的聲音依舊淡淡,「便是你的解釋?」

  「不錯。」寧長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海,那聲音里,儘是坦誠。

  「寧長生是我的一段人生,一段經歷,他的修為、武學、記憶,與我而言,皆是歷歷在目,也都是我所親生經歷的過去。」

  「你可以將這一切盡數否定,也可以認為我與他是兩個截然不同之人,但立於我的立場,我本就是我。」

  「這個答案,卻不知道你是否滿意。」

  話至此處,寂寞侯沉默了。

  海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也吹動身後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的衣角。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立在月色之下,誰也沒有再開口。

  良久。

  寧長生轉過頭看著寂寞侯,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看著這雙沉靜如淵卻分明翻湧著什麼的眼眸。

  忽然,寂寞侯開口了,那聲音很輕,輕得仿佛一出口便被海風吹散。

  「你說你便是他,那麼這百餘年,你又在做什麼,為何並非第一時間便與我相認。」

  問題,依然是問題————

  殺伐果決的寂寞侯,在此刻,也第一次的出現了遲疑。

  「人死了,覺醒以前的記憶,總是需要一些時間嘛。」

  寧長生說的輕飄飄的,頗為隨性。

  寂寞侯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我也是近些時日方才理順這些東西。」

  寧長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不過話說回頭,若非必要,其實你與我不見可能會更好一點。」

  月光下,那道灰袍身影聽著寧長生的話,依舊一動不動。

  可那雙攏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時,已緊握成拳。

  「不過如今再見,總歸還是不差。」

  「成蹊啊————」

  那兩個字,從寧長生的唇間溢出。

  簡單的名字,此刻卻輕得像風,重得像山。

  「看你能夠安然成長至此,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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