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學長與學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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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學長與學弟

  入夜的冷峰殘月,依舊森寒。

  月色如霜,灑在嶙峋的山石之上,將那一道道稜角分明的溝壑照得愈發冷峻。

  夜風拂過,滿山枝葉沙沙作響,好似有什麼人在低聲私語,但若是再仔細一聽,又好似什麼都不曾有過。

  峰頂的小亭,孤零零立在那裡,檐角掛著一塊與小亭格格不入的牌匾。

  牌匾極老,極舊。

  上面布滿了風霜雨雪的痕跡,字跡已有些模糊,可若細看,仍能辨認出那四個字一寧莫小院。

  這塊牌匾,在此地已掛了許多年。

  這些年來,它見過春去秋來,見過花開花落,見過月圓月缺,見過那道灰袍身影獨坐亭中,一坐便是整夜。

  此時,峰腰山道。

  距離小亭百步之遙,一道白色身影緩步拾階而上。

  白衣如雪,步履從容,那張面容清俊出塵,眉宇間自有一股儒者特有的溫潤氣度。

  「天涯無歲月,歧路有風塵,百年渾似醉,是非一片雲。」

  詩號落定,來人行至階梯盡頭,停住了最後一步。

  他抬眸,望向峰頂那座小亭,望向那塊在月色下愈發顯得滄桑的牌匾,望向那道隱在亭中陰影里的灰袍身影。

  然後,雙手抱拳,躬身一禮。

  那動作一絲不苟,恭謹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北窗伏龍曲懷觴,見過執令。」

  執令二字落下,峰頂驟然一靜。

  風停了。

  枝葉不再搖曳。

  月色仿佛也凝滯了一瞬。

  隨即,梅瓣飄零。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捲起漫天緋紅花瓣,在月色下紛紛揚揚,落在那道灰袍身影的肩頭,落在石桌上那隻空蕩蕩的茶盞里,落在亭前那方青石地面上。

  那股寒意,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曲懷筋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不是來自天氣,而是來自亭中那人————或者說,來自那人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

  但他沒有退縮,只是保持著拱手行禮的姿勢,靜靜等待。

  良久。

  亭中終於有了回應。

  「汝當年既已出走學海,便不再算是學海中人,何須以執令相稱。」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漠。

  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頓了頓,那聲音又道:「入內吧。」

  曲懷觴這才直起身,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伏龍多謝學長。」曲懷筋邁步,踏上冷峰殘月。

  步伐依舊從容,不緊不慢,行至小亭之外三步處,便停了下來。

  沒有再往前。

  亭中,那道灰袍身影端坐石桌之側。

  桌上一壺兩盞,茶煙裊裊,在月色下升騰、飄散。

  寂寞侯抬手,執壺,斟茶。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做過千百遍。

  一盞擱在自己面前,另一盞隨著一陣微風,輕輕飄向亭外。

  曲懷筋抬手,穩穩接住那盞茶。

  茶水溫熱,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入掌心。

  「多謝學長。」曲懷觴道了聲謝,卻沒有喝,只是捧著那盞茶,靜靜立在亭外。

  寂寞侯端起自己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隨後道:「你與月靈犀,狀況如何?」

  那語氣依舊淡淡,聽不出關切,像是隨口一問。

  可曲懷筋聞言,面上卻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有勞學長掛念。」曲懷觴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我們,很好。」

  隨後他看了寂寞侯一眼,又補充道:「當年學長相助恩情,曲懷觴沒齒難忘。」

  寂寞侯的語氣依舊淡得像杯中的茶水。「當年之事,你們兩人要雙宿雙飛,吾要學海權柄,各取所需,何談恩情。」


  各取所需。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仿佛當真只是一樁交易。

  可曲懷筋知道,事情遠沒有這般簡單。

  若非眼前之人暗中周旋,他與月靈犀那段見不得光的情愫,只怕早被學海那班衛道士拆散得乾乾淨淨,哪還有什麼「雙宿雙飛」可言?

  「若非學長出手,事情必然不會那般輕易。」

  曲懷觴輕聲說道,眉宇間浮起一絲追憶之色,隨即又舒展開來。

  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伏龍此回前來叨擾學長,也是受人之託。」曲懷觴收回思緒,語氣鄭重了幾分,」

  還望學長勿要惱怒。」

  寂寞侯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抬眸。

  月光落在那張面容上,將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照得愈發深邃。

  「何人?何事?」

  曲懷筋深吸一口氣。

  「這事說來便有些曲折了。」

  他斟酌著詞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中原武林中那位頗有名氣的天下第一辯秦假仙,通過伏龍的好友素還真找上伏龍,托伏龍將一信一物轉呈於學長。」

  「信?物?」

  寂寞侯眉梢微挑。

  曲懷筋不再多言,只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妥當的書信,以及一隻木匣。

  他自身依舊不踏入亭內,只將書信連同木匣以真氣托舉,緩緩送至石桌之上。

  木匣落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悶響。

  寂寞侯看著桌上的事物,沒有立刻打開,只抬眸看向亭外那道白色身影。

  「你的人緣不差。」

  曲懷觴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輕笑。

  「哈,行走江湖,總歸還是要有些知心的朋友。」

  寂寞侯不置可否,收回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

  「能夠知道素還真與你的關係,更讓素還真無法拒絕請求,看來此事的發起者,身份亦不一般。」

  「這————」曲懷觴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相信學長應該也聽過,素還真和談無欲的《文武貫》、《風雲錄》之爭,有一人力挫宇文天、劍藏玄,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劍。」

  「蕭炎?」

  「正是此人。」

  寂寞侯沒有再說話。

  蕭炎。

  這個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雖說近期他身在海外,對中原武林的關注卻從未放鬆。

  武林皇帝再出,各方勢力鬥法,歐陽世家一夕崩塌,清香白蓮與脫俗仙子的明爭暗鬥————

  這些事,樁樁件件,皆在他情報網羅之中。

  而那個橫空出世、攪動風雲的「天下第一劍」,自然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只是————

  寂寞侯收回思緒,抬手,輕輕一划。

  木匣無聲開啟。

  他低頭,看向匣中之物一是一個木雕。

  刀工算不上多麼精湛,材料也只是最普通的木料,可那線條,那輪廓,那身姿————

  寂寞侯的手指,驟然收緊。

  冷峰殘月之上,風起了。

  那風來得突元,帶著刺骨的寒意,席捲整座峰頂。

  滿山枝葉瘋狂搖曳,梅花瓣如雪崩般紛紛墜落,在月色下形成一場淒艷的花雨。

  曲懷筋只覺一股空前的壓迫感自亭中席捲而來,如山嶽傾頹,如滄海倒灌。

  抬眸所見,亭中那道灰袍身影,已不在原處。

  「學長?!」

  曲懷觴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幾分驚疑。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至身前。

  三尺之距。

  灰袍,冷麵,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此刻卻翻湧著曲懷解從未見過的情緒以及殺意。

  凜然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曲懷筋下意識後退半步,凝神戒備。

  「學長,你————」

  「將你所知的一切。」

  寂寞侯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事無巨細,盡數說來!」

  那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曲懷筋看著眼前這道灰袍身影,看著那雙翻湧著殺意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眼眸,心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

  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眼前這位素來沉靜如水的學海智首亂了方寸?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件事————

  倘若此刻他不能給出滿意的回答。

  他真的可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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