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目耳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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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漕台容稟!」

  朱慈烺再次躬身,

  「晚生有奇策,可復現案發現場,定能破此大案。」

  他也相信了練國事「餉銀在碼頭失竊」的判斷,但要另闢蹊徑,與高進忠的莽撞不同,他意圖重現案發現場,從中搜尋關鍵線索。

  「復現案發現場?」

  路振飛乍聞此言,一時怔住,滿臉茫然。

  他下意識重複這聞所未聞的詞句,臉上寫滿困惑。

  案發早已過去,如何還能「重現」?

  這少年莫不是被刀光嚇糊塗了,竟口出此等荒唐之言?

  「噗嗤——!」

  高進忠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輕蔑的狂笑:

  「哈哈哈!」

  「黃口豎子,你當是在唱大戲嗎?復現案發現場?」

  「難不成你要讓這些賤骨頭把銀子再變回來?」

  他身後的親兵也跟著鬨笑起來,眼神如同看一個瘋子。

  練國事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驚詫。

  他一生宦海沉浮,熟讀律例,卻從未聽過此等查案之法。

  復現現場?

  銀子化石已是奇詭,事過境遷,現場又如何還原?

  但他沉住氣,未立刻駁斥,想先聽聽這少年如何自圓其說。

  朱慈烺毫不動搖,朗聲道:

  「清江浦碼頭即是案發之地,眼前這一百多條性命,便是案發時在場的百雙眼睛、百對耳朵。」

  他指向堂外百姓,

  「若允晚生借漕署之力,按名冊分組,詳加盤問,必能自這百口之中,掘出案發時的蛛絲馬跡,拼湊出案發時之全貌。」

  他上前一步,五指扣住高進忠的刀鞘:

  「他們眼中所見,耳中所聞,便是此案僅存的線索。高將軍若此刻揮刀,無異於焚毀卷宗,自斷線索。」

  高進忠笑聲一滯。

  少年掌心已被刀鞘硌出幾道白痕:

  「請漕台速遣幹員勘驗,必叫此案水落石出。」

  風從漕河捲來濕濁的水腥氣,湧入大堂。

  朱慈烺的視線穿過門扉,堂外先前攢動的人頭,此刻早化作一片瑟縮的肩背。

  耳畔傳來此起彼伏的啜泣聲,那一百多雙耳朵、眼睛,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他要藉助這些人的所見所聞,重新拼出案發現場。

  「後生可畏!」

  路振飛捻須沉吟。這法子雖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確有其理。

  他忽地拍案而起:

  「好個'百目所視,百耳所聞',誠乃勘案至理。」

  他抬手一擺,止住正欲開口的高進忠,

  「本督宦海沉浮廿載,縱纖毫之事亦不敢輕忽。爾少年之身竟能明此樞要,實屬難得。」

  說話間已踱至朱慈烺身側:

  「本督便依你所請,以此法追查此案。」

  突然轉身,緋袍猛地向堂中一揮:

  「鄭參政!」

  理漕參政鄭瑄疾步出列:

  「卑職在!」

  「著你率漕署十二房主事立行'百目百耳勘案',在場人等所見所聞,纖毫必錄,巳時三刻前具本呈堂。」

  「卑職領命!」

  鄭瑄抱拳躬身,領命退下。

  高進忠豹眼一瞪,仍想爭奪主導權:

  「何須漕台勞神,這等粗活交給我鎮軍兵處置便是。」

  路振飛面色一沉,不再客氣,直接以勢壓人:

  「漕河諸事,皆由本督總理,高游戎此言僭越了。」

  他聲音轉冷,

  「即便是劉總兵親至,也要給本督幾分薄面。高游戎,難道你連上官的體面都不顧了麼?」

  朱慈烺看向路振飛,他先強調漕署的管轄權,再抬出上官威儀,顯然是決心將查案主導權握在手中,避免軍方濫用私刑,攪亂局面。


  練國事亦適時開口,聲音平穩:

  「高游戎之前口口聲聲說午時三刻為限。此刻日影,不過辰時三刻。」

  他目光掃向堂外日晷,針影清晰。

  高進忠瞟了眼堂上「節漕七省」金匾,腮幫子鼓動幾下,終究壓下火氣:

  「少司馬說得是,路漕台的面子末將自然也是要給。」

  他豹眼環睜,刀鞘重重頓地,

  「午時三刻,路漕台若查不出個子丑寅卯,末將的五百鐵鷂子,便只能依軍法行事了。」

  「走!」

  高進忠大手一揮,帶著親兵湧向大門。

  臨出門檻,他腳步驟然一頓,只側過半張臉,目光狠狠釘在朱慈烺身上,充滿殺意。

  緊接著,他的聲音響起:

  「傳令,把『漕運公署』給我圍了。沒有本將手令,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

  隨即,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顯是去調兵圍署了。

  當高進忠的人馬消失在照壁外,韓元銘那張圓臉上終於泛起些許紅潤。

  他癱坐在青磚地面,胸脯劇烈起伏。

  堂外,百姓中驟然響起一片劫後餘生般的喘息。

  然而,這松馳僅維持了短短一瞬,午時三刻的催命符已懸在頭頂。

  此刻日晷針影剛剛划過辰時三刻,還有兩個時辰(4個小時)。

  朱慈烺看向堂外的百姓,他們,才是此刻唯一需要專注的對象,也是破局的唯一希望。

  若不能從中挖出真相,不僅這些百姓,連他這無法自證身份的太子,也將萬劫不復。

  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找到線索。

  但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查清此案,談何容易。

  路振飛當即傳令漕署,著三班衙役按名冊分組,對碼頭百姓逐一盤問,務求從紛亂線頭間理出經緯。

  只不過,漕運公署的主要職責是督運糧漕、管束漕軍,刑名勘驗本非專長。

  朱慈烺心知查案必須親臨現場,便執禮請命:

  「學生懇請親勘餉銀交割處,或能尋得線索。」

  路振飛撫須沉吟,將銀魚符拋入其掌心:

  「准!著少司馬與你同往。」

  朱慈烺持符而行,與練國事趕往清江浦碼頭。

  路振飛特遣兩名漕吏隨護,高進忠亦差兩名軍士持刀同行,名為隨護,實為監視。

  紅袍文吏與玄甲武弁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疊,恰似陰陽雙魚,游向碼頭。

  轉過三岔口的白石獅坊,運河特有的潮濕氣味驟然濃烈起來。

  前方,一排巨型倉廩如同伏地巨獸,青石牆壁厚重而沉默。

  練國事行至右側第三間前駐足,指著門上的兩道封條:

  「此間乃餉銀交割之所,依勘驗規制封存,公子當詳加檢視。」

  門環上的獸首略顯陳舊。

  漕吏揭去封條,掏出鑰匙,插入鎖孔用力一轉。

  「咔噠」一聲響動,大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塵土與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襲來。

  朱慈烺以袖掩面,待塵埃稍定,步入倉庫。

  倉庫內部光線昏暗,僅有高窗外透入的幾束微光,切割著瀰漫的浮塵。

  在適應了片刻後,眼前景象令他大為震撼:

  五丈見方的倉房內,敞著箱蓋的「解餉箱」凌亂堆疊,箱中儘是石頭,幾乎堆滿了半個倉庫。

  他心中默算:

  十八萬兩雪花銀,按戶部規制每箱載銀兩千兩,合該九十箱。

  單箱淨重一百二十五斤,總重超過一萬一千斤。

  他難以想像,要將如此龐大的白銀悉數替換為石頭,需何等浩大工程?

  在層層嚴密監視之下,這近乎是樁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目光掃過這片「石銀」廢墟,他突然想起高進忠先前的話,難道這批餉銀早在從南京起運前,就已被掉了包?

  否則,何以解釋這等離奇景象?

  倘若真是劫銀,為何不直接運走,反而要大費周章地以石換銀?

  這疑問浮上心頭,也讓朱慈烺百思不得其解。

  這以石換銀的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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