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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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寶玉站在橋底下的陰影里,一邊回想著剛才與楊守一的對話,一邊說道:「二次北伐失敗,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西路軍軍情被泄露,以當時楊守一的位置,他沒有理由,也做不到,除非背後還有人。這人,多半就藏在這片宅邸中的一個。」

  何強有些明白了,轉頭又看了眼對岸,神色微沉。

  那些宅邸,可都是親王,相公,尚書們的聚集地,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背景深厚,關係網複雜,貴不可言的大人物。

  不管牽扯到哪一個,一旦稍有風聲走漏,都會朝野劇震!

  他們,很可能瞬間就被撕成碎片。

  王寶玉耐著心,在黑暗中盯著楊守一府邸的方向。

  他有些緊張,緊張楊守一出來,又擔心楊守一不出來。

  何強近距離看著王寶玉閃動的目光,猶豫了下,低聲道:「如果楊守一不出來……」

  王寶玉臉角繃直,雙眼陡然銳利無比,道:「還有一條線索,不過,得冒些風險。」

  何強自小與王寶玉廝混在一起,知道王寶玉嘴裡的『冒些風險』,絕對會是天大幹系!

  他右手悄悄握住刀柄,不斷用力,而後無聲的重重點頭。

  王寶玉沒有察覺到何強的異樣,一直盯著楊守一府邸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間,一輛馬車,在黑夜中,快速的駛向這裡。

  王寶玉與何強都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兩人悄悄後倚,藏在陰影里。

  馬車沒有停,直接越過橋,向著對岸走去。

  聽著頭頂的咔嚓咯噔的聲音,王寶玉死死咬著牙,雙眼有血絲浮現。

  等馬車走過了,王寶玉道:「你等在這裡。」

  說著,他悄然翻上橋,追著楊守一的馬車。

  他吊的不遠不近,在黑夜中前行,雙眼緊盯著楊守一的馬車,不放過一絲一毫,以防止楊守一做手腳。

  這輛馬車左拐右拐,來到了一處宅子的後門。

  高大的楊守一下了馬車,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便進去了。

  王寶玉沒有太靠前,而是面色凝重的盯著這個宅子。

  「四殿下?」

  王寶玉自語,心頭驚疑不定。

  他口中的『四殿下』,是太祖皇帝的第四子,趙德芳,趙德芳並沒有封王,是以,習慣稱之為『四殿下』。

  太祖皇帝突然駕崩,當今官家以『兄終弟及』繼位,加趙德芳為『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

  王寶玉對這位四殿下沒有多少了解,當年韓家的事,他沒有涉入,事後也未見他的蹤影。

  王寶玉擰著眉,仔細思索,仍舊不得要領,心裡揣摩不斷:『趙德芳是嫡子,即便有拿回皇位的心思,也不應該構陷韓家,韓家對太祖皇帝忠心耿耿,不是敵人,反而是助力才對。那,楊守一為什麼深夜來他的府邸,當年可是楊守一舉告韓家,導致韓家滅門,等於是削弱了趙德芳的勢力……』

  『並且,楊守一作為三司副使,深更半夜,並未多隱蔽的來見趙德芳,就不怕引起官家猜疑嗎?』

  王寶玉越發覺得,韓家的事,多半有更多隱情。

  他站在拐角處,並沒有貿然進入這四殿下府邸,靜靜的等著。

  足足一個時辰,楊守一才出來,坐上馬車,徑直回返。

  王寶玉目送他離開,神情晦澀難明,輕聲自語道:「楊守一,趙德芳,以及那位,到底是什麼關係?」

  現在,是他離真相最近的時候,可越是這樣,他心裡疑團就更多。

  韓家一事,到了現在,非常多的人,朝廷那幾位相公,甚至於官家,都知道是有隱情的,但在沒有足夠的證據之下,沒有人提及,成了一個禁忌。

  王寶玉又轉頭看向趙德芳府邸,神情堅定的輕聲道:「不管是誰,都不能阻止我翻案!」

  說完,他快步離去。

  在橋底下找到何強,兩人沒有多廢話,快步離開。

  穿梭了幾次之後,確定無人跟蹤,兩人邊走邊說話。

  何強道:「查到了?」

  王寶玉面色凝肅,點頭道:「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反而讓事情更加撲朔迷離了。」


  何強沒有問是誰,等了一會兒,道:「你這麼鎮定,還有別的辦法?」

  王寶玉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老何,還是你了解我,你要是個娘們,我一定娶你。」

  何強抬腳就踹。

  王寶玉連忙躲開,道:「有有,今晚,咱們去干點事情。」

  何強神情一振,道:「幹什麼?」這幾天,嚴格來說,他還沒有幹什麼大事情。

  他之前一直想進皇城司,就是想要幹大事!

  王寶玉雙眼微微眯起,道:「他們會殺人,我也會!今夜,咱們就去,看看能不能查到。」

  何強點頭,道:「好。不過,我是第一次殺人。」

  王寶玉道:「我來,你在門外接應,一有不好,你先跑,我要脫身不難。」

  何強砸了砸嘴,他很想試試,但他又了解他自己,真到了殺人的關口,他多半下不去手。

  王寶玉也不想好兄弟跟他一樣,沒有多說,走了一會兒,就道:「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小心一點。」

  雖然現在還未必牽扯到何強,但小心一點總歸沒錯的。

  何強嗯了一聲,道:「我回去,收拾一下那個密牢,以後你肯定用得著。」

  王寶玉對何強有些刮目相看,這位『劍客』,比幾年前成熟了不少。

  又招呼了幾句,王寶玉便轉回他的宅子。

  沒有走正門,他翻牆而入,回到他的小院,進房間。

  他先是換了身衣服,而後坐到小桌前,瞥了眼蒙蒙亮的天色,從暗格里拿出小本子,磨了磨墨,拿起筆,寫到:楊守一很不對勁,他府里那般守衛,不止是做賊心虛。

  他去見趙德芳,並沒有多隱蔽,是有恃無恐,還是另有隱情?

  楊守一與趙德芳到底是什麼關係?楊守一,趙德芳,那位,又是什麼關係?

  當年韓家事發,到被滿門抄斬,不過短短五天時間,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寶玉看著剛剛寫下的幾行字,神色沉凝不動。

  他已經不是三年前的他了,當年魯莽,稚嫩,處處碰壁,沒有查到什麼有用的。

  現在,是他最接近真相的時候。但這個真相,好像又那麼飄忽不定,難以把握。

  思索了一陣子,王寶玉繼續落筆,寫到:最遲後天,我就得去述職,一旦我站在陽光下,很多事情都將做不了。

  「所以,在明天之前,我必須要拿下楊守一!」

  王寶玉看著最後『楊守一』三個字,目光銳利,閃爍不休的自語。

  拿下楊守一,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這位不止身居高位,背後也不再只是即將拜相的王崇,多了一個趙德芳。

  王寶玉又審視一遍,合上小本子,轉身回去睡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寶玉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他習慣性的摸枕頭下的匕首,而後有慢慢放開,來到門口,剛打開,李成就道:「大郎,有一個,說是主君同僚故交的人,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拜訪。」

  王寶玉揉著臉,道:「我不是讓你都打發了嗎?這個人有什麼特別?」

  李成上前一點,低聲道:「他說,主君過世之前,留給他東西,讓他轉交給你。」

  王寶玉揉搓臉的手一頓,若有所思,旋即就奔向洗臉盆,道:「上好茶。」

  「誒好。」李成應著,快步轉身離去。

  王寶玉洗了把臉,自語道:「老爹真的有什麼東西放在別人那?」

  當年他母親出事時,他才五六歲,後來父親出事,為了保護他,父親就故意瞞了他很多事情。

  王寶玉來到前廳,就看到一滿臉大鬍子,狀似憨厚的中年人,正在坐在椅子上喝茶。

  王寶玉隱約有些印象,不記得叫什麼,不急不緩的走出來。

  中年人一見,連忙放下茶杯,看著王寶玉笑呵呵的道:「大郎,還記得嗎?我是你王叔,以前經常來你家的?」

  王寶玉本來還有一點的印象,被這個『經常』給弄沒了,不動聲色的抬手,道:「王叔請坐。」

  中年人坐下,卻有些不太安生,一直打量著王寶玉。

  王寶玉開門見山,道:「王叔,我爹有東西放在你那?」

  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道:「你爹,還有半年的俸祿沒有領,另外,還有一些衣物,我過幾天再送過來。」

  王寶玉神色不動,心裡頓時明了,拿起茶杯,慢悠悠喝茶。

  李成見著,連忙上前,見信封接過去,悄悄打開,發現是一張『撫恤文書』,價值十五貫。

  雖然對於一千貫來說,杯水車薪,但總好過沒有,李成摺疊好揣入懷裡。

  中年人一直在打量著王寶玉,一直在等他喝完這口茶,眼見王寶玉嘴脫離茶杯,連忙道:「大郎,那個,我問你件事情,你去遼國,是奉命,還是奉旨,或者是被俘?啊,你不知道,你是老王的獨子,我們這些同僚得知消息,不知道多為你擔心。」

  奉命,那就是皇城司的命,奉旨,那就是官家的,雖然皇城司的官家的,但其中區別可大了。

  「奉命。」王寶玉微笑著放下茶杯道。

  中年人盯著王寶玉,接著就道:「那,是皇城司的命,還是內侍省的?」

  皇城司直屬於官家,一般會委派武功大夫與內侍省內侍都知掌管。

  武功大夫一般是正七品,內侍都知是正六品,不管是品級上,還是特殊性上,真正主事的,都是內侍都知。

  而內侍都知一般不管事,一管事,就代表了官家的意思。

  王寶玉心裡在揣度著這位是誰派來的,不動聲色的道:「皇城司。敢問王叔,你是奉命嗎?」

  中年人神色微變,旋即搖頭苦笑道:「還是被你發現了,是公事讓我來的,他知道你回京了兩日還沒有述職,有些生氣,我們勸說了好一會兒,這才讓我來問問情況。對了,你在遼國,有查到什麼嗎?需要我幫忙儘管直說!」

  王寶玉雙眼精芒一閃,微笑道:「沒有。」

  中年人故作不悅,道:「大郎,你這是糊弄王叔。你要是沒有查到什麼,朝廷會以遼王子換回你?」

  王寶玉笑容不變,道:「遼國勢大,朝廷其實是為了和談,現在談的差不多了,那放回遼王子,也是正常,換我回來,就是個添頭。」

  中年人坐的筆直,有些生氣模樣,道:「大郎,王叔好歹在皇城司十多年,你就這樣拙劣的藉口糊弄我?」

  王寶玉看著,順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在中年人的『望眼欲穿』中,他不緊不慢喝了口茶,在感覺著王叔要忍不住了的時候,才放下茶杯,道:「那我就不瞞王叔了。西路軍行軍路線的泄露,是發生在京里,我在遼國審訊了幾個人,只得到一個消息,那個人,姓趙。」

  中年人神色驚變,猛的站起來,呼吸急促,臉上變幻不斷,旋即猛的湊到王寶玉跟前,低聲道:「是那幾位中的一個?」

  王寶玉一怔,旋即搖頭道:「不一定,姓趙,不一定是皇族。」

  中年人盯著王寶玉的臉審視好一陣子,猛的掉頭,急匆匆的跑走了。

  王寶玉目送他的背影,冷笑一聲,暗自道:怕是沒人知道,公事已經見過我了吧?

  王寶玉拿著茶杯,面露思索:是誰,指使這個人的,是皇城司內的人,還是外面的?是想要搶功勞,還是試探?

  王寶玉只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喝了口茶,往回走,道:「我晚上有事,先回去睡了,沒事就不要打擾我。」

  回到房間,王寶玉有些睡不著了,想著晚上的事情,仔細推演一番,來到桌前,磨了磨墨,就拿出空白紙張,一連寫了幾封信。

  寫好後,他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拿過信封裝起來,揣入懷裡。

  王寶玉躺到床上,慢慢入睡。

  他卻不知道,他簡單的一句『姓趙』,已經悄然在一些地方傳開,不知道震驚了多少人。

  現在皇室的關係,可以說十分複雜,緊張,一句『姓趙』,牽動了太多人的神經。

  王寶玉對此並不知道,飽飽的睡了一覺,下午就去找何強了。

  兩人密謀一番,又要準備很多東西,便又悄然分頭行事。

  天色漸黑,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城東南角的『義莊』不遠處的茶樓,坐在二樓包廂里,兩人靜靜觀察著這個看似尋常的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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