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四百年劉氏封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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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年暮春,淫雨霏霏,天地間一片灰濛。

  淮水北岸的官道早已化作一片爛泥。

  劉備身披蓑衣,頭戴斗笠,默然立馬於一處高地之上,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落。

  他透過迷濛的雨幕,遙遙望向煙雨籠罩的南方。

  身後乾燥的高地上,三千徐州精兵則在冒雨搭設營帳。

  兵甲尚在,糧草卻轉運不濟,兵士們的臉上帶著愁苦。

  劉備心中亦是愁緒萬千,他名義上是朝廷親封的徐州牧,實際上卻像個寄人籬下的賓客。

  以陳登、陳珪父子為首的徐州本土士族,面上對他恭敬有加,暗地裡卻將州中大權牢牢攥在手中,隱隱將他架空。

  徐州城中,處處受人掣肘,一州之主,動兵征伐,竟要看鄰居的臉色。

  此次出征,名為響應天子號召,討伐在淮南僭越稱帝的袁術。但劉備自己清楚,他必須用打仗來整肅軍心,以此尋得破局之機。

  思緒翻湧之際,一名斥候快馬加鞭,從迷濛雨幕中衝出。

  「啟稟使君!淮河下游發現一支船隊,自東海而來,旗號為荊州水師!」

  「為首者自稱荊州牧劉表長子劉琦,奉其父之命,前來拜見皇叔,並已押送軍資萬石,布匹千匹上岸!」

  劉備精神一振。

  劉表?劉琦?

  他與劉表同為漢室宗親,雖有書信往來,卻尚未謀面。

  在這前途未卜、糧草堪憂的窘迫時刻,這位宗親子侄的到來,無異於雪中送炭。

  他揮了揮手,聲音洪亮,足以讓身後的親衛聽清:「傳令下去,全軍後撤安營,另備儀仗,隨我前去迎接琦公子!」

  ……

  半日後,大帳中,炭火驅散濕寒。

  劉琦上岸時換下的華貴絲袍被侍衛小心翼翼地掛在一旁。

  衣袍面料講究,剪裁得體,袖口與領邊皆繡著繁複的雲紋,卻被江海的濕氣浸得有些發皺。

  劉琦本人,已換上了一身相對簡便的士子常服,正襟危坐於客席之上。

  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卻面色蒼白,眉宇帶著愁苦。

  「侄兒劉琦,拜見皇叔。」

  「家父常言,皇叔乃當世之英雄,漢室之棟樑,恨不能與皇叔早日相見。」

  「此次聽聞皇叔興義師,討伐國賊,特遣侄兒送上些許軍資,以壯行色。」

  劉備連忙將劉琦扶起,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到自己身側的席位上,溫言道。

  「賢侄遠來辛苦。你我叔侄,同宗同源,本是一家。何需如此見外?」

  劉備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惶恐、舉止拘謹,雙手扣在膝上的年輕人,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關羽在帳內一側閉目養神。

  「賢侄此番前來,一路之上,風波險惡,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吧?」劉備親自為劉琦斟上一杯熱茶,溫言問道。

  幾番寒暄試探,從荊州的山川風物,到軍旅的辛勞困苦,劉備始終溫言細語,循循善誘。

  劉備談及自己早年喪父,與母親織席販履為生的艱辛。

  談及黃巾之亂,與兄弟桃園結義,為國征戰的豪情。

  談及這些年顛沛流離,轉戰南北,雖屢戰屢敗,卻始終不墜匡扶漢室之志的決心。

  數個時辰過後,在刻意營造的溫暖氛圍中,劉琦抑制不住哭訴起來:「皇叔!」

  「侄兒名為荊州公子,亦是實則階下之囚!在襄陽度日如年,時時刻刻如芒在背,如履薄冰,朝不保夕啊!」

  他哭訴後母蔡夫人如何聯合其弟蔡瑁、外戚張允等人專擅州政,將荊州軍政大權盡攬手中。

  哭訴父親劉表如何偏愛幼子劉琮,對他這個長子日漸疏遠、猜忌,甚至連尋常的問安都會招來冷眼。

  「此次名為聯絡皇叔、輸送軍資,實則是蔡氏一族尋了個由頭,將我這個礙眼的前繼承人遠遠地打發出去!」

  劉琦的聲音激動顫抖:「荊州至此行路艱難,他們巴不得我死在路上,或是為亂軍所殺!如此一來,我那弟弟劉琮,便可名正言順地繼承大位了!」

  他猛地灌下一大杯茶水,卻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鼻涕流了滿臉,狼狽不堪。


  「父親……父親他……竟當著蔡氏之面,言我類己,言琮兒類我……」

  劉琦泣不成聲:「我生得像父親,卻成了罪過!皇叔,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嗎?」

  劉備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名為徐州牧,卻要看人臉色;名為漢室宗親,卻顛沛流離,半生無一安身之所。

  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子侄,竟也是這般寄人籬下,處境艱難。

  同是天涯淪落人,這一刻,劉備對劉琦的同情,是發自肺腑的。

  他輕輕拍著劉琦的後背,待他情緒稍稍平復,才溫和地將他扶起,沉聲道:「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

  「賢侄,你且聽我說。」

  「無論蔡氏如何專橫,你父親如何偏心,你與你父親、與你兄弟,終究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外人可以欺你,辱你,但家人之間,關起門來,終究要同心同德。」

  「你放心,有我這個做皇叔的在,就絕不會坐視自家子侄受人這般凌辱。」

  「待我討平袁術,定當為你設法周旋。」

  一番話,說得劉琦感激涕零,連連拜謝。

  帳內的氣氛,也從之前的悲苦壓抑,漸漸變得溫情起來。

  叔侄二人共話宗族之情,氣氛漸暖之時,一名斥候滿臉喜色地衝到帳外。

  他不待通傳,便於帳外高聲稟報:「啟稟使君!大喜!」

  「江東孫策,盡起大軍,於廬江大破袁術部將劉勛!如今正揮師東向,猛攻吳郡!袁術後方大亂!」

  「什麼?」

  劉琦聞言大喜過望,他猛地站起身,激動地對劉備說道:「皇叔!這……這簡直是雙喜臨門!」

  「孫策驍勇,人稱江東小霸王,有他從東面猛攻,袁術首尾不能相顧,必然大亂!」

  「若是袁術策應不及,我等便可長驅直入啊!」

  然而,他興奮地目光轉向劉備,卻看到這位剛剛還溫和仁厚的皇叔,臉上已然變得鐵青。

  劉備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杯跳起,怒喝道:「匹夫安敢!」

  帳外親衛聞聲湧入,卻被一旁始終沉默撫須的關羽用眼神制止。

  關羽在一旁撫須不語,丹鳳眼開闔。

  劉琦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呆在原地,不明白這位仁德寬厚的皇叔為何因捷報大怒。

  劉備在帳中來回踱步,他指著地圖上的揚州,對著一臉不解的劉琦解釋道:

  「賢侄!你可知,那揚州刺史劉繇,乃是出自我高皇帝一脈,是堂堂的阜陵王之後!」

  「那廬江太守劉勛,亦是我劉氏遠親!」

  「《孟子》有云: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袁術僭越稱帝,乃是德不配位的獨夫,是殘賊之人,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我興兵討賊,是為我劉家清理門戶,是行大義!」

  「他孫策算什麼東西?一個黃口小兒,先破我宗親劉繇,謀奪揚州;再破我遠親劉勛,兵臨廬江!」

  「揚州,是我劉家的揚州!廬江,是我劉家的廬江!」

  「他這不是討賊!他這是在趁火打劫!是在奪我劉家的產業!這是盜竊!是搶掠!」

  劉備雙目赤紅,幾乎是咬著牙說道:「高皇帝斬白蛇而起義,光武帝跨牛背而中興,我劉氏執掌天下四百年,分封子弟於九州!」

  「這天下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河,皆是我高祖、光武掙來的家業!」

  「我等後輩子孫,守土有責。」

  「袁術是占了我家宅院的強梁,我正要將他趕出去,他孫策這條野狗,卻想趁機溜進來,叼走我家的雞犬!」

  「此等行徑,比那逆賊袁術,更可恨百倍!」

  四百年劉氏封邦,天下各地的劉姓宗親,刺史太守,星羅棋布。

  所謂家天下,就是字面意思。

  關羽自始至終立於一旁,一言不發,臥蠶眉下的丹鳳眼毫無變化。

  他曾以為兄弟三人從涿縣起兵,是為了上報國家,下安黎庶,是為匡扶漢室這個崇高理想。


  但經歷的事情多了,當大義外皮被不斷剝下,露出家天下的內核時……

  關羽依舊選擇自塗耳目!

  他不願深思這背後的真相,只默默地上前一步,將因憤怒而渾身顫抖的劉備扶住。

  關羽沉聲說了一句:「兄長,保重身體。前方,還有仗要打。」

  劉備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理智重新回歸。

  他掙開關羽的攙扶,重新站直了身體,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淮河與另一條支流的交匯處,一個名為淮陵的縣城。

  「傳我將令!」

  「全軍即刻整備,放棄原定渡口!趁淮水水勢未完全漲起,連夜南渡!目標,淮陵!」

  淮陵,地處九江郡北,是南下壽春的必經之路,更是東去廣陵、吳郡的戰略要衝。

  孫策在東邊打,他劉備就要在西邊楔下一顆釘子。

  絕不能讓孫策把他劉家的產業,吞得那麼舒服!

  隨著將令傳下,沉寂的營地再次喧譁起來。

  兵士們在雨中迅速收拾行裝,伙夫們將未熄的灶火踩滅,一艘艘早已備好的舟筏被推向渾濁的淮河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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