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亂忽起,火燒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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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濰水西岸,袁軍大營。

  許攸斜靠在鋪著厚重虎皮的軟塌上,指尖輕輕搖晃著一杯窖藏多年的即墨老酒。

  酒香醇厚,卻壓不住他眉宇間那股子憋悶。

  有人說,成年後性子就會定調,再難更改,許攸本是京城鬥雞走狗、強搶新娘的紈絝,哪能忍下別人的呵斥?更何況,呵斥他的人還是老友的兒子!

  他撩起眼皮,掃了一眼案前站立的年輕人。

  「季珪啊,你深夜入我大帳,便是為了說這些廢話?這些話你可不該與我說的。」

  清河崔琰,字季珪。

  竟來勸他歸降孔融?

  孔融的地盤已經丟了大半,他竟讓自己歸降孔融!

  許攸放下酒杯。

  發出一聲冷笑。

  「勸我棄袁紹而投孔融?你覺得許某這雙眼睛,老眼昏花到了看不清天下大勢了?孔融怎能與袁紹相比,投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

  聞言,崔琰面色如常,雙袖低垂:

  「北海孔公行的是王道,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商賈雲集,而冀州袁氏,外寬內忌,政令繁雜。琰以為,名士當擇明主而棲……」

  「明主?」

  許攸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拍案而起。

  酒杯震翻,褐色的酒液順著桌角滴下,地毯上洇出一片髒污。

  他挺著寬厚的身子,搖晃著醉步走到了崔琰面前。

  「你懂什麼叫明主?」

  「北海,不過是一隅之地!孔文舉,不過一介清談書生!」

  「袁氏強,北海弱。」

  「帶你來這濰水,是看在清河崔氏的面子上,想提攜你一把,讓你在那平定青州的功勞簿上記上一筆!不是讓你來妄送自家性命的!」

  「……」

  「你且回去罷,明日投石車全部運到,看我如何攻破都昌,取那北海國相印。到那時,看你還談不談什麼王道!」

  許攸擺擺手,再不看崔琰一眼。

  崔琰腳後跟抵住了營帳的邊緣,藏在寬大袖子裡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琰……受教了。」

  崔琰像是聽進了這一番「訓誡」,躬身說道:「許公之言,振聾發聵。是琰糊塗了……」

  許攸見狀,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榻上。

  「這就對了,你先下去,好好思忖明日如何草擬勸降檄文。若是寫得好,我當給你畫上一筆功勞。」

  崔琰躬身退走。

  直到離開大帳十丈遠,他才緩緩直起腰杆。

  月光灑在臉上,透著一股肅殺的陰冷。

  「許子遠,許子遠,到底是只有門戶私利、看不到長遠的腌臢紈絝,配與我談天下大勢?」

  崔琰一聲冷笑。

  在他看來,許攸雖有詭計,但其歸根究底還是不學無術的紈絝,不僅不學無術,而且心腸也爛透了!

  崔琰世家大族出身,受過大儒鄭玄教導。

  他知道,在掌權者眼中,所有的百姓都是牛羊。

  百姓中最出挑,最有凝聚力的大族不是牛羊,是覬覦自家羊圈的豺狼,就算一時順服,那也只是故作恭順。

  崔琰看來,許攸就是條狗。

  豐年吃殘羹,飢年作佳肴,家犬豈能與之謀?

  崔琰借著夜色的掩護,他直奔袁譚的中軍大營。

  他的手裡攥著一封信,精心偽造的「求降密信」,是撿得孔融給顏良文丑的勸降信,臨摹仿寫而成,是崔琰想出的定計。

  中軍帳內。

  袁譚披著一件玄色的袍子,赤著腳,手裡抓著一卷殘破的地圖,眼眶凹陷,面容在搖曳的燭火下扭曲得猙獰可怖。

  他正因糧草被燒的事情焦頭爛額。

  「報!清河崔琰求見公子,說有十萬火急的軍情!」

  「崔琰?清河來的那個酸儒?帶他進來!」

  崔琰快步入內。

  沒等袁譚開口,他便將手中的信件躬身送出:「公子!此乃許公帳內竊得密信,事關袁氏基業,琰……琰,請君早做決斷!」


  袁譚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疑慮升騰。

  他天性急峭,又反感許攸那副倚老賣老的模樣。

  「許攸?那個老東西他又怎麼了?」

  崔琰將自己偽造的信件,高高托起:「許攸所為,全在信中耳。」

  袁譚邁步跨到崔琰面前,奪過書信,掃過上面的字跡。

  「袁家刻薄……許氏基業……共謀青州……,好好好,我就知道這老東西沒安好心,孔融怎得能燒平原郡糧草,原是這老東西使壞!」

  袁譚本就對許攸居功自傲的態度心存積怨。

  此刻看到證據,無名火騰地一下頂到了天靈蓋。

  「好一個許子遠!他言可從幽州運糧,可奪百姓牲畜,原是給我的緩兵之計,原是在等孔融那酸儒的加價!」

  袁譚怒極反笑,反手拔出掛在架子上的橫刀。

  「來人!我要親口問問這位『大功臣』,他到底要用我袁家的基業,換得什麼好處!」

  月色朦朧,殺氣盈野。

  袁譚帶著親衛營百餘名悍卒,直撲許攸大帳。

  此時的許攸,正醉意朦朧地夢見自己入主北海,金山銀山滾滾而來。

  撕拉。

  一聲巨響,大帳門帘被粗暴地斬開。

  寒風卷著霜氣灌入。

  許攸驚坐而起,還沒看清來人,一柄冰涼刺骨的橫刀就已經死死架在他的脖子上。

  「公……公子?您這是何意啊?」

  許攸酒意化作冷汗滲出,臉色慘白如紙。

  袁譚偽造的書信摔在許攸的胖臉上,從牙縫裡一字一頓擠出話來:「許子遠,孔北海給你的這些承諾,你可換到了自己喜歡的贈禮了?」

  許攸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封信……他明明放在桌角的暗格里……

  袁譚注意到了許攸的目光,又是幾聲冷笑:「給我搜!看看我袁軍的謀主都藏了什麼東西!」

  士兵們應聲而出,開始在桌案前粗暴地翻找,竟真找到了一處暗格,從暗格里搜出了另一封信。

  這是之前許攸私下收到的,孔融關於半數利權的試探,雖然許攸沒有回應,但他卻偷偷留了下來。

  袁譚拿過密信,快速掃視,眼中怒意翻滾。

  他像拎著一頭待宰的肥豬似的,揪起許攸的領口。

  「老賊!你利益薰心,竟拿我袁家數萬將士的糧草去換你的私產!你對得起我爹嗎?對得起我的信任嗎?」

  許攸滿頭霧水,卻在驚恐中硬是冷靜下來。

  他瞥了一眼那信紙,忽然鬆了一口氣,冷聲笑道:

  「公子!若此時殺我,便真中了孔融奸計了!」

  「你看這紙,乃是冀州特有的熟麻紙,而非青州產的皮紙;再看筆跡,分明有鄭玄的蒼勁筆力,信上的字卻刻意藏鋒,分明是模仿而成的偽物!」

  「依我看,這是鄭玄愛徒崔琰的偽信,若此時見不到他,想必他已經逃往北海了!」

  「啪!」

  袁譚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打得許攸嘴角開裂,鮮血橫流。

  「偽造?我看你是賊心不死!這筆跡分明就是孔文舉的!來人,給我鎖了他!」

  營帳內,許攸辯解、袁譚咒罵,士卒扭打,響成一片。

  然而,就在這時,帳外忽的響起了一陣極其悽厲的鳴鏑……

  …………

  夜色沉沉。

  袁譚的大營綿延數里,火把搖曳,看似穩如泰山,實則暗流涌動。

  在一處偏僻的營帳陰影里,崔琰負手而立。

  他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在他面前,幾名青州籍的基層都尉正局促不安地站著,雙手交疊腹前,眼神中儘是惶恐與掙扎。

  半年多來,北海授田令早就傳遍了青州,而這些士兵全是青州籍的逃人。

  開戰時孔融的陣前喊話,確實影響到了袁軍里的氣氛,最近這些青州兵都不好過。

  崔琰取出幾桶浸透了火油的響箭,遞給領頭的都尉。


  「諸位,生死只在瞬息之間。」

  崔琰的聲音極低,卻如同寒冰划過鐵器,刺得人心發毛。

  「袁家繼承次序混亂,糧草被燒後袁譚無法向袁紹交代。」

  「方才大帳里的動靜你們可聽得?公子譚已定下計策,欲將此次糧草被燒,運糧不利的罪名,悉數推到你們這些『作戰不力』的青州兵頭上,以息軍中缺糧之怒。」

  「待到明日軍令一出,便是數千下獄查看,屆時爾等妻女……」

  都尉接過響箭的手劇烈顫抖:「崔先生……這,這可是真的?我等為袁氏效命多年……」

  他說著說著,便自己止住了話頭。

  為袁氏效命多年,他清楚袁氏表面光鮮,內里骯髒混亂。

  紹與術相左於前,譚與尚相爭於後,連繼承人都理不清的家族,能理清他們的清白?

  「去吧,」崔琰閉上眼。

  「在各營同時喊:『袁譚要殺青州兵滅口了!』。只需這一聲,火便會自己燒起來。」

  幾名都尉輕嘆一聲,越走越遠。

  崔琰隱入黑暗,腦海中浮現出師尊鄭玄的教誨。

  他緊了緊袖中的拳頭:今夜要有許多人喪生兵亂,可他若不行此舉,不讓袁家在青州跌這一跤,眼睜睜看著孔北海兵敗……那諸侯混戰就算決出了勝者,也盼不來聖賢明君。

  法家治理下的恐怖國度,皇帝就是天,天道不義,百姓欲為芻狗而不可得!

  …………

  炸營了。

  袁軍營寨,火光四起,幾聲驚叫大吼下,連綿數里營寨瞬間陷入了沸騰,更加宏大的,山崩地裂般的吶喊,從四面八方響應而來。

  在崔琰提前布置的「藥引」之下,這場火燒得格外劇烈。

  行軍苦,軍營里人員複雜,仇怨錯綜複雜,長久的飢餓和軍營生活下,壓力巨大。

  一旦出現釋放的機會,那便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亦或者因為單純的恐懼,以及發泄情緒,都會讓炸營變得絕對難以挽回!

  「殺啊!許攸反了!袁譚要殺光咱們青州兵泄憤啦!」

  「孔太守已經進城了!北海的大軍殺進來了!」

  不知從何處傳出的流言,在漆黑的營房裡像瘟疫一樣瘋狂蔓延。

  四野都是這般的喊聲。

  黑暗中,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火光中,受驚的戰馬狂亂衝撞,將殘肢斷臂踩入泥濘,整座袁營瞬間化作野獸互相撕咬的煉獄。

  那些飢腸轆轆、本就對袁氏高壓統治心懷怨恨的士兵,紛紛紅著眼拔出佩刀,他們砍向身邊任何移動的目標。

  壓抑、憤怒、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老卒張三在夢中被悽厲的慘叫驚醒。

  他還沒穿好鞋,隔壁帳篷的同僚就拎著血淋淋的刀沖了進來。

  「張三!你是青州人還是冀州人?」那人紅著眼吼道。

  「我……我是齊國人……」

  「那就對了!齊國也挨著北海,北海要殺咱們,那我就先殺了你,你給我死來!」

  鮮血濺在臉上,溫熱且粘稠。

  張三沒死,來人先被藏在枕頭下的匕首貫穿了脖頸。

  但張三也沒好過,他慌亂披上鎧甲,提起腰刀,也慌不擇路地衝進了混亂的人群……

  …………

  「公子!不好了!營里全亂了!到處都是火!」

  一名渾身是血的親衛撞入大帳,聲音裡帶著哭腔。

  袁譚揪著許攸的領口,手都在劇烈發抖。

  他回頭看向帳外,沖天的火光映入眼帘。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炸營?」

  許攸目眥欲裂,厲聲尖叫:「崔琰!是他!是這個叛徒的計謀!」

  「他是鄭玄的徒弟,他是孔融的內應!是他故意挑起我和公子的嫌隙!」

  袁譚也反應了過來,他丟下許攸,看向左右吼道:「崔琰在哪?他現在在哪裡!!」

  可此時的大帳外已經殺成了一團亂麻,袁譚的親衛營正被無數瘋狂的潰兵衝擊,自顧不暇。

  而在混亂的邊緣,崔琰也早已如同沒入大海的水滴,悄然隱去。

  顏良和文丑這兩尊殺神,沒有在第一時間去控制那已經失控的士兵,他們深知這種規模的炸營已不可挽回。

  更知道,此戰目的不是奪取青州,而是幫袁氏奪取青州,這場仗的底線是保住袁家長子!!

  兩尊殺神從屍山血海中強行殺出一條血路,滿身是血地撞入大帳。

  「公子!走!此營保不住了!」

  顏良一把扛起袁譚,文丑則順手抓起還在尖叫的許攸,像是提著兩個布口袋。

  袁譚面露絕望,他身邊的許攸,此刻已經癱倒在文丑肩頭,雙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我許子遠的一世英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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