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劫營,袁軍里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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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濰水黃昏,春風如刀。

  今日氣溫驟降,河面上又浮起一層薄薄的碎冰,在晨曦下泛著冷光。

  孔融的大帳內,燈火通明。

  長桌上平鋪著兩份輿圖。

  左邊一份,是糜竺通過錢莊商路秘密收集的袁軍布防圖,筆觸細膩,標註了每一處哨卡。

  右邊一份,則是老友陳琳冒死派人送來的冀州軍機密,捲軸邊緣帶著些許陳年的霉味。

  兩相對照,複雜的冀州陣勢在孔融眼中逐漸清晰。

  「主公,袁譚此子,當真是一點餘地不留。」

  糜竺站在一旁,眼眶微紅,聲音焦慮,他剛收到情報,樂安、平原的關隘已被徹底封鎖。

  「咱們的商路鹽路全被搶了,每天的虧空都數不過來,這袁氏是想奪我北海基業……」

  糜竺是個商人,斷了流水就忍不住心慌。

  孔融沒有抬頭。

  「鹽路斷了可以再開,氣路不斷,就還有救。」

  他的指尖划過崇山峻岭,停在平原郡深處的一個紅圈上。那是平原郡南部,一處名為東安倉的所在。

  此地地處丘陵,原本是荒涼之所,卻被袁譚改造成了後方的一處節點。

  「這裡,就是袁譚糧道的要害。」

  孔融抬起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詩經》中的草木。

  「袁譚主力萬餘鐵騎壓在濰水,每日消耗的草料粟米都是堆積如山。」

  「他攻得太急,又認為北海軍被堵在河東動彈不得。所以九成的糧秣都要經過這個看似難攻、實則孤立無援的東安倉轉運。」

  糜竺皺眉,不解問道:

  「可那是平原腹地,百里奔襲,風險太大了……」

  「主公,公孫犢到了。」

  糜竺話未說完,帳簾就被一股狂風掀開。

  太史慈大步流星地跨入,甲片碰撞清脆激越。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魁梧得像黑熊般的漢子。

  那漢子滿臉橫肉,一道刀疤從額角斜貫入鬢,眼神銳利如鷹,身上散發著海水濃郁的咸腥味道,還夾雜著一股掩不住的亡命匪氣。

  這便是被孔融「半招安」的東萊水匪首領——公孫犢。

  公孫犢入帳,草草抱了個拳,目光就不安分地在帳內陳設上掃動起來。

  他這種人只認真金白銀,不認聖賢道理,出身公孫大族,更少有對名士的尊敬。

  「孔太守,聽說您這兒有樁潑天的大買賣要找公孫某?」

  言語間帶著幾分試探,他嘿嘿乾笑兩聲,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

  孔融不惱反笑,親手斟了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

  公孫犢愣了愣,伸手接過。

  「公孫將軍,請看這裡。」

  孔融指著輿圖上的東安倉,目光如刀,開門見山。

  「我要你帶著你手下那些能入海殺魚、上岸潛行的兄弟,去把這地方燒了。」

  公孫犢斜眼看了一眼圖,發出一聲冷哼:

  「平原郡內陸?孔大人,您莫不是在說笑?」

  「我的人在海里是龍,上了岸,未必能躲得過冀州鐵騎的踩踏。袁譚的巡邏隊那麼細,這種送命的活,我公孫家幹不了。」

  孔融沒說話,隨手將一疊厚厚的紙冊丟在桌上。

  那紙是北海新出的白紙,厚重而有質感。

  「這是你要的『把握』。」

  公孫犢皺著眉翻開,只看了兩頁,那張橫肉老臉便徹底變了顏色。

  冊子上記錄的,簡直是一部東安倉的「起居注」:

  【平原郡巡邏隊換班時間:寅時三刻。】

  【守將蔣義渠之侄,生性嗜酒,每晚必飲即墨老酒三壇。】

  【糧倉後牆三尺處有一暗溝,直通外水,乃當年修築時的疏漏。】

  紙頁在他手中發出嘩嘩的聲響。

  「這……這是誰刺探出來的?」

  這種精度,簡直像是把眼睛直接縫在了袁譚的眼皮子底下。


  他哪裡知道,袁譚攻北海斷了多少商戶的切身利益,甚至無需刻意經營就自有人源源不斷相助。

  「不僅如此。」

  孔融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幽冷,如同寒夜裡的鐘聲。

  「若是北海守不住,袁譚下一個要清洗的就是東萊。你那遼東的公孫家,獨臂難支,能在這渤海灣里撲騰多久?」

  「想當一輩子的賊,還是想拿這三萬貫金票,重新換上洗白的官身?」

  公孫犢沉默了許久,眼裡的狐疑漸漸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取代。

  「行,這活兒我接了!」

  他一拍桌子,震得燭火搖晃。

  「但我有條件。」

  「我要兩百領北海造的精鐵鱗甲,事成之後,三萬貫北海金票,一張都不能少。」

  「成交。」

  孔融答應得極其乾脆,沒有半點還價。

  「末將願同去!」

  一旁的太史慈突然跨出一步,雙目炯炯,抱拳請願。

  他太清楚公孫犢這種人了,心思太野,利慾薰心。

  沒有一個能鎮住場子的人壓陣,這把火未必燒得起來。

  「公孫將軍雖精於奇襲,但缺乏戰陣接應,慈願領百名精銳死士相隨。」

  孔融看著太史慈,眼中滿是欣賞,

  他上前輕拍太史慈的肩膀:「子義,此行不求硬碰硬,只需一擊而退。」

  「若事不可違,以保命為先,北海丟了可以再奪,子義若丟了,融不知何往。」

  太史慈重重點頭,眼眶微熱。

  「末將領命!」

  公孫犢看著這兩人,眼底閃過一絲異樣,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

  夜色漸深,濰水河面泛起粼粼的碎波。

  三艘吃水極深的商船,船頭掛著幾盞搖晃的防風燈,照出船艙里密密麻麻的柴火與火油罐,這商船正靜悄悄駛出北海碼頭。

  公孫犢翻身上船,回頭看了一眼立在高崗上的孔融。

  孔融長袍隨風鼓動,沉默著揮手送別。

  太史慈沒有多餘的廢話,也默默揮了揮手,便隱入深邃的黑暗中。

  「出發。」

  船隻解開纜繩,緩緩滑入幽黑的河道……

  平原郡,內陸。

  這裡的水網縱橫交錯,像是一張凌亂的網,也正是因為水網密集,後世黃河才選擇這裡改道進入渤海。

  夜幕沉沉。

  一支約莫百人的商隊正行走在偏僻的官道上。

  獨輪車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站住!哪個分部的?」

  一道火光突兀地從前方閃起。

  一隊袁軍巡邏騎兵呼嘯而至,戰馬噴出的白氣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領頭的校尉滿臉橫肉,眼神中帶著審視。

  公孫犢此刻換上了一身油膩的羊皮大氅,佝僂著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他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手裡攥著一塊銅質的令牌。

  「大人,咱們是幽州那邊的走商,給蔣將軍送點家鄉的老酒。」

  令牌是真的,上面的磨損痕跡,都符合一個奔波百里的商賈身份。

  校尉接過令牌,狐疑地看了一眼後方的車隊。

  他抽動了一下鼻子,果然聞到了那股濃郁的酒精香氣。

  「幽州來的?那兒正打著仗呢,是剛從烏桓逃出來的?」

  校尉不屑一笑。

  公孫犢點頭哈腰。

  不著痕跡地從袖口滑出半塊小指甲大小的碎金。

  他貼近校尉,壓低了聲音:「大人明鑑,小本生意不容易。這點小意思,給哥幾個買點草料,還望大人以後多加照顧。」

  金塊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著光澤。

  校尉神色瞬間緩和。

  他不支聲地接過金子,塞進懷裡。


  「算你們識相。過去吧,動作快點,別驚擾了後方的糧台!」

  商隊緩緩駛過,太史慈喬裝成推車的漢子,始終低著頭。

  他的手指扣在木槓下的暗槽里,那裡,躺著他最擅長的短兵——兩把不大的雙戟。

  「這公孫犢,當真是個天生的地痞。」

  太史慈心中暗驚。

  剛才那種初次見面的交接瞬間,公孫犢連呼吸頻率都沒亂。這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圓滑,是他這種將領學不來的。

  「子義將軍,前面就是了。」

  公孫犢不知何時靠了過來,聲音細若蚊蠅,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太史慈抬頭。

  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龐大的建築群。

  那是東安倉。

  由於地處腹地,這裡的防禦顯得有些散漫。

  木製的瞭望塔上,幾個哨兵正裹著厚重的皮襖,湊在火堆旁打著瞌睡。

  「守軍約有五百,多是新征的民夫,沒見過血。」

  公孫犢蹲在草叢裡,眯著眼觀察。

  「按計劃,我帶人走水溝鑿牆,你帶人清掉暗哨。」

  太史慈點頭,身形瞬間如獵豹般竄入陰影。

  一名袁軍哨兵正揉著眼睛打算起夜。

  還沒等他發出一聲驚呼,一隻長滿厚繭的大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咔嚓!」

  頸骨折斷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根枯枝斷裂。

  太史慈不算最頂尖武將,但他技藝卻極為全面——短戟長槍大弓,陸戰馬戰水戰,潛襲暗殺的也乾脆得令人髮指。

  另一邊,公孫犢展現出了驚人的「專業素養」。

  他帶著幾個精悍的水匪,利用那道泄水的暗溝,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糧倉後牆。

  那是一處因為常年受潮而略顯酥脆的夯土牆。

  公孫犢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精鋼釺,找准縫隙,輕輕一撬。

  緊接著,幾個水匪用厚布裹住木錘,悶聲敲擊。

  不到一刻鐘,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破洞便出現在牆根。

  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進!」

  公孫犢率先鑽入,糧倉內堆積如山的麻袋散發出陣陣乾燥的谷香。

  那是袁譚萬餘鐵騎的命根子。

  太史慈此時也已清理掉了外圍的障礙,有規律的鳥鳴聲從遠處傳來。

  「火油。」

  水匪們取出貼身攜帶的火油罐,濃稠的黑色液體在糧堆間蔓延,公孫犢看著眼前的糧山,眼中沒有任何猶疑。

  「點火!」

  「呼——!」

  火焰接觸到火油的瞬間,黑煙騰空,火苗順著麻袋瘋狂向上攀爬,瞬間連成一片火海。

  見此情形,公孫犢也不多言,帶著麾下水匪,直接就向太史慈的接應處奔去。

  「撤!」

  兩人匯合,公孫犢大喊一聲,順手搶到了一匹驚馬,翻身而上。

  太史慈看了一眼那沖天而起的火柱,火光映紅了他的面龐,映紅了半個平原郡的天空,沒有多言,翻身離去。

  ……

  「敵襲!走水了!」

  悽厲的慘叫聲在營地里響起,還在睡夢中的守衛驚恐地衝出營帳。

  但已經晚了。

  東安倉為了通風,糧堆間留有風道,夜風成了火焰的幫凶,燃燒的糧倉已經連成一片……

  ……

  濰水西岸,袁軍大營。

  往日的晨鐘暮鼓已被一陣嘈雜的哭喊與咒罵取代。

  正是放早飯的時候,幾名士卒圍在冒著熱氣的木桶旁,臉色卻比鍋底還黑。

  「怎麼又是這種清稀粥?裡面連一粒完整的粟米都瞧不見!」

  一名校尉怒氣沖沖地踢翻了木桶,滾燙的湯水濺在小吏腿上,燙得他慘叫連連。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管後勤的小吏哭喪著臉,渾身打顫:「平原郡的高唐倉……昨夜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送糧的隊伍被截斷在半路,軍中存糧,只夠這兩天的稀粥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傳遍了整條防線。

  那些原本就被孔融「授田令」勾得心癢難耐的兵卒,此刻更是怨聲載道。

  「老子在幽州前線熬了六年,現在連飯都吃不起了?」

  「家裡要授田,地里要免賦,結果咱們在這兒喝西北風?」

  「給袁家賣命,連肚子都填不飽,這仗還打個什麼勁!」

  騷動,已經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化作了實質的憤怒。

  袁譚天性峭急,聽到帳外傳出的響動,正在營帳中與美人調笑的他,連鞋都顧不得穿,赤著腳跑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維持秩序的許攸。

  「糧草呢?我的萬石糧草呢!」

  袁譚揪住許攸的衣領,因驚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許攸。

  「許子遠!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你不是說孔融只是個書生嗎?」

  唾沫星子噴在許攸的臉上。

  許攸被揪得身子一晃,臉上的傲慢笑意徹底僵住了。

  他雖然狂放,但他自詡是能指點江山的頂級智囊,在冀州,連袁紹都要對他禮讓三分。

  可現在,只知道玩女人的袁家長子,竟敢像拎雞一樣羞辱他?

  「呵呵。」

  許攸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輕笑。

  「公子何必動怒?」

  他不著痕跡地推開袁譚的手,神情自若地整理著衣襟。

  「糧草燒了,再調便是,大部分糧草壓在幽州前線,咱這趟來得急,平原郡能有多少糧食。孔融玩的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把戲,這兩天咱們去搜刮百姓,要不到兩天新糧就又運過來了。」

  許攸呵呵一笑,語氣從容淡定。

  「你還敢笑!」

  袁譚生性峭急,現在被怒氣沖昏了頭腦,氣得渾身發抖,哪裡還存有理智?

  他指著許攸的鼻子就道:

  「三天!我只給你三天!若是見不到糧草,我必請軍法,斬了你這無用之輩!」

  許攸眯著眼,拱了拱手。

  「那是自然。」

  許攸不再多說,壓下眼底閃過的陰鷙,轉身繼續安撫暴怒的士卒。

  袁譚則冷哼一聲,轉身往大帳走去,沒有回頭再看。

  此時,在許攸不遠處,大帳的陰影下,一名身材修長、眉宇透著正氣的男子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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