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表小姐的房間
車子駛進西山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
山路比市區冷，車窗外的樹影一段一段往後退。曲檸洗過澡，換了一件顧聞臨時讓人送來的白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褲，頭髮半干，披在肩上。
顧聞開車。
他也洗過澡，脖側的牙印被水泡過，顏色更深。沒貼創可貼，像是故意留著給誰看。
曲檸盯著窗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你不是在市區有公寓？」
「有。」
「那你帶我來西山？」
西山老宅，是顧正淵可能會待的地方。
顧聞打了下方向盤，語氣平靜：「你不是要把真話丟給他？」
曲檸轉頭看他。
車內光線很暗，只有儀錶盤的冷光照在顧聞側臉上。他眼鏡摘了，眉眼比平時少了點斯文敗類的遮擋，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鋒利。
曲檸扯了下嘴角，「我說先洗澡，不是說今晚就來送死。」
「我以為你洗完澡膽子會大一點。」
「顧聞。」
「嗯？」
「我沒想好怎麼說。」
「那就不說。」顧聞默默踩油門加速，「他不一定在。他要是在，遇到了，你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顧聞把車停進老宅車庫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
引擎熄火，車燈暗下去，整個前院陷進深黑里。
只有主樓廊檐下那盞仿古宮燈還亮著，光暈昏黃，照得青石板路面泛著濕漉漉的冷光。
曲檸推開車門下去，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山里獨有的草木腥味和泥土潮氣。她打了個寒顫，把針織衫的領口攏緊了些。
顧聞繞到她這邊，從后座拎了件外套遞過來。「穿上。」
「你自己的？」
「我的。」他頓了一下，「沒我叔那件貴，湊合穿。」
曲檸接過來套上，袖子照例長出一截，她隨意卷了兩道。
顧聞鎖了車，走在她左前方，步子不快，剛好讓她能跟上。
兩個人穿過前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在這座沉睡了百年的老宅里顯得格外清晰。
主樓的門沒鎖，顧聞推門進去，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了。
他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新的女士拖鞋，彎腰放在曲檸腳邊。「穿這個，地板涼。」
曲檸沒推辭，拖鞋是棉麻的，底很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沒有聲音。
樓梯燈亮起時，拐角處有人下來。
管家嚴姨披著一件深灰色羊絨開衫，頭髮仍舊梳得整齊。她這個年紀，半夜睡得淺，聽見車庫有動靜便起了身。
她先看見顧聞。
再看見顧聞身後的曲檸。
是上次先生帶回來的「表小姐」。
嚴姨的腳步停在最後一級台階上。
凌晨一點多，顧聞帶著她回西山老宅。
她身上穿著顧聞的外套，頭髮半干，臉上沒妝，腳上踩著新拖鞋。顧聞脖側有牙印，沒遮，牙印邊緣還破著皮。
嚴姨在顧家三十年，見過旁支少爺帶女明星回來，也見過親戚家的小輩借著酒勁胡鬧。
但顧聞不一樣。
顧聞從小就是個怪胎。
話少，冷，嫌人煩，看誰都是智障。
小時候家裡請來陪玩的同齡孩子，他嫌對方只會亂擰他的13階魔方，把人關進狗籠子裡一整個下午。長大後更不用說，京圈裡多少姑娘想和他說句話，他連名字都懶得記。
現在，他凌晨把曲檸帶回老宅。
還讓她穿他的外套。
嚴姨把視線從曲檸身上移開，落到顧聞脖子上。
那牙印太明白。
她眼皮跳了一下。
這事不好管，可老宅不是外面的公寓。先生還在樓上書房沒睡。
嚴姨下了台階，壓低聲音：「大少爺，這麼晚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顧聞彎腰從鞋櫃裡又翻出一雙拖鞋，丟到自己腳邊：「我回自己家，還要報備？」
嚴姨聽得胸口一堵。
顧聞換上拖鞋，抬眼看她：「收拾一下東向客房。」
-
主樓一樓，東向客房。
顧聞推開門，按亮牆上的開關。
柔和的燈光鋪滿整個房間。曲檸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邁步。
房間裡的陳設，床品的顏色，甚至空氣淨化器的擺放位置，都和兩年前她被顧正淵帶回來那一晚，完全重合。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裡放著一根白色的數據線。接頭朝外，盤出一個隨意的弧度。兩年前，顧正淵就是站在這張床邊，半跪下身子，拿著這根線幫她找插座。
「進去。」顧聞站在走廊里，單手插在褲兜里。
曲檸走進去。
顧聞看著她的背影，扯了一下嘴角：「這兩年顧家逢年過節客房不夠用，嚴姨提過幾次要把這間房騰出來。我叔沒批。他原話是，那是表小姐的房間。裡面所有的東西，保持原樣。」
她盯著他，「這些話你不要跟我說，去跟顧正淵說。」
顧聞笑了一下，伸手握住門把手，往外拉，「早點睡。不過我看你也睡不著。」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扣合。
房間裡只剩曲檸一個人。
恆溫系統安靜運作。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的回彈力度十分熟悉。
她仰面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剛才在馬場，顧聞說過的那些話。
——「告訴他你刪了號碼又背下來。」
——「告訴他你在費城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都在等一通永遠不會來的電話。」
對，分手後，她等了五個月，才適應沒有他的生活。
五個月。
一百五十天。
無數次在深夜裡驚醒，盯著他們的對話窗口直到眼睛發酸。
第六個月，她以為她已經跨過了那個坎，季沉舟告訴她：「顧正淵今天來費城，找我了，問起你的近況。」
曲檸猛地睜開眼。胸腔里那股煩躁感開始橫衝直撞。她掀開被子，拿起手機打通顧聞的電話。
「餵？」那頭傳來清亮的男聲。
顧聞也沒有絲毫睡意。
「顧聞，我想喝冰水。」
「冰水？」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知道這棟樓的恆溫是二十五度，不熱。」
「我渴。」
「床頭有礦泉水。」
「我要冰的。」曲檸的語氣很平，「你不是說你一直在對我示弱？我現在要一杯冰水。」
顧聞沉默了兩秒。「廚房在一樓走廊盡頭往左拐，過餐廳，推門就是。冰箱是雙開門的那種，製冰格在左邊上層。」
曲檸皺了下眉：「我不認識地方，你不給我倒？」
「我在三樓。下來一趟太遠了。」顧聞的語氣裡帶著懶散的尾音，「你現在又不瞎了，摸過去又不會迷路。」
曲檸攥著手機沒說話。
「對了。」顧聞像是想起什麼，補了一句，「我剛上樓睡覺的時候，我叔在一樓廚房門口的水吧沖茶，他現在習慣夜裡一個人坐上一兩個小時。廚房那個茶櫃裡有他專用的老白茶。你碰到了別緊張，正常打個招呼就行。」
電話掛斷了。
曲檸盯著黑下去的屏幕，手指攥緊了手機殼。
顧聞。
這個人，永遠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擺好棋盤，等她自己走進去。
山路比市區冷，車窗外的樹影一段一段往後退。曲檸洗過澡，換了一件顧聞臨時讓人送來的白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褲，頭髮半干，披在肩上。
顧聞開車。
他也洗過澡，脖側的牙印被水泡過，顏色更深。沒貼創可貼，像是故意留著給誰看。
曲檸盯著窗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你不是在市區有公寓？」
「有。」
「那你帶我來西山？」
西山老宅，是顧正淵可能會待的地方。
顧聞打了下方向盤，語氣平靜：「你不是要把真話丟給他？」
曲檸轉頭看他。
車內光線很暗，只有儀錶盤的冷光照在顧聞側臉上。他眼鏡摘了，眉眼比平時少了點斯文敗類的遮擋，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鋒利。
曲檸扯了下嘴角，「我說先洗澡，不是說今晚就來送死。」
「我以為你洗完澡膽子會大一點。」
「顧聞。」
「嗯？」
「我沒想好怎麼說。」
「那就不說。」顧聞默默踩油門加速，「他不一定在。他要是在，遇到了，你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顧聞把車停進老宅車庫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
引擎熄火，車燈暗下去，整個前院陷進深黑里。
只有主樓廊檐下那盞仿古宮燈還亮著，光暈昏黃，照得青石板路面泛著濕漉漉的冷光。
曲檸推開車門下去，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山里獨有的草木腥味和泥土潮氣。她打了個寒顫，把針織衫的領口攏緊了些。
顧聞繞到她這邊，從后座拎了件外套遞過來。「穿上。」
「你自己的？」
「我的。」他頓了一下，「沒我叔那件貴，湊合穿。」
曲檸接過來套上，袖子照例長出一截，她隨意卷了兩道。
顧聞鎖了車，走在她左前方，步子不快，剛好讓她能跟上。
兩個人穿過前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在這座沉睡了百年的老宅里顯得格外清晰。
主樓的門沒鎖，顧聞推門進去，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了。
他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新的女士拖鞋，彎腰放在曲檸腳邊。「穿這個，地板涼。」
曲檸沒推辭，拖鞋是棉麻的，底很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沒有聲音。
樓梯燈亮起時，拐角處有人下來。
管家嚴姨披著一件深灰色羊絨開衫，頭髮仍舊梳得整齊。她這個年紀，半夜睡得淺，聽見車庫有動靜便起了身。
她先看見顧聞。
再看見顧聞身後的曲檸。
是上次先生帶回來的「表小姐」。
嚴姨的腳步停在最後一級台階上。
凌晨一點多，顧聞帶著她回西山老宅。
她身上穿著顧聞的外套，頭髮半干，臉上沒妝，腳上踩著新拖鞋。顧聞脖側有牙印，沒遮，牙印邊緣還破著皮。
嚴姨在顧家三十年，見過旁支少爺帶女明星回來，也見過親戚家的小輩借著酒勁胡鬧。
但顧聞不一樣。
顧聞從小就是個怪胎。
話少，冷，嫌人煩，看誰都是智障。
小時候家裡請來陪玩的同齡孩子，他嫌對方只會亂擰他的13階魔方，把人關進狗籠子裡一整個下午。長大後更不用說，京圈裡多少姑娘想和他說句話，他連名字都懶得記。
現在，他凌晨把曲檸帶回老宅。
還讓她穿他的外套。
嚴姨把視線從曲檸身上移開，落到顧聞脖子上。
那牙印太明白。
她眼皮跳了一下。
這事不好管，可老宅不是外面的公寓。先生還在樓上書房沒睡。
嚴姨下了台階，壓低聲音：「大少爺，這麼晚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顧聞彎腰從鞋櫃裡又翻出一雙拖鞋，丟到自己腳邊：「我回自己家，還要報備？」
嚴姨聽得胸口一堵。
顧聞換上拖鞋，抬眼看她：「收拾一下東向客房。」
-
主樓一樓，東向客房。
顧聞推開門，按亮牆上的開關。
柔和的燈光鋪滿整個房間。曲檸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邁步。
房間裡的陳設，床品的顏色，甚至空氣淨化器的擺放位置，都和兩年前她被顧正淵帶回來那一晚，完全重合。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裡放著一根白色的數據線。接頭朝外，盤出一個隨意的弧度。兩年前，顧正淵就是站在這張床邊，半跪下身子，拿著這根線幫她找插座。
「進去。」顧聞站在走廊里，單手插在褲兜里。
曲檸走進去。
顧聞看著她的背影，扯了一下嘴角：「這兩年顧家逢年過節客房不夠用，嚴姨提過幾次要把這間房騰出來。我叔沒批。他原話是，那是表小姐的房間。裡面所有的東西，保持原樣。」
她盯著他，「這些話你不要跟我說，去跟顧正淵說。」
顧聞笑了一下，伸手握住門把手，往外拉，「早點睡。不過我看你也睡不著。」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扣合。
房間裡只剩曲檸一個人。
恆溫系統安靜運作。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的回彈力度十分熟悉。
她仰面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剛才在馬場，顧聞說過的那些話。
——「告訴他你刪了號碼又背下來。」
——「告訴他你在費城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都在等一通永遠不會來的電話。」
對，分手後，她等了五個月，才適應沒有他的生活。
五個月。
一百五十天。
無數次在深夜裡驚醒，盯著他們的對話窗口直到眼睛發酸。
第六個月，她以為她已經跨過了那個坎，季沉舟告訴她：「顧正淵今天來費城，找我了，問起你的近況。」
曲檸猛地睜開眼。胸腔里那股煩躁感開始橫衝直撞。她掀開被子，拿起手機打通顧聞的電話。
「餵？」那頭傳來清亮的男聲。
顧聞也沒有絲毫睡意。
「顧聞，我想喝冰水。」
「冰水？」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知道這棟樓的恆溫是二十五度，不熱。」
「我渴。」
「床頭有礦泉水。」
「我要冰的。」曲檸的語氣很平，「你不是說你一直在對我示弱？我現在要一杯冰水。」
顧聞沉默了兩秒。「廚房在一樓走廊盡頭往左拐，過餐廳，推門就是。冰箱是雙開門的那種，製冰格在左邊上層。」
曲檸皺了下眉：「我不認識地方，你不給我倒？」
「我在三樓。下來一趟太遠了。」顧聞的語氣裡帶著懶散的尾音，「你現在又不瞎了，摸過去又不會迷路。」
曲檸攥著手機沒說話。
「對了。」顧聞像是想起什麼，補了一句，「我剛上樓睡覺的時候，我叔在一樓廚房門口的水吧沖茶，他現在習慣夜裡一個人坐上一兩個小時。廚房那個茶櫃裡有他專用的老白茶。你碰到了別緊張，正常打個招呼就行。」
電話掛斷了。
曲檸盯著黑下去的屏幕，手指攥緊了手機殼。
顧聞。
這個人，永遠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擺好棋盤，等她自己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