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無比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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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8年3月的一天,馮迎馮進正在給病人看病,季家來了人,打問袁氏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一連幾天不去做工?哥倆愣住了!

  他們清楚地記得,4天前,母親說季家季道明的夫人去世了,要忙活幾天,晚上就不回來了,所以他們就沒有在意母親的行蹤。現在季家卻突然來馮家找人,這不荒唐嗎?

  哥倆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先到袁氏娘家查看,舅舅回答說沒見姐姐回來;又到周邊幾個朋友家打聽,人們也說沒見到袁氏。

  二人慌張地到季家對證情況,管家領著他們來見季道明。季道明68歲,滿頭銀髮。他拉著哥倆的手,顫顫巍巍的,言語中流露出十分的焦急和關切。

  按照季道明的說法,袁氏是在夫人去世後的第2天晚上從季家出去的,說是回家拿東西,至今未再現身。季夫人的喪事剛辦完,又出此事,真叫人揪心。

  季道明建議趕緊報警,同時答應多派些人幫著尋找。二人覺得有理,果斷到警察局報了案。

  哥倆想得太天真了,警察局豈是可以信賴的地方?他們答應的挺好,但除了跟你要花費,一點進展都不會有。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袁氏仍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哥倆心如刀絞,沒有心思打理診所,每天哭喊著母親,到山上或水塘邊尋找,甚至去了外縣,連國民黨軍隊駐紮地都探訪過了,一無所獲!

  這天晚上,二人疲倦地回到家裡,剛剛躺下休息,外面有人敲門。他們開開門,一個年輕的小腳女人走了進來。雖是快6月的天了,她的臉卻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她很急迫地說道:「我是季家的丫頭,我告訴你們吧,你們的母媽早死了,就埋在季家的地里。」

  二人一聽,驚訝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的聽說母親死了,仍然難以接受,更何況母親是死在季家。馮迎強壓著悲憤,問女人:「你是季家的人,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呢?」

  女人說:「我在季家做工,被季道明糟蹋了多次,我恨死他了!你們的母媽長得好看,季道明早有想法,但直到他老婆死了,他才下了手。」

  馮進一把揪住女人的衣領,歇斯底里地問:「他怎麼我母媽了?」

  馮迎拉開弟弟的手,示意女人:「你快說。」

  女人說:「他把你們的母媽叫到後花園的房間裡,要霸占她,你母媽大聲叫喊。那裡安全得很,沒人聽得見,季道明得逞了。可是,剛乾完壞事,季道明的兒子進了屋,見面就和他爹爹吵了起來,還拿起棍子打向你們的母媽,你們的母媽當下就沒有聲音了。第二天,我去季家園子裡割菜,想解手,就到僻靜的稻田邊,結果發現稻田裡有一大片被破壞了的痕跡。我懷疑,你們的母媽被他們埋在了那裡。」

  馮迎問:「他們害我母媽,你在場?」

  「不是!當時季道明和你們的母媽一邊說話一邊往後花園走,我在暗處見到的。季道明都是晚上在後花園干那壞事,所以我擔心他要繼續作惡,就悄悄地跟在後邊。我想打攪了他們,可怎麼也想不出辦法,我都急死了。不一會兒,季少爺也進了屋,聽見他喊了一聲『我打死你!』之後,就沒動靜了。我怕他們發現我,我就先離開了。」

  女人喘了口氣,戰戰兢兢地說:「這段時間我一直睡不好覺,老做噩夢。你們的爹爹給我父母治過病,你們都是好人,我不忍心看你們天天這麼找下去,哪兒是個頭啊,所以我就豁出去了,跑來告訴你們。不過我求你們了,你們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們的!」

  說完,她趴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直到馮迎答應了她她才站了起來。

  女人走後,哥倆連夜去了季家稻田。

  他們拿著工具來到女人指定的地方,小心地挖了下去。工夫不大,一個圓滾滾的破麻袋呈現在眼前。

  他們把沉重的麻袋從泥坑裡取出,打開,果然是個人。貼近仔細看,果然是自己的母親袁氏,屍身竟然完好無損!

  哥倆強忍悲痛,含著淚慢慢扶正母親。

  只見她像是坐著睡著了一樣,但是頭部隆起了一個大包,滿臉血跡,滿目猙獰。哥倆立時心疼得肝膽撕裂!

  事實證明,年輕小腳女人的話是真的。

  為了報仇,也是為了母親的名譽,哥倆不敢聲張,顧不得什麼風俗,抱著母親的屍體回了家。他們給母親洗淨身子,穿好衣裳,用白布蓋好。第二天買來一口上好的棺材,把母親成殮起來。一切準備停當,哥倆正式對親戚朋友宣布:母親失蹤已久,估計是去世了,他們要為母親建一個衣冠冢。


  馮家大張旗鼓地舉行了袁氏的喪葬儀式。

  哥倆不動聲色,靜等報仇時機。

  然而,季家很快查知了袁氏屍體已被取走的情況,只是因為要掩人耳目,不敢聲張,很默契地配合了馮家兄弟。雙方都心照不宣。

  季道明父子加強了防備,平時絕不輕易外出,即使非出門不可,也是十分警惕,多方保護。一時間,馮迎馮進竟束手無策。

  不久,解放戰爭進入關鍵階段,國民黨軍連線吃緊。

  9月初,馮迎馮進坐堂時,莫名其妙地被抓夫當了兵。10天後,國共一場大戰,國軍大敗,馮進被俘,馮迎卻不知去向。

  經過教育改造,馮進加入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因為態度積極,又有醫術,當下便被調進後方部隊流動醫院,隨大軍南下。

  1950年6月,解放軍大規模作戰基本結束,馮進所在醫院臨時駐紮在桂西。

  戰事結束,馮進的思鄉情緒陡然倍增。可是美國侵朝戰爭又爆發了,中國人民志願軍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馮進及其戰友隨同大軍開赴朝鮮。

  1953年7月,中國人民志願軍和朝鮮人民軍、聯合國軍三方代表簽訂停戰協定。8月,馮進和戰友們帶著巨大榮譽,凱旋而歸。

  回到祖國後,馮進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當年梁辰犧牲前的託付。1953年11月,他來到洄河縣吳各莊,見到了吳保,二人一起為梁辰、梁幸媕建了合葬墓。

  馮進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回自己的家鄉尋找哥哥馮迎,順便看看仇人現在是什麼狀況。1954年1月,他回到了闊別5年多的家鄉。

  然而,他的心愿只了卻了一小半。

  哥哥馮迎依然杳無音信。他走訪了縣裡各有關部門,都說沒有他的信息。

  他掛在心懷的仇人季道明父子倒是有結果:季道明早在1949年就病死了;他兒子則是混到了解放,但被窮苦農民清算,因為暗通國民黨反攻倒算,罪大惡極,1951年被人民政府處決。

  馮進到父母墳前祭奠後,帶著難以釋懷的心情回歸了部隊。不能親手為母親報仇,甚至沒辦法對外公布母親的真正死因,是馮進一生的心痛。

  母親長得十分美麗。馮進小時候,家裡有好幾張父母和小哥倆的合影照片,只因自己和哥哥被突然抓夫當了兵,「馮記醫科」沒有了,家沒有了,連珍貴的父母雙親的照片都沒有了……

  一想起只能靠回憶來紀念親愛的父親、慈愛的母親,馮進就像被萬箭穿心一樣,無比疼痛!

  越是這時候,他就越發思念哥哥馮迎。

  大概十一二歲的時候,他和哥哥打了一架,說了詛咒哥哥的壞話,母親將他一頓好打!過了幾天,母親悄悄地和他講了哥哥的身世,小馮進大吃一驚!

  母親說:「孩子,你要記住:沒有你哥哥,就不會有你,是你哥哥把你領到這個世界來的。你要永遠愛你的哥哥,一輩子對哥哥好,一輩子聽哥哥的話!」

  小馮進哭了,神情嚴肅地記下了。

  如今,哥哥生死不明,令他這當弟弟的萬分孤寂和可憐。好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一到哥哥的生日——農曆二月二十這天,馮進就會默然流淚。

  好在新中國成立後,飛速進入了社會主義改造和建設時期,馮進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了新的革命熱潮中。他和千千萬萬的熱血青年一樣,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1955年7月,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這時,他所在的單位是駐紮在原北省的某部隊所屬某醫院。1956年10月,他榮升為副院長。也正是在這時候,他作為主任醫師,結識了該部某團團政委鄭淮洲。

  可是,1959年後,馮進的命運發生了一系列重大轉變。1959年10月,他離開了部隊,11月回到了老家,被安排在縣機械廠勞動。1962年5月,他被調到東北,進了一個偏遠的農場。

  馮進是樂天派,不管在哪裡,都積極勞動,任勞任怨。

  在機械廠時,人們見他懂醫術,哪個職工或他們的孩子有了病,都願意找他看。一時間,馮進成了全廠最受歡迎的人。

  而在農場,他變得沉默寡言了。這裡是我國高緯度地區,一年中無霜期僅有100天,夏季酷熱,冬季嚴寒。農場遠離城市,周邊幾十里範圍內地廣人稀。

  所幸的是,馮進年輕,體質好,又懂醫,所以,嚴寒和酷熱,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然而,1977年,他不幸從高高的馬車上摔了下來,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受條件限制,場醫只是給他正了正骨,簡單固定後消消炎,吃了點止疼片完事了,最終落下了殘疾。

  時光進入1978年。

  一天,場長謝光遠找到馮進,向他傳達了上級指示精神,鼓勵他反映情況。16年來,多虧了謝光遠和廣大職工的多方愛護,馮進才沒有遭受太大的罪過。為此,他一直心存感激。

  馮進行動不便,謝光遠親自把材料送到有關部門,並聯繫上了馮進當年的部隊醫院。

  組織上高度重視。1979年11月,馮進所有的罪名被一併撤銷。但遺憾的是,還保留了一個小尾巴:不恢復黨籍。

  12月,馮進回到原北省,找部隊醫院領導繼續反映情況。1980年1月5日,馮進得到通知,一個由軍隊和地方共同組成的特別審查小組,將負責審查他的案件。1月12日,身兼省軍區副政委和特別審查小組副組長的鄭淮洲出現在馮進面前,馮進喜出望外!1980年2月,馮進的黨籍恢復了。

  馮進不知道,所有問題的解決,都是鄭淮洲一手推動的。他在1979年4月份見到了馮進的材料,十分同情他的遭遇,親自聯繫他家鄉的各級領導,加快了案件的順利進展。

  可是,一個嚴峻的問題又出現了:馮進的左小腿因長期得不到妥善醫護,不僅嚴重萎縮,而且傷口反覆惡化,近期已嚴重感染。在鄭淮洲督辦下,部隊醫院緊急診斷,建議立即做截肢手術。又是鄭淮洲出面並做主,馮進接受了手術,安裝了一個進口的假肢!

  1980年6月,馮進不顧鄭淮洲一再挽留,毅然決然地回了家鄉。

  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懷揣著兩個幻想——

  第一個,哥哥馮迎還活在世上,並返還到了故土。結果,馮進失望了。老家還是沒有哥哥的一點信息。

  第二個,家鄉有一位美麗的姑娘。那還是他當年在機械廠勞動時,一位叫胡媛媛的女職工偷著給他寫了一封信,表達了愛意。胡媛媛20歲,漂亮、活潑,人們都喜歡她。馮進一進廠就注意到了這位女子,他暗想,這就是天意吧!誰說挫折可怕?挫折也能帶來嘉運!於是,馮進接受了這份愛意,和胡媛媛談起了戀愛。

  可是命運捉弄人,馮進突然被調到了東北,兩個人失去了聯繫。如今媛媛還好嗎?

  馮進一打聽,胡媛媛是挺好的,但她嫁人了,嫁的是當年機械廠衛生室的秦醫生!秦醫生如今是縣衛生局的一把手。

  馮進平靜地接受了現實。他只提了一個要求:請縣裡給他安排一個能在醫院工作的普通崗位。可是,衛生局回覆說縣醫院職位已滿,暫時無法安排。邊遠一點的地段醫院缺人,但條件艱苦,去那裡太委屈他了,所以建議他等一等。這一等就是四個月。

  馮進急切地盼望工作,他一刻也不想等了。無奈,他拿起派令,返回了原北省,要求再重開一份,而且點名只去洄河縣三道山鄉。於是,他來到了洄河縣五中,不過,名字改成了馮登來……

  在場所有人中,鄭淮洲是最了解馮登來的,但馮登來半生經歷的曲折性和離奇程度,也讓鄭淮洲出乎意料。

  王林等學校領導就更不用說了。原來以為馮登來患了嚴重的風濕關節炎,哪料到他竟然是截了肢的人,每天登著假肢行走。王林和金蓤都曾陪著他登過山,現在想想,作為一個年近六旬的老人,每走一步,需要付出多大的艱辛啊!

  大家都向馮登來投去讚嘆的目光!

  李榮廉說:「馮老,我這書記不稱職啊!我向您檢討。」

  馮登來擺擺手:「李書記言重了。我這點事算什麼?就是囉嗦了些。現在,我終於有了最好的落腳點,工作舒暢,生活愉快。我知足啦!」

  鄭淮洲對眾人補充道:「剛才老馮說得太簡單了。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在多個場合為他據理力爭嗎?就是因為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我只說一件事——

  「當年我當團政委的時候,接待一個兄弟部隊參觀團,其中一人是師長。可能是頭天晚上喝了很多白酒的緣故,加上水土不服,上了火,他第二天起床後,嗓子啞了。上午10點還有個座談交流會呢,他說不了話怎麼辦?我們當下送他到醫院,醫生開了點藥。這位師長問了藥名,拒絕了,他說這藥他吃過,5個小時後才會減輕一點點,現在來不及了。

  「這時,院長提了一個建議:讓馮副院長試試。老馮來了,見了面,只是看了看他的舌苔,就開了一副藥,囑咐護士小心煎熬,速去速回。

  「湯藥端來後,師長問:『這是什麼東西?』老馮說:『這是10分丹,專治聲音嘶啞症,服用1小時後就會見到效果。』為了打消對方的疑慮,老馮倒了一小口當眾喝下。師長滿是懷疑,最後在我的好言相勸下才喝了下去。

  「結果,奇蹟出現了:不到20分鐘,師長說話的聲音就清楚多了。40分鐘後,一點也不啞了。師長問老馮:『我大聲喊兩嗓子行不行?』老馮說:『您可以盡情地喊!』師長像個小孩兒似的叫喊起來,高興壞了!他和老馮熱烈擁抱。最後,非要把老馮調到他的身邊去工作,老馮謝絕了。」

  鄭淮洲一口氣講完,然後問馮登來:「老馮,你給他開的是什麼藥啊?當時怎麼問你你也不說,神神秘秘的。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馮登來點了點頭,笑道:「哪裡有什麼10分丹啊,我就是怕他嫌棄,故意起了個好聽的名字而已。其實,就是10個蟬蛻,研成粉末,速煎而成。」

  「啊?知了的殼兒啊,你可真夠噁心的!」

  馮登來卻十分認真,瞪著大眼糾正道:「噁心?蟬蛻具有利咽開音、定驚止痙的特殊功效。你不懂中醫,不要亂說。」

  眾人大笑不止。眼神里,全是無比的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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