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突發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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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8日是周三,早晨,王林比平時早醒了一個小時,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又怕打擾了閆金民,只好強令自己躺著。忽然想起師範的一名同學來了一封信,還沒回復,於是打起了腹稿——把近期的事情捋了一遍。

  都知道五中底子薄,條件差,但在幹了幾天的雜務,有機會接觸了很多老師和學生後,王林大吃一驚:五中的綜合情況簡直糟透了!

  從近三年的資料來看,五中辦學的確是夠艱難的。

  一是教師隊伍力量薄弱。現有任課教師四十二人中,民辦和代課教師就占了十一個。不僅如此,大專以上學歷的僅五人,中專學歷二十二人,高中文化程度的十一人,初中畢業的居然有五人之多!

  二是老師變動較大,調走的、轉行的多達十五人。

  三是在校生鞏固率越來越嚴峻。每年從三個鄉招生一百八十人以上,但一升到初二,就剩一百五十人左右了,初三人數繼續減少,僅剩一百二三十人。今年初三學生是一百二十一人。

  王林到圖書室轉了轉。圖書滿打滿算不到二百本,其中三套《***選集》五十多本,七十年代《工農業生產基礎知識》、《板報畫冊》等書刊一百多本。令人驚訝的是,像《新華字典》之類的必備工具書,全校竟然只有一本,而且殘缺不全。

  聽孟凡非講,他當年在這裡上學時見過圖書室里的書,怎麼也有上千本,就是管理混亂,到頭來都不知道被誰借走了。面對空空如也的圖書室,王林感到一片茫然。

  他又打開實驗室、儀器室看了看,情況比圖書室強一些,但所有儀器設備也僅限於做基本的演示實驗,若想使學生通過大量的反覆的實際操作來獲取知識、經驗和能力,遠遠不夠。

  他不理解,一所堂堂的國辦中學,足足三十年的老底子,辦學條件為什麼會如此寒酸呢?

  孟凡非告誡王林:這種情況用不著咱們這樣的普通老師來操心,我教好政治,你干好幹事助理的活兒,比什麼都重要。王林明白,不再胡思亂想。

  王林是勤快人,每天做完常規工作,剩餘不少自由時間,他便捧起自己的書來閱讀。

  王林自帶的書籍以歷史類的書為主,有《上下五千年》、《春秋五霸》、《大漠南北》等。

  他喜歡閱讀,源自於在二中上高中的時候。一次偶然的機會,他進了縣圖書館,發現裡面有大量的圖書,品種豐富。他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書,大開眼界。從那天起,每天放學後,他都去圖書館看至少半個小時的書,也就養成了讀書的習慣。後來考上師範,學校圖書館書目也很多,就更可以飽覽一番了。

  他不僅愛讀書,還買書,身上僅有的一點零錢都買了書。上了兩年師範,共買了五十多本。

  在他看來,看書既是學習,又是消遣,收穫頗多,樂趣頗多。來五中報到前,他在縣圖書館看到了一本《洄河縣縣誌》,雖然是地方史籍,但也看得饒有興趣。其中就有三道山的各種文化和趣事。

  因為有充足的時間看書學習,所以,王林有點喜歡幹事助理的工作節奏了。

  突然,一陣清脆的鈴聲響了,打斷了王林的回憶,他即刻披衣起床。

  他徑直來到操場,打算在南邊靠近籃球場和桌球檯的區域活動活動身體。這個區域相當於一個小操場,一圈一百五十多米,離操場有二十米距離,相對來說塵土也少。

  王林快到達時,發現已有兩位女老師在那裡慢跑,一位是初三1班2班語文老師吳小平,一位是孟凡非所說的全校最美女子——初三3班4班數學老師金蓤,兩人穿著同樣的藍色運動衣褲和白球鞋。

  吳小平和金蓤是大學同學,又是現在的室友,感情自然是比一般同事深了幾層。

  吳小平1961年3月出生,今年21歲,個子很高,將近一米七;金蓤則是1963年5月生人,今年剛過19歲,身高一米六出頭的樣子。

  吳小平相貌不如金蓤漂亮,但白白的面龐,配上當下城市裡時髦的飄逸的一頭長髮,也是出眾的氣質,到哪裡都能吸引眾多男人的目光。

  吳小平為人熱情開朗,笑起來聲音如銅鈴般悅耳。她們兩個在宿舍里待著,外人路過,很少能聽到金蓤的聲音,吳小平爽朗的笑聲和說話聲,卻是清清楚楚。兩個人性格不同,但感情甚厚,幾乎形影不離。

  王林是不了解這些情況的,但他心無雜念,見有同事在那裡跑步,沒有猶豫,直接奔了過去。

  身後突然跑近一位生人,金蓤和吳小平稍感意外,卻沒有在意,繼續按自己的節奏跑步。


  王林跟在後邊跑了十幾米後追上了她們,他在外側,把金蓤夾在中間。

  金蓤像是有點驚訝,下意識地往吳小平身邊靠了靠。吳小平則歪著頭,笑瞇瞇的,未等王林開口,搶先問道:「王老師也喜歡跑步?」

  「噢!二位老師好!我見這裡清靜就來了,正好遇見你們。你們不是第一次晨練吧?」

  「不是,但也不常來,今天是開學後的第一次。」

  「噢!隨心隨意,挺好的。」

  說到這裡,吳小平好像無話可接了,而金蓤本就無意交流,所以對話戛然而止,只聽見地面上發出整齊的刷、刷的聲音,格外清晰。

  這在平時,是非常棒的跑步節奏,而現在不同,兩個年輕女子與一個僅僅知道名字的年輕小伙結伴並行,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侷促。吳小平不太明顯,王林就很不得勁兒,金蓤的呼吸更是早已大亂。

  大約並排跑了兩分鐘,王林實在受不了了,說了聲:「你們慢點,我上前面去了。」便稍稍加速,脫離了二人。單獨跑了一圈,停了下來,活動了一下腰肢,沿著操場外沿散步。

  這時,各班隊伍已整隊完畢,跑操開始,王林記下了各班人數。隊伍跑了兩圈,跑道外圍零散站立的學生越來越多,不下三十多人。按孟凡非的說法,這部分學生都是逃避跑操,只為本班充人數的。

  遠處,傳達室的門開了,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兒抱著一摞報紙信件,從操場邊經過,去往教導處。

  王林在開學報到的第一天就認識這位老先生了。他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卻極少,濃眉大眼,表情威嚴,很有派頭。不過,他耳朵有點背,跟他說話需大聲;腿腳也不好,瘸!

  果然,他那與眾不同的走路姿勢,引起了學生們的注意。老頭兒剛走過去,就有三個初二的男生跟在他身後,學著他那抱著東西一瘸一拐的樣子,同樣的步點,同樣的傾斜度,前後四個人,恰好形成一條直線,非常整齊地直一下,歪一下,周圍的學生笑得前仰後合,跑操的學生也嘻嘻哈哈。

  王林很生氣,但當著附近幾位班主任的面什麼也沒說,快步跑到老頭兒身邊,從他懷裡接過報紙信件,送到了教導處。

  這工夫早操快結束了。突然,初一年級的一個女生腳下一軟,跌倒了,後面的學生來不及躲閃,接連絆倒了六七個女生。後邊緊跟著的是初二的班級,有幾個男生出於惡作劇的心理,本來是可以繞過去的,卻故意被絆倒,趴到了倒地的女生身上。頓時全場大亂,有哭的,有喊的,還有哈哈大笑的。

  今天帶操的是鄭義民,他見此狀況勃然大怒,衝過來大喝一聲,揪住幾個耍壞的男生就要收拾一頓,剛好被走出教導處的王林看個清楚,他飛跑過來,奮力拽住鄭義民,低聲說:「鄭老師,不能出事!聽我的,我來處理。」

  王林臉色嚴肅,聲音不大,但字字有力。

  鄭義民正在氣頭上,想掙脫開王林,卻被王林死死按住胳膊,動彈不得。王林用眼色示意鄭義民住手,鄭義民猛然明白了。

  王林轉身面向混亂的學生,高聲喊道:「同學們,聽鄭老師指揮,馬上到國旗杆下集合,各班班長出列,協助組織,快!」

  鄭義民心領神會,吹響口哨,迅速把大部分學生組織走了。

  王林走到那幾個學生面前,發現其中有兩個高個子男生,是上班後第一天晚上在男231宿舍見到的吃豆腐絲的那兩位。王林並不廢話,一手搭住一個人的肩膀,悄聲說:「知道什麼叫緊急情況嗎?鄭老師再不出手,被壓倒的學生該出大事了。你們馬上配合一下!」說完,也不給他們思考的機會,拉著他倆去看還趴在地上的兩個女同學。

  金蓤和吳小平也跑到了跟前。

  兩個女生顯然是受了傷,被扶著坐起來,捂著胳膊大哭。王林問:「你們除了胳膊,別處疼不疼?胸部背部感覺怎麼樣?」兩個女生搖了搖頭。王林鬆了一口氣,吩咐兩個男生:「你們去總務處菜園組,推兩輛小拉車來,順便通知她們的班主任馬上前來,送受傷女生去地段醫院,快!」

  兩個男生看到兩個女生的情況,也嚇了一跳,按照王林的吩咐撒腿就去了。

  工夫不大,兩個女生的班主任來了,是李士紳。他見女生痛哭,叫喊道:「是誰把你們壓傷的?告訴我!」

  王林招了招手:「李老師,去醫院看傷最要緊,別的事下來再說好吧。」

  「啊……也好!」李士紳熱情地握住王林的手,「謝謝你幫忙啊!」


  「別客氣!我跑快點,先到醫院掛號,你們儘快趕到。」說完,王林把學生交給李士紳,撒腿跑出了校門。

  從扶住老頭兒接過報紙信件,到女生意外倒地被緊急送往醫院,前後不到10分鐘的時間,王林制止了一大一小兩場混亂場面。鄭義民和金蓤、吳小平看得真真切切,從內心佩服王林遇事不慌,指揮得當。

  下操了,學生們一鬨而散,操場及走道上再次騰起大片塵土,金蓤和吳小平連忙停下了腳步。

  「金蓤,你說咱們學校成什麼樣了,說起來是個老牌國辦中學,怎麼越辦越不行了呢。」吳小平感慨地說。

  金蓤驚訝地瞪起了眼睛:「你問我?我怎麼知道。你是本地人,五中又是你的母校,你什麼情況不了解啊?」

  「唉,我當然了解了。學校最好的時候應該是六十年代初期,五中是完全中學,高中是很厲害的,能和六中、一中並駕齊驅,但後來隨著一批優秀教師的調離,學校很快就拉胯了。七三年至七六年有好轉,七七年後又走下坡路,七八年那會兒,高中居然競爭不過幾個社辦高中,八0年乾脆把高中部撤掉了,只保留了初中。」

  「哦!我聽說李銘校長挺棒的?」

  「還行吧,他就是七三年當的校長。那時學生雖然沒現在多,只有兩軌,但流失很少,不像現在,招生擴到四軌了,可輟學的也多了。當時的學校黨支部書記叫賀永年,那個年代學校的一把手是書記。賀書記是五十年代初期南開大學畢業的,水平特別高,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帶膛音的,非常有激勵性,我們都愛聽他講話。他是這樣的——」

  吳小平學了起來:「『毛主席說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同學們,毛主席希望我們年輕的一代要有所作為,那麼我們就都來檢查一下我們的學習和工作,我們做得是好,還是不好呢?你們誰來回答?』賀書記的手勢,可帶勁啦,同學們一個個聽得特別認真。」

  看著吳小平模仿的口氣和動作,金蓤被逗得直笑:「是嗎?你比劃的還真像回事。看來賀書記不軟。」

  「就是!」

  「有些人認為講話水平高,不一定管理水平高,而我覺得這是一個領導者應有的基本素質。我討厭囉囉嗦嗦、喋喋不休,或磕磕巴巴、這個這個的人。」

  「我也是。話都說不好,當什麼領導啊。」

  「學校好不好,主要看領導。」

  「就是。賀書記和李校長合作那會兒,學校風氣好,紀律好,活動也多,學生們天天興高采烈的。你知道還有一個關鍵是什麼嗎?是老師好,他們個個有特長,能教課,能唱歌,能演講,能打球,還都負責任。」

  「後來為什麼走下坡路了?」

  吳小平嘆了口氣:「七八年賀書記調回BJ了,康有志繼任書記,校長還是李銘。開始階段還不錯,紀律抓得比較緊。但兩個主要領導身體都不行,今年你病,明年他歇,學校日常工作基本上是郝主任抓。」

  吳小平嘆了一口氣,接著說:「以前各種文化活動搞得轟轟烈烈,後來只抓學習,活動沒了,學生亂勁兒上來了。唉,普通人家的孩子好不容易有機會考大學了,反到不愛學習了,你說怪不怪?」

  「怪!」

  「你看剛才的混亂場面,哪兒像個正規學校。早操亂,早晚自習也亂,天天檢查,就是管不住。阿非說得好啊:以查代管,查完就沒事了。這樣的檢查,簡直就是笑話。」

  「少說兩句吧,咱們管不了別人,管好自己就行了。」

  「唉,就怕自己的事也不好管啊!」吳小平替金蓤撣了撣身上的塵土,開玩笑說:「當年大二的張新橋拼命地追你,被你拒絕。你為了躲開他,與我結伴到這麼偏遠的山區,沒想到是躲了色鬼卻進了鬧區啊。」

  「說什麼呢?真難聽!」

  「難道不是嗎?我沒辦法,家在這兒,可你有機會啊,你當時找找李小素他爸爸李副區長,留在保全市滿沒問題啊。」

  「人各有志,我覺得靠自己最踏實。」

  「你說的沒錯,可學校現在這個樣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再說學校也不光咱倆,還有那麼多老師呢,這種局面遲早會有人站出來的。」

  「嗯,但願如此吧!誒,剛才那場面,多虧了王林,王林這小伙子不錯啊!」

  「怎麼,他剛來才幾天,你就看上了?」


  「什麼叫看上了,的確不錯嘛!」

  「嗯,是不錯,我給你倆介紹介紹?」

  「呦呦呦,你是和陌生男人說話的人嗎?還介紹介紹。」

  「可以破例!」

  「哈哈,真的嗎?算了吧!要介紹也是我給你們倆介紹,你們倆才般配。」

  吳小平咯咯笑著,拖著長音,眼睛斜乜著金蓤。

  金蓤伸手狠狠地在吳小平屁股上擰了一把:「胡嚼!」

  「好啦,不鬧了,說正經的。原來我覺得傅百燾長得夠帥的了,但王林一來,一下子把他比沒了;潘迎傑長的沒的說,他好像對你有那意思,但這個人變化無常,反正我不待見這樣的男人。你金小姐論才論貌都是超一流的,找男朋友也必須找個超英俊的帥小伙,否則可糟蹋了你的天生麗質。」

  「看你,說什麼呢!」

  「我說的沒錯啊。『好漢沒好妻,賴漢娶花枝',你得警惕點,小心嫁個賴的!哈哈哈……」

  「討厭,你才嫁一個賴的呢,讓你嫁個天下最丑的!」

  「哼,不甘心吧!世上不錯的男人有的是,但出類拔萃的男人少,可遇不可求啊,我看王林像一個。唉,可惜啊,王林報到的第一天,見到的第一個女老師是你,說明你們倆才是最有緣分的。」

  金蓤瞪了吳小平一眼,沒理她。

  吳小平卻一把攬住了金蓤的胳膊,嬉笑一聲,然後哼起了著名的越劇唱腔:「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雲裹金蓤……」

  金蓤何等聰明,聽到「林妹妹」已有所敏感,再聽完最後兩字,霎時羞得惱怒,伸手去打。吳小平好像早已料到金蓤會下手打她,一步跳出老遠,向前跑開……

  金吳二人回到宿舍洗漱完畢,拿著碗筷去食堂吃早餐。剛出門,正好碰上王林從地段醫院回來了,吳小平便問受傷的學生怎麼樣,王林說:「看樣子問題不大,沒有骨折。醫院只有一個內科醫生在值班,等主治大夫上班了才能檢查。」

  「當時多虧了你在場,否則非出大亂子不可。」

  「我是趕上了,你們在跟前也一樣的。」

  「我可不行。那些搗亂的男生野得很,像土豹子,我對付不了。」

  「您謙虛了。」

  「是真的,就得像你這樣的男老師才能鎮住他們。你真棒!」

  「哈哈,是嗎?」

  「就是啊!」

  王林和吳小平一問一答,很是隨意,夾在中間的金蓤卻只顧往前走,目不斜視,一言不發。王林用餘光掃瞄了她一下,沒再說話。

  不知道吳小平是故意的還是怎麼回事,行走間,居然冷不丁地小聲哼唱起來:「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雲……」

  還沒等她唱完,金蓤就急切地喝斥道:「你幹什麼?」說著,要用手去捂吳小平的嘴巴。

  吳小平佯裝不高興,向前跳出一大步:「我怎麼了?」然後面對著王林和金蓤倒退著走,繼續俏皮地唱道:「剛出岫……」。

  聽到這裡,金蓤發覺自己被吳小平耍了,騙得自己在王林面前失了態,臉一紅,朝吳小平投去埋怨的目光。吳小平卻嘎嘎地笑個不停。

  王林不知道內情,疑惑不解地看著兩個人,也不好意思詢問。

  這時,閆金民從食堂里走了出來,看見王林說:「剛才有個老師找你。」

  「誰啊?」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只說讓你在教導處等他,可嚴肅了。」

  「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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