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五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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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魚市送完魚後,老王又帶著陳九霄在城東逗留了一陣子,到處瞎逛了逛。

  但見了那神秘莫測的女人後,老王的興致比平時減了不少,很快也就帶著陳九霄回去了。

  這一天常五爺來了窩棚。

  當時鍋伙正在吃晚飯,伙食依舊是棒子麵窩頭、稀粥和白菜幫子。

  幾十號人都蹲在棚子外頭,悶頭嚼著,沒人說話,渾然沒有往日的吵鬧。

  畢竟累了一天,從天才蒙蒙亮到臨近夜裡,撐船撐了一天。幾天都這樣折騰下來,再多力氣也都沒了。

  更何況水鬼冒頭,又讓大夥惶惶不可終日。

  陳九霄偷偷在灶台煮了白天得來的幾個雞蛋,分給胖瘦二人、老王各一個,自己留了兩個,這會兒正靠著牆根就著窩頭吃著。

  忽然就聽見誰喊了一聲:「五爺來了!」

  陳九霄抬起眼皮看了看,略有些意外。

  鍋伙和盛家已經針鋒相對了那麼多日子,常五來都沒來一趟。

  這會兒怎麼突然到了?

  蹲著的人仿佛是被冷風吹了似的,猛地都站了起來,陳九霄左右看看,慢條斯理吞下嘴裡的雞蛋,幾乎是最後一個起身。

  他往窩棚門口看去。

  門口停著兩輛洋車,模樣都是嶄新的,常五就坐在第一輛車裡。

  他身形遒勁,一頭黑髮,穿一件狐皮袍子,眼睛不大,但閃著兇悍的光芒,宛如一頭獅子。

  人看著也就五十出頭,實際卻有六十多的年紀了。

  這便是「鍛骨」境的武人。

  陳九霄往前看了看,常五沒立刻下車,而是往第二輛車看了看。

  接著,那車上下來兩個女人。

  前頭一個大概二十來歲,長得嬌媚,穿銀灰的毛皮大衣,冷得把整張臉埋進了大衣里。

  後頭的看著也就十八,穿墨綠綢面旗袍,踩著高跟鞋下來,嬌滴滴地拿手帕擦擦鼻子道:

  「五爺,咱們早些回去吧,這兒的味道醃得我頭疼……」

  兩人生得魅惑艷麗,看得鍋伙的人眼睛都直勾勾的,但五爺面前,大夥都不敢多瞧,當即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想到自己窩在這棚子裡,常五卻天天住洋房、坐洋車,還摟著兩個嬌滴滴的美嬌娘,心中滋味複雜了起來。

  常五沒理會兩人,兀自下來,腰間有什麼東西亮得晃眼。

  陳九霄看出那是常五的九節鞭。

  烏黑的鋼節掛在腰上,末端垂下來一截暗紅色穗子,像是一條盤著的黑蛇吐著信子。

  陳九霄的目光緊緊盯著常五腰間。

  他的游龍鞭法,乃是不弱於盛家虎尊拳的武學,變化萬千,殺傷範圍極廣。

  自己如今手中兩門武學,都是近戰之法,若是能得到常五的游龍鞭法,自己的實戰能力,能大幅增強。

  只不過這事沒那麼容易。

  這時帳房和趙隊長終於迎了出來,帳房扶了扶眼鏡,表現出難得的恭敬:

  「五爺,裡面坐。」

  常五看看身後兩個一臉嫌惡不願逗留的女人,沉聲拒絕道:

  「只是來看看,畢竟這幾天跟盛家糾纏,又弄出了人命。」

  「……今天,如何?」

  帳房順勢看向趙隊長,趙隊長當即邀功道:

  「回五爺,我領著弟兄們,從早到晚拼了命巡河,今天盛家甚至都沒來。那河,咱們占住了!」

  見趙隊長這樣說,一眾漁夫也都希冀地看向常五。

  聽這架勢,他們說不定能領到賞了。

  而常五轉頭,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趙隊長的笑容當即僵住了。

  常五道:「把船開出去,在水上轉幾圈,就叫占住了?」

  趙隊長張了張嘴,沒敢再說話。

  常五回過頭,眺望著河水的方向,語氣猶如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涌動:

  「這河我占了幾十年,姓盛的老鬼當年在漕幫不過是個苦力,見了我得低頭。這些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他卻敢跟我搶地盤了……憑什麼?」

  帳房和趙隊長同時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常五看向兩人身後幾十號漁夫,緩緩道:

  「憑的,就是他手裡的人不惜命。你們呢,惜不惜命?」

  眾人被問得茫然無措,沒一個敢吭聲。

  常五神色漠然道:

  「這幾天,巡河再加一個時辰,天黑透了再回來。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統統報給我。」

  眾人臉色當即一垮。

  沒想到自己非但沒得到任何賞賜,折騰到這個地步,竟還要出更多的力氣去賣命。

  天黑透了才能回來……

  如今水鬼在陳家溝子地界出沒,殺人為樂,他們縱使抱在一團都不是對手。

  這是把人往絕路逼。

  但大夥不敢怨聲載道。常五握著他們的賣身契,武藝又高得驚人,任何反抗的念頭都沒有意義。

  唯有陳九霄眉頭微微一皺,思忖道:

  「特意親自跑一趟,還讓船隊隨時匯報情況,看來常五也收到了風聲……」

  「那女人說的不假,大事就要發生了。」

  眼看鍋伙士氣低沉,常五微微皺眉,沉吟道:

  「盛家的人從天南海北來,東拼西湊,彼此或許連名字都叫不上。而你們,個個是跟我在河上泡了十來年的自家人。」

  常五說著開始一邊往前走,一邊點名,試圖煽動眾人:

  「孫大勝,你在船上幹了十六年,那年三岔河口起浪,翻了三條船,你一個人救了五個,我記得。」

  「周海,靜海縣人,十九歲你爹死的那年,你把自己賣到鍋伙,拿錢埋了他。」

  「李老梆……」

  被叫到名字的人,個個神情複雜,說到這份上,仿佛不好再心有怨懟。

  常五繼續往前,當目光落到陳九霄,眼中泛過一絲疑惑。

  兩人對視半晌,常五似乎才想起來道:

  「是你,都這麼大了……當初到我手下的時候,才十歲出頭?你的賣身契倒了好幾手,才轉到我這兒。」

  「是我沒有繼續把你賣出去。」

  說著,他抬手按了按陳九霄的肩膀,那手掌厚重堅實,陳九霄仿佛感到一塊生鐵壓在身上,整個人被常五的氣場所籠罩。

  他還以為常五為何困惑地看他。

  原來太久沒來窩棚,這些年來又沒有注意到他,一時認不得了,不知自家哪來的這號人。

  說罷,常五收回目光看向眾人:

  「無論如何,都是一個鍋里吃飯的自家人,如今盛家要占咱們的河,斷咱們的生路……」

  「不抱團死守,便只有被吃干抹淨的下場。」

  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之下,鍋伙弟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當真少了幾分怨氣,多了幾分不甘。

  陳九霄卻心中冷笑。

  自己自然不吃他那一套,反而覺得諷刺。

  原來常五記得的,只有這些麼?

  陳九霄自己清楚地記得,當初他想撕毀賣身契逃跑,常五將他抓回來,用那鐵鞭子把他抽得整個人血肉模糊,不省人事。

  那時,他十一歲。

  常五隻冷冷跟他說了一句話:「跑,就是死。」

  後來,他背上那數十道傷疤,好幾個月都沒有痊癒,劇痛的同時奇癢無比,宛如蟲子一直在身上爬。

  那會兒他天天都只能趴著睡。

  否則傷口就會隨時裂開。

  他自然忘不了那數十道傷疤,可在常五眼裡,這些仿佛都不重要,早已淡忘腦後了。

  如今常五眼裡,只記得他對自己的「恩情」。

  但都不重要。

  陳九霄盯著常五那雙獅子般的眼睛,心中默默道,自己總會讓他想起全部的事情。

  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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