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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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黎滿腔的熱血,被周遭此起彼伏的嘲諷澆得一點點冷了下去。

  那些帶著戲謔,乃至幸災樂禍的目光,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他攥緊了拳頭,胸口堵著一團悶火,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他開始動搖了。

  難道……伊人她,真的變了?

  不再是從前那個溫柔懂事、讓他滿心傾慕的姑娘了?

  他已經幾日沒見過寧伊人的身影,哪怕只是遠遠一瞥,都成了奢望。

  越是見不到,心裡的不安就越是瘋長,再被旁人幾句冷嘲熱諷一攪,整個人都像陷進了泥潭。

  他長長嘆了口氣,全是化不開的低落。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拍在了他的肩上。

  「喂,兄弟,看你心情不太好,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李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猛地一扭頭,看清來人是李乾程後,緊繃的肩膀才微微一松,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是你啊……」李黎倚在廊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石面,喉間溢出一聲輕啞的嘆息,勉強扯起一抹黯淡又僵硬的笑。

  垂眸避開對方的視線,聲音低得像飄在風裡,「沒啥,別問了。」

  李乾程大步走過來,熟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輕快又帶著幾分打趣,語氣大咧咧的滿是調侃:「瞧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還能有啥事?無非就是情情愛愛那點小心思——看上哪家姑娘,被人婉拒了?」

  他盯著李黎愈發沉下去的臉色,眼珠轉了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促狹的弧度。

  他露出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情,壓低聲音試探著開口:「難道是……伊人小姐?」

  這話剛落,李黎的身子明顯一僵,指尖驟然收緊,連呼吸都頓了半拍,眼底瞬間翻湧起複雜的情緒,失落、難堪與酸澀攪在一起。

  李乾程看在眼裡,立刻懂了,當即嘿嘿笑了兩聲,語氣里滿是讚嘆與回味:「我就說嘛!你眼光是真不錯,你是沒親眼看見啊,昨晚宴會上的伊人小姐,那模樣那氣質,簡直就是上天墜入凡塵的仙女,偏偏又帶著幾分勾人的勁兒,活脫脫是魔王身側最惑人的魅魔……嘖嘖,又純又欲,一眼就能勾走人的魂,誰見了能不動心啊。」

  李黎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眸子裡原本微弱的光亮一點點暗了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藏不住的黯然:「你也這麼覺得……是嗎?」

  他沉默片刻,喉結微微顫抖,輕聲問了一句:「她……真的變了這麼多嗎?」

  「嗯?」李乾程瞬間捕捉到話里的關鍵,眉頭微挑,湊近了幾分,語氣里滿是好奇,「變了?你的意思是,她以前根本不是這副模樣?」

  李乾程聽得心頭一動,原本散漫的神色瞬間收斂起幾分,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藏在眼底的好奇與探究徹底被勾了起來,語氣也鄭重了些許:「嗯?聽你這話里的意思,你和伊人小姐從小就認識?可按常理說,你們身份有別,平日裡應當沒什麼深交才對……」

  李黎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指尖泛出淡淡的白,他望著庭院裡落了一地的碎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的啞:「也算是一段機緣罷了——我們李家,是世代依附寧家的家僕,從我祖輩開始,便在寧府做事了。所以我記事起,就被帶進寧家教養,吃穿用度,皆是府里供給。」

  怕李乾程誤會寧家苛待,他連忙急急補充了幾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感念:「你可千萬別誤會,寧家待我們這些下人,從來都是寬厚至極,管吃管住,冬有棉襖穿著,夏天……不穿上衣都行。

  比那些在街頭風餐露宿、靠賣力氣混口飯吃的百姓,要好上百倍千倍。」

  「府里的規矩也開明,只要攢夠了銀錢,便能按契約贖身,從此徹底恢復自由身,再不隸屬奴籍。」

  說到這裡,他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泛起幾分溫和,「可府里的老僕、我們這一輩的年輕人,大多都不願走。」

  「在這裡待了一輩子,一草一木都熟稔,主家寬厚,同伴相熟,早把寧府當成了自己的家,哪裡還捨得離開去外頭漂泊。」

  李乾程聞言緩緩頷首,指尖輕叩著廊柱,若有所思。

  他自然清楚這是如今這片大陸獨有的制度。早年景朝連年戰亂,烽煙四起,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民。


  他們空有一身力氣,卻無田可耕、無工可做,若是放任不管,輕則聚眾乞討,重則滋生禍亂,朝廷與地方皆難以管控。

  後來,城中幾大世家大族聚在一起商議,定下了這般安置之法:各家按能力認領流民入府為仆,立下官印契約,供其食宿,教其技藝;而家僕若想脫離奴籍,可憑勞作積攢銀兩,按契約數額贖身,恢復自由之身。

  說是贖身,實則是亂世里的一場隱秘救助。

  更難得的是,若是有人贖身離去,家族還會根據其勞作年限,分發一小塊田地,讓他們在外也能安身立命,不至於再度流離。

  也正因如此,這般制度才得以延續多年,深得人心。

  當然,如今這世道,能像寧家這般待仆寬厚、不鑽契約空子的大家族,實在是鳳毛麟角,屈指可數。

  據說久遠前有世家高門,早已把這份亂世里的善意,扭曲成了牢牢捆住奴僕一生的枷鎖。

  就像京中流傳的那些可怖傳聞,有的大家族為了永絕後患、牢牢霸占廉價勞力,竟在契約上寫明:每名奴僕必須不間斷勞作滿一個甲子,才有資格申請贖身。

  六十年,何其荒誕。凡人壽命不過短短數十載而已。

  更殘忍的是,這些苛刻的條款,還會順著血脈一代代延續下去。

  奴僕的後代自誕生起,便自動繼承了上一輩的契約與債務,世世代代、子子孫孫,都永遠烙著這家的奴印,再也掙脫不開。

  他們從生到死,都被困在深宅大院的角落,起早貪黑,做著最苦最累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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