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講稿
他盯著空白的文檔看了三秒，然後在標題欄敲下四個字：慕尼黑講稿。
光標在屏幕上安靜地閃爍，像一隻等待指令的眼睛。
他想起趙傑說的那句話——「技術與生活美學的跨界分享」。
技術他很熟，從十八歲進實驗室那天起，代碼就是他的母語。
生活美學是什麼，他其實不太確定。
以前他覺得「生活美學」這四個字跟他沒關係，他的生活只有實驗室、宿舍、食堂三點一線，美不美的不重要，代碼能跑就行。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現在會燉鵝了，還會顛鍋，甚至被社區的叔叔阿姨當成了教學素材。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生活美學。
林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達過來，探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慕尼黑講稿？你還沒開始寫？」
「剛開個頭。」
「要不要我幫你列個大綱？保證既有技術乾貨，又有故事溫度，德國人最吃這一套。」
江言側頭看他：「你寫過演講提綱？」
「沒寫過，但我看過TED啊。」林宇理直氣壯，「套路我都懂，開頭講個故事吸引注意力，中間講技術乾貨建立信任，結尾升華主題讓人記住你。」
江言面無表情：「你說的這是演講還是燉鵝教程？」
「都一樣，好演講和好燉鵝的本質是一樣的——火候到了，自然香。」
江言沉默了兩秒，伸手把林宇按到旁邊的椅子上。
「行，你幫我捋捋，我該講什麼。」
林宇立刻正襟危坐，表情比開晨會還認真。
「首先，你得講鐵鍋的故事，這口鍋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它會出現在一個AI工程師的實驗室里。」
江言點頭，這個不難，鐵鍋的來曆本身就挺有戲劇性的。
「然後，你要講你為什麼要教機器人顛鍋，這個項目的初衷是什麼。」
江言想了想：「初衷很簡單，趙傑想讓我在公司過年，硬塞給我一口鍋，我閒著沒事就開始研究。」
林宇搖頭：「不行不行，這個說法太接地氣了，你得拔高一點。」
「比如呢？」
「比如——你發現技術的本質不是炫技，而是服務於人的日常，顛鍋看似是個生活小事，但它背後涉及的柔性控制、力矩補償、軌跡預測，恰恰是AI走向家庭應用的核心技術。」
江言聽完，認真地看了林宇一眼。
「你以後別做程式設計師了，去寫文案吧。」
林宇得意地笑：「我這叫跨界才華，平時藏著不用，關鍵時刻拿出來驚艷你。」
江言沒理他的自我陶醉，低頭在文檔里敲了幾行字。
然後停下來，盯著屏幕又想了想。
「第二個問題，我總不能上去就講技術參數，德國人雖然嚴謹，但四十分鐘的參數轟炸他們也扛不住。」
「那當然，你得穿插故事。」林宇掰著手指頭數，「你媽寄大鵝的故事、社區開研習班的故事、硬體團隊把大米顛灑一地的故事，這些都是素材。」
「這些能上台講？」
「為什麼不能？技術峰會又不是學術答辯，人家請你去，就是想聽點不一樣的。」
江言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我總覺得，一個AI工程師站在台上講燉鵝，畫風有點奇怪。」
林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江哥，你得接受一個現實——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AI工程師了。」
「那我是啥？」
「你是鼎盛科技的技術總工、小強機器人的首席設計師、社區燉鵝研習班的特聘講師、以及全公司公認的『最會做飯的程式設計師』。」
江言聽完這一長串頭銜，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一個頭銜是誰封的？」
「行政部投票投出來的，全票通過，連趙傑都投了贊成票。」
江言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追究這件事。
他繼續敲講稿，這次順暢多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移動，一行接一行的字填滿了空白的文檔。
林宇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插一句嘴，提個建議。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區的燈亮了一排又一排。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江言停下來，把文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轉頭看林宇。
「你覺得德國人會喜歡這個故事嗎？」
林宇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我覺得會，因為好的故事不分國界，燉鵝這件事，德國人也吃鵝，他們肯定懂。」
江言點點頭，繼續往下寫。
寫到第四頁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的語音。
「兒子，還在加班嗎？別忘了吃晚飯，冰箱裡有餃子，是你張阿姨包的，豬肉白菜餡的，可香了。」
江言回了一條文字消息：「知道了媽，一會兒就吃。」
然後又補了一句：「出版社的事你先別答應，等我回來再說。」
老媽的語音秒回：「行行行，等你回來商量，反正人家也不急，你先忙你的大事。」
江言把手機放下，繼續寫講稿。
寫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盯著屏幕上的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行字是：技術是冷的，但做技術的人可以是暖的。
這是他下午跟林宇說的話，現在被他寫進了講稿里。
林宇也看到了那行字，安靜地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開口。
「這句話好，留著，別刪。」
江言沒說話，但他也沒刪。
寫到第七頁的時候，趙傑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一杯遞給江言，一杯遞給林宇。
「還在寫講稿？」
江言點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沒加糖沒加奶，他喜歡的口味。
「寫到哪兒了？」
「剛寫完技術部分，準備寫結尾。」
趙傑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認真起來。
「小江，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江言放下咖啡杯，看著他。
「德國那邊剛才又發了郵件，說除了你的演講，他們還希望你能在現場做一個演示——用鐵鍋和機械臂，現場燉一道菜。」
林宇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現場燉鵝？在慕尼黑的技術峰會上？」
趙傑點頭：「他們的原話是『讓歐洲的技術精英們親眼看看，AI如何與中國傳統烹飪技藝完美融合』。」
江言沉默了三秒。
「他們有灶台嗎？」
「有，主辦方說可以按照你的要求搭建一個臨時的烹飪工作檯，設備清單隨你開。」
「鵝呢？德國能買到那種適合燉的大鵝嗎？」
趙傑笑了：「他們已經聯繫了當地的食材供應商，說可以空運中國的大鵝過去，保證新鮮。」
林宇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好傢夥，這是技術峰會還是美食節目？江哥要去德國給老外表演鐵鍋燉大鵝了？」
江言沒理他，繼續問趙傑。
「演示時間多長？」
「十五分鐘。」
「夠嗎？燉一隻鵝至少一個小時。」
趙傑解釋道：「不用全程燉完，你只需要展示關鍵步驟——顛鍋、調味、火候控制，最後呈現成品就行。前面的燉煮過程可以提前準備好，現場只是收尾和展示。」
江言想了想，覺得可行。
「行，那我得提前過去試設備，機械臂的調試需要時間。」
趙傑點頭：「這個你放心，我會安排，技術團隊跟你一起去，林宇也去。」
林宇眼睛瞬間亮了。
「我也去？真的假的？」
「真的，你不是最懂小強的算法嗎？現場演示的時候你得在後台盯著。」
林宇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這就回去辦護照，不對，我護照好像有，我去翻翻。」
他風一樣地跑了，留下江言和趙傑面面相覷。
趙傑笑著搖頭：「這小子，一聽出國就興奮。」
江言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平靜地說：「他興奮的不是出國，是去德國燉鵝。」
趙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也是，這事兒擱誰身上都興奮。」
他站起來，拍了拍江言的肩膀。
「講稿慢慢寫，不著急，你寫的東西我放心。」
江言點頭，目送趙傑離開，然後繼續對著屏幕發呆。
講稿已經寫了七頁，還差一個結尾。
他想了想，刪掉了之前寫的最後一句話，重新打了一行。
打完之後看了看，又刪掉了。
再打一行，還是覺得不滿意。
他乾脆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燈光像一條流動的河，遠處的寫字樓里還有零零星星的燈光亮著，不知道是誰也在加班。
他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還在實驗室里，每天對著代碼和數據，跟人說話都嫌麻煩。
現在他要站在德國的講台上，對著幾百個歐洲技術精英講燉鵝的故事。
這個世界的變化，有時候比代碼疊代還快。
林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達回來了，手裡拿著兩罐啤酒。
「喝一個？慶祝一下我們的德國之旅。」
江言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講稿寫完了？」
「還沒，卡在結尾了。」
「結尾有什麼難的？你就說——感謝大家聽我講了一個關於鐵鍋和機器人的故事，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能用機器人給你們燉一鍋真正的中國大鵝。」
江言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這個結尾，倒是挺合適的。」
林宇得意地晃了晃啤酒罐：「我說了，我這是跨界才華。」
江言回到工位，把林宇說的那段話敲進了文檔里。
然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覺得通順了。
他保存文檔，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林宇坐在旁邊，喝著啤酒，刷著手機。
「對了，我剛才查了一下，慕尼黑那個峰會規模挺大的，去年去了三千多人，都是歐洲製造業和AI領域的大佬。」
「嗯，趙傑跟我說過。」
「你緊張嗎？」
江言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有一點。」
林宇笑了，難得看到他承認緊張。
「正常的，畢竟是三千多人的場子，而且還要現場燉鵝，萬一鵝燉糊了怎麼辦。」
江言面無表情地看他：「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好好好，我說吉利的——你的燉鵝技術我放心，就算糊了也是糊得最有技術含量的鵝。」
江言決定不理他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遠處茶水間的冰箱嗡嗡聲。
江言忽然開口。
「你說，我媽要是知道我要去德國燉鵝，會是什麼反應？」
林宇想了想，模仿他媽的語氣。
「哎呀，我兒子真厲害，都燉到國外去了，鄰里鄉親知道了肯定高興，回頭我讓他們都來看直播。」
江言聽完，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你說得對，她大概率會這麼說。」
「那肯定的，你媽是你最忠實的粉絲，比我們公司所有人都忠誠。」
江言拿出手機，給老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下個月我要去德國出差，做一個技術演講。」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語音就來了。
「德國？那麼遠啊？去幾天？」
「大概一周。」
「行，媽給你準備點特產帶上，別空手去，人家請你去做客，你得懂禮數。」
江言哭笑不得：「媽，我是去做技術演講，不是去做客。」
「都一樣都一樣，出門在外就是客，聽媽的，帶點茶葉和臘肉，德國人肯定喜歡。」
林宇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笑得直拍桌子。
「茶葉和臘肉，你媽這是要把你打造成中國美食文化大使啊。」
江言嘆了口氣，回了一條：「行，聽你的。」
掛了語音，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九點了。
「走吧，該回家了。」
林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明天繼續寫講稿？還是直接開始練演講？」
「先寫講稿，寫完再練，你幫我當聽眾。」
「行，那我得先練練怎麼當德國觀眾，要不要我穿個皮褲戴個假髮？」
江言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穿皮褲來上班，我就把你鎖在茶水間裡跟大鵝待一天。」
林宇立刻舉手投降：「不穿了不穿了，大鵝饒命。」
兩個人一起走出辦公樓，夜風涼涼的，吹得人很舒服。
林宇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德國那個峰會，是不是全程英文演講？」
江言點頭。
「你英文行嗎？別到時候緊張得忘詞了。」
江言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我研究生論文是英文寫的，博士論文也是英文寫的，你覺得呢？」
林宇摸了摸鼻子：「行行行，當我沒問，你是大佬你說了算。」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各自上車。
林宇搖下車窗，探出頭來。
「明天見，江大廚。」
江言沒理他，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公司群里還在熱鬧地討論他去德國演講的事。
有人發了條消息：「江哥要去德國燉鵝了，這是不是應該叫『鵝烏外交』？」
底下立刻跟了一串哈哈哈。
又有人說：「建議公司做一個周邊產品——江哥同款迷你鐵鍋鑰匙扣，肯定賣爆。」
行政部的小姐姐秒回：「已經在設計了，樣品下周出來。」
江言看著這些消息，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群人的執行力，永遠用在這種奇怪的地方。
他退出群聊，打開老媽發來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社區活動中心的大屏幕上，他燉鵝的畫面定格在一個顛鍋的瞬間。
下面坐著的叔叔阿姨們，人手一本筆記本，表情認真得像在上高數課。
他把照片放大，仔細看了看屏幕里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還在公司過年，穿著普通的衛衣，袖子卷到手肘，一隻手握著鍋柄，另一隻手拿著鏟子。
表情專注，眼神認真，跟寫代碼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林宇說得對。
他確實變了，但變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看他的方式。
以前大家只看到一個冷著臉的技術宅，現在大家看到了一個會燉鵝的技術宅。
技術還是那個技術，人還是那個人，只是多了一口鍋的距離。
他把手機關掉，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想著慕尼黑的講稿，想著那口鐵鍋，想著機械臂顛鍋的畫面。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司的時候，工位上又多了一樣東西。
這次不是迷你鐵鍋，是一張列印出來的海報。
海報上是他的照片，穿著一件白色的廚師服，手裡拿著鏟子，背景是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旁邊用藝術字寫著：鼎盛科技首席技術官·江言·即將登陸慕尼黑AI峰會。
海報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現場演示鐵鍋燉大鵝，座位有限，欲購從速。
江言盯著海報看了五秒，轉頭看向林宇的工位。
林宇正假裝在翻文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這張海報誰做的？」
林宇裝作沒聽見。
「林宇。」
「啊？什麼海報？我不知道啊，我今天剛到。」
江言把海報舉到他面前。
「你的列印紙是從三樓行政部拿的，那個藝術字體的模板上周你跟我炫耀過。」
林宇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好吧好吧，是我做的，但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行政部提供了照片，趙總批了列印費，我只是負責設計。」
江言深吸一口氣。
「為什麼要把我P成廚師服？」
「因為帥啊，你不覺得你這樣很有范兒嗎？比穿格子衫好看多了。」
江言面無表情地把海報翻過去，放在桌上。
「以後不許再P我的照片。」
「好好好，不P了不P了。」
林宇嘴上答應得痛快，但江言知道，他肯定還會再犯。
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
九點鐘，晨會照常開始。
今天的議題是德國之行的技術準備工作。
林宇負責協調機械臂的運輸和調試，硬體團隊負責準備備用零件，算法團隊負責優化現場演示的程序。
每個人都在認真討論技術細節，氣氛嚴肅又高效。
直到趙傑開口。
「還有一件事，德國那邊希望江言的演講能有一個中文標題，方便他們做宣傳材料。」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然後林宇舉手。
「我有提議——《從鐵鍋到算法：一個AI工程師的美食修行》。」
有人笑出了聲。
江言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立刻又補了一個：「或者叫《顛鍋與代碼：我的雙重人生》。」
趙傑忍著笑，看向江言。
「你覺得呢？」
江言面無表情地說：「我的標題是《AI算法在柔性控制領域的應用與實踐》。」
全場沉默了三秒。
林宇弱弱地說：「這個標題，德國人看了可能不想來聽。」
江言看了他一眼。
「那你的標題呢？」
林宇想了想，認真地開口。
「《一口鐵鍋教會我的事：技術、生活與熱氣騰騰的人間》。」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那種安靜。
趙傑第一個開口：「這個標題好，就用這個。」
江言沒說話，但他也沒反對。
散會之後，他回到工位，把講稿的標題改成了林宇說的那句話。
然後盯著看了很久。
「技術、生活與熱氣騰騰的人間。」
他以前覺得「熱氣騰騰」這個詞只配用來形容剛出鍋的菜。
現在他覺得，這個詞也可以用來形容他現在的生活。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的語音。
「兒子，你張阿姨說她兒子在德國留學，到時候可以去給你捧場，你需不需要翻譯啊？她兒子德語可好了。」
江言回了一條：「不用翻譯，我講英文。」
老媽的語音又來了，語氣裡帶著驕傲。
「哎呀，我兒子真厲害，英文都講得那麼溜，那媽就不操心了，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工作忘了吃飯。」
江言笑了笑，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他的工位上，照在那口迷你鐵鍋上，照在那張被翻過去的海報上。
他打開文檔，開始修改講稿的結尾。
他加了一段話。
「我曾經以為，做技術的人只需要跟代碼打交道，代碼是誠實的，你給它什麼，它就還你什麼。」
「後來我發現，技術真正的價值不是完美地執行指令，而是走進人的生活，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一口鐵鍋教會我的，不是怎麼燉鵝，而是怎麼用技術去溫暖那些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他保存文檔，關上電腦，站起來走向茶水間。
冰櫃裡還有十八隻大鵝，夠他再燉好幾個周末。
他打開冰櫃，拿出一隻，放在水池裡解凍。
林宇探頭進來。
「今晚燉鵝？」
「嗯，周末了，給大家加個菜。」
林宇立刻掏出手機，在公司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緊急通知：今晚江哥燉鵝，請各部門預留肚子，準時出席，過時不候。」
群里瞬間沸騰。
「收到收到，我已經開始餓了。」
「建議把今晚的加班餐取消，我要把胃留給大鵝。」
「江哥萬歲，鵝肉萬歲。」
江言看了一眼手機，默默地關上，開始處理手裡的大鵝。
解凍、清洗、焯水、備料。
每一步都做得認真又仔細，跟他寫代碼的時候一模一樣。
茶水間裡漸漸飄出香味，整個辦公區的人都開始坐不住了。
有人假裝路過茶水間，探頭看一眼進度。
有人直接搬著電腦坐到茶水間門口，美其名曰「便於隨時溝通工作」。
還有人開始主動請纓，幫忙切蔥姜蒜，試圖在燉鵝這件事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江言也不趕他們，任由這群人在茶水間裡進進出出。
他知道，他們不是真的饞那一口鵝肉。
他們饞的是這種圍在一起、熱氣騰騰的感覺。
這種感覺，比任何代碼都讓人上癮。
鵝燉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言把鍋端到會議室的桌上，揭開鍋蓋的瞬間，白色的蒸汽衝上來，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
香氣在整層樓瀰漫開來，連樓下保安都聞到了，打電話上來問今天是什麼日子。
林宇第一個夾了一塊鵝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但捨不得吐出來。
「好吃，太好吃了，江哥你就是我們鼎盛的鎮店之寶。」
趙傑也夾了一塊，慢慢嚼著，點了點頭。
「小江，你這手藝，確實可以走出國門了。」
江言坐在旁邊，端著一碗米飯，看著這群人吃得滿嘴流油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來。
他想起了講稿里的那句話。
熱氣騰騰的人間。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光標在屏幕上安靜地閃爍，像一隻等待指令的眼睛。
他想起趙傑說的那句話——「技術與生活美學的跨界分享」。
技術他很熟，從十八歲進實驗室那天起，代碼就是他的母語。
生活美學是什麼，他其實不太確定。
以前他覺得「生活美學」這四個字跟他沒關係，他的生活只有實驗室、宿舍、食堂三點一線，美不美的不重要，代碼能跑就行。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現在會燉鵝了，還會顛鍋，甚至被社區的叔叔阿姨當成了教學素材。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生活美學。
林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達過來，探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慕尼黑講稿？你還沒開始寫？」
「剛開個頭。」
「要不要我幫你列個大綱？保證既有技術乾貨，又有故事溫度，德國人最吃這一套。」
江言側頭看他：「你寫過演講提綱？」
「沒寫過，但我看過TED啊。」林宇理直氣壯，「套路我都懂，開頭講個故事吸引注意力，中間講技術乾貨建立信任，結尾升華主題讓人記住你。」
江言面無表情：「你說的這是演講還是燉鵝教程？」
「都一樣，好演講和好燉鵝的本質是一樣的——火候到了，自然香。」
江言沉默了兩秒，伸手把林宇按到旁邊的椅子上。
「行，你幫我捋捋，我該講什麼。」
林宇立刻正襟危坐，表情比開晨會還認真。
「首先，你得講鐵鍋的故事，這口鍋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它會出現在一個AI工程師的實驗室里。」
江言點頭，這個不難，鐵鍋的來曆本身就挺有戲劇性的。
「然後，你要講你為什麼要教機器人顛鍋，這個項目的初衷是什麼。」
江言想了想：「初衷很簡單，趙傑想讓我在公司過年，硬塞給我一口鍋，我閒著沒事就開始研究。」
林宇搖頭：「不行不行，這個說法太接地氣了，你得拔高一點。」
「比如呢？」
「比如——你發現技術的本質不是炫技，而是服務於人的日常，顛鍋看似是個生活小事，但它背後涉及的柔性控制、力矩補償、軌跡預測，恰恰是AI走向家庭應用的核心技術。」
江言聽完，認真地看了林宇一眼。
「你以後別做程式設計師了，去寫文案吧。」
林宇得意地笑：「我這叫跨界才華，平時藏著不用，關鍵時刻拿出來驚艷你。」
江言沒理他的自我陶醉，低頭在文檔里敲了幾行字。
然後停下來，盯著屏幕又想了想。
「第二個問題，我總不能上去就講技術參數，德國人雖然嚴謹，但四十分鐘的參數轟炸他們也扛不住。」
「那當然，你得穿插故事。」林宇掰著手指頭數，「你媽寄大鵝的故事、社區開研習班的故事、硬體團隊把大米顛灑一地的故事，這些都是素材。」
「這些能上台講？」
「為什麼不能？技術峰會又不是學術答辯，人家請你去，就是想聽點不一樣的。」
江言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我總覺得，一個AI工程師站在台上講燉鵝，畫風有點奇怪。」
林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江哥，你得接受一個現實——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AI工程師了。」
「那我是啥？」
「你是鼎盛科技的技術總工、小強機器人的首席設計師、社區燉鵝研習班的特聘講師、以及全公司公認的『最會做飯的程式設計師』。」
江言聽完這一長串頭銜，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一個頭銜是誰封的？」
「行政部投票投出來的，全票通過，連趙傑都投了贊成票。」
江言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追究這件事。
他繼續敲講稿，這次順暢多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移動，一行接一行的字填滿了空白的文檔。
林宇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插一句嘴，提個建議。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區的燈亮了一排又一排。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江言停下來，把文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轉頭看林宇。
「你覺得德國人會喜歡這個故事嗎？」
林宇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我覺得會，因為好的故事不分國界，燉鵝這件事，德國人也吃鵝，他們肯定懂。」
江言點點頭，繼續往下寫。
寫到第四頁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的語音。
「兒子，還在加班嗎？別忘了吃晚飯，冰箱裡有餃子，是你張阿姨包的，豬肉白菜餡的，可香了。」
江言回了一條文字消息：「知道了媽，一會兒就吃。」
然後又補了一句：「出版社的事你先別答應，等我回來再說。」
老媽的語音秒回：「行行行，等你回來商量，反正人家也不急，你先忙你的大事。」
江言把手機放下，繼續寫講稿。
寫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盯著屏幕上的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行字是：技術是冷的，但做技術的人可以是暖的。
這是他下午跟林宇說的話，現在被他寫進了講稿里。
林宇也看到了那行字，安靜地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開口。
「這句話好，留著，別刪。」
江言沒說話，但他也沒刪。
寫到第七頁的時候，趙傑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一杯遞給江言，一杯遞給林宇。
「還在寫講稿？」
江言點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沒加糖沒加奶，他喜歡的口味。
「寫到哪兒了？」
「剛寫完技術部分，準備寫結尾。」
趙傑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認真起來。
「小江，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江言放下咖啡杯，看著他。
「德國那邊剛才又發了郵件，說除了你的演講，他們還希望你能在現場做一個演示——用鐵鍋和機械臂，現場燉一道菜。」
林宇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現場燉鵝？在慕尼黑的技術峰會上？」
趙傑點頭：「他們的原話是『讓歐洲的技術精英們親眼看看，AI如何與中國傳統烹飪技藝完美融合』。」
江言沉默了三秒。
「他們有灶台嗎？」
「有，主辦方說可以按照你的要求搭建一個臨時的烹飪工作檯，設備清單隨你開。」
「鵝呢？德國能買到那種適合燉的大鵝嗎？」
趙傑笑了：「他們已經聯繫了當地的食材供應商，說可以空運中國的大鵝過去，保證新鮮。」
林宇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好傢夥，這是技術峰會還是美食節目？江哥要去德國給老外表演鐵鍋燉大鵝了？」
江言沒理他，繼續問趙傑。
「演示時間多長？」
「十五分鐘。」
「夠嗎？燉一隻鵝至少一個小時。」
趙傑解釋道：「不用全程燉完，你只需要展示關鍵步驟——顛鍋、調味、火候控制，最後呈現成品就行。前面的燉煮過程可以提前準備好，現場只是收尾和展示。」
江言想了想，覺得可行。
「行，那我得提前過去試設備，機械臂的調試需要時間。」
趙傑點頭：「這個你放心，我會安排，技術團隊跟你一起去，林宇也去。」
林宇眼睛瞬間亮了。
「我也去？真的假的？」
「真的，你不是最懂小強的算法嗎？現場演示的時候你得在後台盯著。」
林宇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這就回去辦護照，不對，我護照好像有，我去翻翻。」
他風一樣地跑了，留下江言和趙傑面面相覷。
趙傑笑著搖頭：「這小子，一聽出國就興奮。」
江言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平靜地說：「他興奮的不是出國，是去德國燉鵝。」
趙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也是，這事兒擱誰身上都興奮。」
他站起來，拍了拍江言的肩膀。
「講稿慢慢寫，不著急，你寫的東西我放心。」
江言點頭，目送趙傑離開，然後繼續對著屏幕發呆。
講稿已經寫了七頁，還差一個結尾。
他想了想，刪掉了之前寫的最後一句話，重新打了一行。
打完之後看了看，又刪掉了。
再打一行，還是覺得不滿意。
他乾脆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燈光像一條流動的河，遠處的寫字樓里還有零零星星的燈光亮著，不知道是誰也在加班。
他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還在實驗室里，每天對著代碼和數據，跟人說話都嫌麻煩。
現在他要站在德國的講台上，對著幾百個歐洲技術精英講燉鵝的故事。
這個世界的變化，有時候比代碼疊代還快。
林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達回來了，手裡拿著兩罐啤酒。
「喝一個？慶祝一下我們的德國之旅。」
江言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講稿寫完了？」
「還沒，卡在結尾了。」
「結尾有什麼難的？你就說——感謝大家聽我講了一個關於鐵鍋和機器人的故事，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能用機器人給你們燉一鍋真正的中國大鵝。」
江言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這個結尾，倒是挺合適的。」
林宇得意地晃了晃啤酒罐：「我說了，我這是跨界才華。」
江言回到工位，把林宇說的那段話敲進了文檔里。
然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覺得通順了。
他保存文檔，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林宇坐在旁邊，喝著啤酒，刷著手機。
「對了，我剛才查了一下，慕尼黑那個峰會規模挺大的，去年去了三千多人，都是歐洲製造業和AI領域的大佬。」
「嗯，趙傑跟我說過。」
「你緊張嗎？」
江言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有一點。」
林宇笑了，難得看到他承認緊張。
「正常的，畢竟是三千多人的場子，而且還要現場燉鵝，萬一鵝燉糊了怎麼辦。」
江言面無表情地看他：「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好好好，我說吉利的——你的燉鵝技術我放心，就算糊了也是糊得最有技術含量的鵝。」
江言決定不理他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遠處茶水間的冰箱嗡嗡聲。
江言忽然開口。
「你說，我媽要是知道我要去德國燉鵝，會是什麼反應？」
林宇想了想，模仿他媽的語氣。
「哎呀，我兒子真厲害，都燉到國外去了，鄰里鄉親知道了肯定高興，回頭我讓他們都來看直播。」
江言聽完，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你說得對，她大概率會這麼說。」
「那肯定的，你媽是你最忠實的粉絲，比我們公司所有人都忠誠。」
江言拿出手機，給老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下個月我要去德國出差，做一個技術演講。」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語音就來了。
「德國？那麼遠啊？去幾天？」
「大概一周。」
「行，媽給你準備點特產帶上，別空手去，人家請你去做客，你得懂禮數。」
江言哭笑不得：「媽，我是去做技術演講，不是去做客。」
「都一樣都一樣，出門在外就是客，聽媽的，帶點茶葉和臘肉，德國人肯定喜歡。」
林宇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笑得直拍桌子。
「茶葉和臘肉，你媽這是要把你打造成中國美食文化大使啊。」
江言嘆了口氣，回了一條：「行，聽你的。」
掛了語音，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九點了。
「走吧，該回家了。」
林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明天繼續寫講稿？還是直接開始練演講？」
「先寫講稿，寫完再練，你幫我當聽眾。」
「行，那我得先練練怎麼當德國觀眾，要不要我穿個皮褲戴個假髮？」
江言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穿皮褲來上班，我就把你鎖在茶水間裡跟大鵝待一天。」
林宇立刻舉手投降：「不穿了不穿了，大鵝饒命。」
兩個人一起走出辦公樓，夜風涼涼的，吹得人很舒服。
林宇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德國那個峰會，是不是全程英文演講？」
江言點頭。
「你英文行嗎？別到時候緊張得忘詞了。」
江言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我研究生論文是英文寫的，博士論文也是英文寫的，你覺得呢？」
林宇摸了摸鼻子：「行行行，當我沒問，你是大佬你說了算。」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各自上車。
林宇搖下車窗，探出頭來。
「明天見，江大廚。」
江言沒理他，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公司群里還在熱鬧地討論他去德國演講的事。
有人發了條消息：「江哥要去德國燉鵝了，這是不是應該叫『鵝烏外交』？」
底下立刻跟了一串哈哈哈。
又有人說：「建議公司做一個周邊產品——江哥同款迷你鐵鍋鑰匙扣，肯定賣爆。」
行政部的小姐姐秒回：「已經在設計了，樣品下周出來。」
江言看著這些消息，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群人的執行力，永遠用在這種奇怪的地方。
他退出群聊，打開老媽發來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社區活動中心的大屏幕上，他燉鵝的畫面定格在一個顛鍋的瞬間。
下面坐著的叔叔阿姨們，人手一本筆記本，表情認真得像在上高數課。
他把照片放大，仔細看了看屏幕里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還在公司過年，穿著普通的衛衣，袖子卷到手肘，一隻手握著鍋柄，另一隻手拿著鏟子。
表情專注，眼神認真，跟寫代碼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林宇說得對。
他確實變了，但變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看他的方式。
以前大家只看到一個冷著臉的技術宅，現在大家看到了一個會燉鵝的技術宅。
技術還是那個技術，人還是那個人，只是多了一口鍋的距離。
他把手機關掉，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想著慕尼黑的講稿，想著那口鐵鍋，想著機械臂顛鍋的畫面。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司的時候，工位上又多了一樣東西。
這次不是迷你鐵鍋，是一張列印出來的海報。
海報上是他的照片，穿著一件白色的廚師服，手裡拿著鏟子，背景是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旁邊用藝術字寫著：鼎盛科技首席技術官·江言·即將登陸慕尼黑AI峰會。
海報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現場演示鐵鍋燉大鵝，座位有限，欲購從速。
江言盯著海報看了五秒，轉頭看向林宇的工位。
林宇正假裝在翻文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這張海報誰做的？」
林宇裝作沒聽見。
「林宇。」
「啊？什麼海報？我不知道啊，我今天剛到。」
江言把海報舉到他面前。
「你的列印紙是從三樓行政部拿的，那個藝術字體的模板上周你跟我炫耀過。」
林宇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好吧好吧，是我做的，但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行政部提供了照片，趙總批了列印費，我只是負責設計。」
江言深吸一口氣。
「為什麼要把我P成廚師服？」
「因為帥啊，你不覺得你這樣很有范兒嗎？比穿格子衫好看多了。」
江言面無表情地把海報翻過去，放在桌上。
「以後不許再P我的照片。」
「好好好，不P了不P了。」
林宇嘴上答應得痛快，但江言知道，他肯定還會再犯。
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
九點鐘，晨會照常開始。
今天的議題是德國之行的技術準備工作。
林宇負責協調機械臂的運輸和調試，硬體團隊負責準備備用零件，算法團隊負責優化現場演示的程序。
每個人都在認真討論技術細節，氣氛嚴肅又高效。
直到趙傑開口。
「還有一件事，德國那邊希望江言的演講能有一個中文標題，方便他們做宣傳材料。」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然後林宇舉手。
「我有提議——《從鐵鍋到算法：一個AI工程師的美食修行》。」
有人笑出了聲。
江言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立刻又補了一個：「或者叫《顛鍋與代碼：我的雙重人生》。」
趙傑忍著笑，看向江言。
「你覺得呢？」
江言面無表情地說：「我的標題是《AI算法在柔性控制領域的應用與實踐》。」
全場沉默了三秒。
林宇弱弱地說：「這個標題，德國人看了可能不想來聽。」
江言看了他一眼。
「那你的標題呢？」
林宇想了想，認真地開口。
「《一口鐵鍋教會我的事：技術、生活與熱氣騰騰的人間》。」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那種安靜。
趙傑第一個開口：「這個標題好，就用這個。」
江言沒說話，但他也沒反對。
散會之後，他回到工位，把講稿的標題改成了林宇說的那句話。
然後盯著看了很久。
「技術、生活與熱氣騰騰的人間。」
他以前覺得「熱氣騰騰」這個詞只配用來形容剛出鍋的菜。
現在他覺得，這個詞也可以用來形容他現在的生活。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的語音。
「兒子，你張阿姨說她兒子在德國留學，到時候可以去給你捧場，你需不需要翻譯啊？她兒子德語可好了。」
江言回了一條：「不用翻譯，我講英文。」
老媽的語音又來了，語氣裡帶著驕傲。
「哎呀，我兒子真厲害，英文都講得那麼溜，那媽就不操心了，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工作忘了吃飯。」
江言笑了笑，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他的工位上，照在那口迷你鐵鍋上，照在那張被翻過去的海報上。
他打開文檔，開始修改講稿的結尾。
他加了一段話。
「我曾經以為，做技術的人只需要跟代碼打交道，代碼是誠實的，你給它什麼，它就還你什麼。」
「後來我發現，技術真正的價值不是完美地執行指令，而是走進人的生活，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一口鐵鍋教會我的，不是怎麼燉鵝，而是怎麼用技術去溫暖那些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他保存文檔，關上電腦，站起來走向茶水間。
冰櫃裡還有十八隻大鵝，夠他再燉好幾個周末。
他打開冰櫃，拿出一隻，放在水池裡解凍。
林宇探頭進來。
「今晚燉鵝？」
「嗯，周末了，給大家加個菜。」
林宇立刻掏出手機，在公司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緊急通知：今晚江哥燉鵝，請各部門預留肚子，準時出席，過時不候。」
群里瞬間沸騰。
「收到收到，我已經開始餓了。」
「建議把今晚的加班餐取消，我要把胃留給大鵝。」
「江哥萬歲，鵝肉萬歲。」
江言看了一眼手機，默默地關上，開始處理手裡的大鵝。
解凍、清洗、焯水、備料。
每一步都做得認真又仔細，跟他寫代碼的時候一模一樣。
茶水間裡漸漸飄出香味，整個辦公區的人都開始坐不住了。
有人假裝路過茶水間，探頭看一眼進度。
有人直接搬著電腦坐到茶水間門口，美其名曰「便於隨時溝通工作」。
還有人開始主動請纓，幫忙切蔥姜蒜，試圖在燉鵝這件事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江言也不趕他們，任由這群人在茶水間裡進進出出。
他知道，他們不是真的饞那一口鵝肉。
他們饞的是這種圍在一起、熱氣騰騰的感覺。
這種感覺，比任何代碼都讓人上癮。
鵝燉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言把鍋端到會議室的桌上，揭開鍋蓋的瞬間，白色的蒸汽衝上來，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
香氣在整層樓瀰漫開來，連樓下保安都聞到了，打電話上來問今天是什麼日子。
林宇第一個夾了一塊鵝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但捨不得吐出來。
「好吃，太好吃了，江哥你就是我們鼎盛的鎮店之寶。」
趙傑也夾了一塊，慢慢嚼著，點了點頭。
「小江，你這手藝，確實可以走出國門了。」
江言坐在旁邊，端著一碗米飯，看著這群人吃得滿嘴流油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來。
他想起了講稿里的那句話。
熱氣騰騰的人間。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