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德國考察
消息是周三下午傳來的。
技術部的晨練剛結束，趙傑正帶著大家做拉伸，徐副總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江言，來一下。」
江言擦擦汗，跟著徐副總進了會議室。屋裡坐著技術總監老韓、市場部經理，還有兩個面色凝重的工程師。
「出什麼事了？」江言問。
徐副總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咱們那個新接的智慧工廠項目，卡住了。」
江言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這個項目他知道——四海集團牽頭的國家級重點項目，要在長三角建一個全自動化的智慧工廠，鼎盛負責核心控制系統。合同金額兩個億，工期十八個月。
「卡在哪兒？」
「視覺定位系統，」技術總監老韓嘆了口氣，「咱們現有的技術，精度只能做到毫米級，但客戶要的是微米級。差一個數量級。」
江言沉默了。毫米到微米，聽起來只差一個字，但技術難度差了不止十倍。
「國內沒有能做的？」
「有，」老韓說，「德國一家公司，叫OptoVision，全球頂尖。但人家的技術不賣，只租，一年使用費三千萬歐元，還得派他們的工程師現場調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三千萬歐元，按現在的匯率，兩個多億人民幣。一個項目的利潤全搭進去還不夠。
「徐副總，您的意思是？」
徐副總揉了揉太陽穴：「陳總那邊給了條路——OptoVision在慕尼黑有個技術開放日，邀請全球合作夥伴去觀摩。他幫咱們要了兩個名額，可以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突破口。」
他頓了頓，看向江言：「你帶隊，再帶一個，下周飛德國。」
江言愣了一下：「我？」
「對，你，」徐副總說，「技術部你業務最熟，英語也湊合。再說了，你現在是咱們公司的平衡代言人，帶出去有面子。」
江言：「……這跟平衡有什麼關係？」
徐副總拍拍他肩膀：「去了就知道了。」
消息傳開，技術部沸騰了。
「德國！慕尼黑！啤酒節！」小蘇眼睛放光，「江哥，帶我去吧，我能幫你扛設備！」
「就你那小身板？」老周嗤笑一聲，「江言，帶我去，我德語專業八級——雖然忘得差不多了，但點菜沒問題。」
劉玥彤難得開口：「江言，你帶個女生去，好辦事。」
眾人齊刷刷看向她，劉玥彤面不改色：「我意思是，德國人嚴謹，看見女工程師會高看一眼。」
趙傑在旁邊幽幽地說：「其實吧，我覺得應該帶我去。你們想啊，德國人最講究平衡——機械平衡、系統平衡、生活平衡。我去了，能跟他們聊平衡哲學。」
江言被吵得頭大：「停停停，我請示一下領導。」
最後定下來的人選，讓所有人都意外——江言，和……老周。
老周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為什麼是我？」
徐副總給出的理由很充分：第一，老周是技術部資歷最老的，見過世面；第二，老周女兒在德國留學，正好順路看看；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老周平衡練得好，站得穩，代表公司形象。
老周聽完，沉默了三秒，突然紅了眼眶：「徐副總，我幹了十五年，終於輪到我了！」
眾人趕緊遞紙巾，小蘇小聲嘀咕：「至於嗎……」
老周瞪她：「你懂什麼？這叫使命！叫榮譽！」
出發那天，技術部全員送行。小蘇塞給江言一包辣條：「江哥，怕你吃不慣德國菜。」劉玥彤遞過來一個U盤：「裡面是我整理的德國工業4.0資料，路上看。」趙傑掏出兩面小旗子：「這是我定製的，你們帶上，拍照用。」
江言看著旗子上「鼎盛平衡天團」六個大字，陷入了沉思。
「……這誰設計的？」
「我啊，」趙傑一臉得意，「怎麼樣？有國際范兒吧？」
老周在旁邊點頭：「好看，帶上帶上。」
十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慕尼黑機場。
江言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被一陣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德國十月的天氣比想像中冷，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雨。
老周的女兒周雨薇在出口等著，二十出頭的姑娘，在慕尼黑工大讀機械工程。一見老周就撲上來：「爸！」
老周眼眶又紅了：「閨女！」
江言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女重逢，突然有點想家。
回酒店的路上，周雨薇給他們介紹情況：「OptoVision的技術開放日明天開始，一共三天。第一天是主題演講和技術展示，第二天是工廠參觀，第三天是閉門交流會。你們有邀請函，都能參加。」
「這公司很厲害？」老周問。
「全球第一，」周雨薇說，「我們學校實驗室用的就是他們的設備，精度0.1微米，相當於頭髮絲直徑的千分之一。一台機器兩百萬歐元。」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
江言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們的技術，有沒有可能破解？」
周雨薇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爸，你同事膽子挺大啊。」
老周趕緊擺手：「沒有沒有，他就是問問。」
江言訕訕一笑：「學術探討，學術探討。」
第二天一早，江言和老周來到OptoVision總部——一片現代風格的玻璃幕牆建築，坐落在慕尼黑郊區的工業園區里。門口停滿了各種豪車，西裝革履的各國工程師進進出出，場面堪比國際峰會。
江言低頭看看自己的穿著——衝鋒衣、牛仔褲、運動鞋，再看看老周——同款衝鋒衣，只是顏色不同。兩人對視一眼，默默把「平衡天團」的小旗子收進了口袋。
「沒事，」老周給自己打氣，「咱們這是務實風，德國人喜歡。」
簽到、領資料、進場。主會場是個能容納五百人的報告廳，這會兒已經坐了大半。江言和老周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環顧四周，全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偶爾有幾個亞洲面孔，聽口音像日本人或韓國人。
「緊張嗎？」老周小聲問。
「有點，」江言老實承認，「你呢？」
「我腿肚子轉筋，」老周說，「但我告訴自己，穩住，不能丟人。」
九點整，燈光暗下來，演講開始。
第一個上台的是OptoVision的首席技術官，一個五十多歲的德國人，光頭，戴眼鏡，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他的演講主題是《微米之外的宇宙：工業視覺的未來》。
江言認真聽著，一邊聽一邊記筆記。不得不說，人家的技術確實牛——從光學設計到算法模型，從硬體製造到軟體集成，全是自研的，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技術壁壘。
「我們的核心專利有三百多項，」CTO說著，大屏幕上出現一張密密麻麻的專利分布圖，「任何想要突破微米級精度的公司，都無法繞過這些專利。」
江言的心沉了下去。
技術展示環節更震撼。一個拳頭大小的攝像頭，能識別頭髮絲級別的瑕疵；一套六軸機械臂，重複定位精度0.05微米；一個智能算法系統，能從模糊的圖像中還原出三維模型。
老周看得眼睛都直了：「這是科技嗎？這是魔法吧？」
江言苦笑：「是科技，也是魔法。」
中午休息，兩人在餐廳排隊打飯。德國的午餐很簡單——麵包、香腸、土豆泥，再加一杯啤酒。江言端著盤子找座位，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江言？江言！」
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亞裔面孔的男人在朝自己揮手。走近一看，愣住了。
「李……李老師？」
男人哈哈一笑：「還真是你！我一看背影就覺得眼熟，十幾年了，你還是那個走路姿勢。」
江言半天沒回過神來。眼前這個男人叫李維明，是他大學時的師兄，比他高兩屆，當年在實驗室裡帶過他做項目。後來李維明出國留學，就斷了聯繫。
「李老師，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OptoVision工作，」李維明指了指胸前的工牌，「高級算法工程師。你呢？來考察？」
江言點點頭，把情況簡單說了。李維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吃完飯來我辦公室坐坐。」
李維明的辦公室在研發區，刷卡才能進。裡面不大，但視野很好，窗外能看到阿爾卑斯山的輪廓。
「你們那個項目，我聽說了，」李維明給兩人倒了杯咖啡，「智慧工廠，微米級視覺定位。國內能做這個的，確實沒有。」
「你們的專利牆，我們繞不過去？」江言問。
李維明笑了笑，從書架上抽出厚厚一摞文件：「這是我們的專利清單，三千多頁。你可以自己看看。」
江言翻了翻，心越來越涼。人家的專利布局太嚴密了，從原理到應用，從硬體到軟體，幾乎把所有可能的路徑都堵死了。
「沒有別的辦法？」老周不死心。
李維明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一個方向，我們沒申請專利。」
江言眼睛一亮：「什麼方向？」
「平衡算法。」
江言愣住了：「平衡？」
李維明點點頭，在電腦上調出一個界面：「微米級視覺定位，最大的難題不是硬體，是算法對振動、溫度、氣流等環境因素的補償。我們的算法是基於傳統控制理論的，效果不錯，但也有局限。最近我在想，能不能用另一種思路——比如，把機械系統看作一個需要保持平衡的人，用平衡的原理去控制它。」
他頓了頓，看向江言：「我記得你當年在實驗室，平衡感就特別好。那時候做光學平台調試，別人半小時調不平，你十分鐘搞定。後來我才明白，你不是在調，是在『感覺』。」
江言沉默了。他突然想起技術部這三個月的平衡訓練，想起趙傑說的「心穩了，手就穩了」，想起陳建國站在瑜伽墊上咬牙切齒地默念「心穩心穩心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可能走錯方向了，」李維明說，「與其在別人的專利牆裡找縫隙，不如換一條路。這條路我們沒走過，也沒申請專利。但能不能走通，我不知道。」
江言深吸一口氣：「這條路，能教我們嗎？」
李維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我教你，你教我平衡。咱們交換。」
接下來的兩天，江言和老周幾乎沒睡。
白天參加技術開放日的各種活動，晚上窩在李維明的辦公室里，聽他講解那個「平衡算法」的思路。李維明不愧是頂尖工程師，把一個複雜的問題拆解得清清楚楚——怎麼建模，怎麼補償，怎麼驗證，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邏輯。
老周一邊聽一邊記，手都寫酸了。江言則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把李維明的思路和自己這些年的工程經驗結合起來。
第三天晚上，李維明請兩人去家裡吃飯。他太太是德國人，做了一桌子地道的巴伐利亞菜——烤豬肘、酸菜、土豆丸子。飯後，李維明拿出兩瓶啤酒，和江言坐在陽台上。
「想好了？」他問。
江言點點頭：「想好了。這條路，我們回去就走。」
「不容易，」李維明說，「可能要兩三年才能出成果。」
「總要有人走。」
李維明笑了，舉起啤酒瓶：「來，敬平衡。」
江言也舉起瓶子：「敬平衡。」
回國那天，老周的女兒來送行。臨別時，周雨薇悄悄對江言說：「我爸說你是個好領導。」
江言一愣：「你爸說的？」
「嗯，」周雨薇說，「他說你帶隊出來，什麼苦都自己扛，什麼難都自己頂。讓他一個老頭子跟著沾光。」
江言回頭看看老周——他正蹲在行李箱旁邊，把給同事帶的巧克力一塊塊碼好，嘴裡還念叨著「小蘇的、趙傑的、劉玥彤的、徐副總的……」
突然有點鼻酸。
回公司的第一周，江言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寫了一份三十頁的報告。
報告裡沒有提李維明，只說是在技術開放日上受到的啟發。不是不感激，而是怕給師兄惹麻煩——畢竟人家的身份是OptoVision的員工，傳出去不好。
報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徐副總把他叫到辦公室。
「這個方向，有把握嗎？」
江言想了想，實話實說：「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這是唯一能繞開專利牆的路。」
「需要什麼資源？」
「一支獨立的研發團隊，預算兩千萬，時間兩年。」
徐副總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江言搖頭。
「穩，」徐副總說，「別人說沒把握的時候，是心虛；你說沒把握的時候，是實誠。這年頭，實誠人難找。」
他站起來，拍拍江言的肩膀：「去干吧。兩年後，我給你擺慶功宴。」
消息傳開，技術部又沸騰了。
「獨立研發團隊！兩千萬預算！」小蘇眼睛放光，「江哥，帶我一個！」
「你算法基礎太差，」老周打擊她，「這種項目，得我這種老將出馬。」
劉玥彤難得主動舉手：「我申請加入。我的數學功底，對算法建模有幫助。」
趙傑在旁邊幽幽地說：「那我呢？我有什麼用？」
江言看著他，突然想起李維明說的話——「把機械系統看作一個需要保持平衡的人」。
「你，」江言說，「負責教我們平衡。」
趙傑愣住了：「啊？」
「我是認真的，」江言說，「這個算法的核心思路，就是從平衡里找靈感。你是咱們的平衡冠軍，你不教誰教？」
趙傑的嘴巴越張越大，最後變成一個大大的笑容：「江哥，你放心，我保證把你們一個個都訓練成平衡大師！」
老周在旁邊嘀咕：「我腰不好……」
「練！」
半年後，項目有了第一個突破。
那天江言正在實驗室里調試算法，屏幕上突然跳出一組數據——誤差0.8微米，比目標值0.5微米還差一點，但已經遠遠超過國內現有水平。
他盯著那組數據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BJ的冬天，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行色匆匆的路人。但在江言眼裡，這一切都不一樣了。
老周推門進來，看見他站在窗邊，愣了一下：「怎麼了？」
江言回頭，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世界還挺平衡的。」
老周沒聽懂，但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走，吃飯去。小蘇說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兩人走出實驗室，走廊里傳來趙傑的聲音：「核心收緊！肩膀放鬆！呼吸！對，就這樣——」
技術部的晨練剛結束，趙傑正帶著大家做拉伸，徐副總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江言，來一下。」
江言擦擦汗，跟著徐副總進了會議室。屋裡坐著技術總監老韓、市場部經理，還有兩個面色凝重的工程師。
「出什麼事了？」江言問。
徐副總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咱們那個新接的智慧工廠項目，卡住了。」
江言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這個項目他知道——四海集團牽頭的國家級重點項目，要在長三角建一個全自動化的智慧工廠，鼎盛負責核心控制系統。合同金額兩個億，工期十八個月。
「卡在哪兒？」
「視覺定位系統，」技術總監老韓嘆了口氣，「咱們現有的技術，精度只能做到毫米級，但客戶要的是微米級。差一個數量級。」
江言沉默了。毫米到微米，聽起來只差一個字，但技術難度差了不止十倍。
「國內沒有能做的？」
「有，」老韓說，「德國一家公司，叫OptoVision，全球頂尖。但人家的技術不賣，只租，一年使用費三千萬歐元，還得派他們的工程師現場調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三千萬歐元，按現在的匯率，兩個多億人民幣。一個項目的利潤全搭進去還不夠。
「徐副總，您的意思是？」
徐副總揉了揉太陽穴：「陳總那邊給了條路——OptoVision在慕尼黑有個技術開放日，邀請全球合作夥伴去觀摩。他幫咱們要了兩個名額，可以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突破口。」
他頓了頓，看向江言：「你帶隊，再帶一個，下周飛德國。」
江言愣了一下：「我？」
「對，你，」徐副總說，「技術部你業務最熟，英語也湊合。再說了，你現在是咱們公司的平衡代言人，帶出去有面子。」
江言：「……這跟平衡有什麼關係？」
徐副總拍拍他肩膀：「去了就知道了。」
消息傳開，技術部沸騰了。
「德國！慕尼黑！啤酒節！」小蘇眼睛放光，「江哥，帶我去吧，我能幫你扛設備！」
「就你那小身板？」老周嗤笑一聲，「江言，帶我去，我德語專業八級——雖然忘得差不多了，但點菜沒問題。」
劉玥彤難得開口：「江言，你帶個女生去，好辦事。」
眾人齊刷刷看向她，劉玥彤面不改色：「我意思是，德國人嚴謹，看見女工程師會高看一眼。」
趙傑在旁邊幽幽地說：「其實吧，我覺得應該帶我去。你們想啊，德國人最講究平衡——機械平衡、系統平衡、生活平衡。我去了，能跟他們聊平衡哲學。」
江言被吵得頭大：「停停停，我請示一下領導。」
最後定下來的人選，讓所有人都意外——江言，和……老周。
老周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為什麼是我？」
徐副總給出的理由很充分：第一，老周是技術部資歷最老的，見過世面；第二，老周女兒在德國留學，正好順路看看；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老周平衡練得好，站得穩，代表公司形象。
老周聽完，沉默了三秒，突然紅了眼眶：「徐副總，我幹了十五年，終於輪到我了！」
眾人趕緊遞紙巾，小蘇小聲嘀咕：「至於嗎……」
老周瞪她：「你懂什麼？這叫使命！叫榮譽！」
出發那天，技術部全員送行。小蘇塞給江言一包辣條：「江哥，怕你吃不慣德國菜。」劉玥彤遞過來一個U盤：「裡面是我整理的德國工業4.0資料，路上看。」趙傑掏出兩面小旗子：「這是我定製的，你們帶上，拍照用。」
江言看著旗子上「鼎盛平衡天團」六個大字，陷入了沉思。
「……這誰設計的？」
「我啊，」趙傑一臉得意，「怎麼樣？有國際范兒吧？」
老周在旁邊點頭：「好看，帶上帶上。」
十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慕尼黑機場。
江言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被一陣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德國十月的天氣比想像中冷，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雨。
老周的女兒周雨薇在出口等著，二十出頭的姑娘，在慕尼黑工大讀機械工程。一見老周就撲上來：「爸！」
老周眼眶又紅了：「閨女！」
江言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女重逢，突然有點想家。
回酒店的路上，周雨薇給他們介紹情況：「OptoVision的技術開放日明天開始，一共三天。第一天是主題演講和技術展示，第二天是工廠參觀，第三天是閉門交流會。你們有邀請函，都能參加。」
「這公司很厲害？」老周問。
「全球第一，」周雨薇說，「我們學校實驗室用的就是他們的設備，精度0.1微米，相當於頭髮絲直徑的千分之一。一台機器兩百萬歐元。」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
江言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們的技術，有沒有可能破解？」
周雨薇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爸，你同事膽子挺大啊。」
老周趕緊擺手：「沒有沒有，他就是問問。」
江言訕訕一笑：「學術探討，學術探討。」
第二天一早，江言和老周來到OptoVision總部——一片現代風格的玻璃幕牆建築，坐落在慕尼黑郊區的工業園區里。門口停滿了各種豪車，西裝革履的各國工程師進進出出，場面堪比國際峰會。
江言低頭看看自己的穿著——衝鋒衣、牛仔褲、運動鞋，再看看老周——同款衝鋒衣，只是顏色不同。兩人對視一眼，默默把「平衡天團」的小旗子收進了口袋。
「沒事，」老周給自己打氣，「咱們這是務實風，德國人喜歡。」
簽到、領資料、進場。主會場是個能容納五百人的報告廳，這會兒已經坐了大半。江言和老周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環顧四周，全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偶爾有幾個亞洲面孔，聽口音像日本人或韓國人。
「緊張嗎？」老周小聲問。
「有點，」江言老實承認，「你呢？」
「我腿肚子轉筋，」老周說，「但我告訴自己，穩住，不能丟人。」
九點整，燈光暗下來，演講開始。
第一個上台的是OptoVision的首席技術官，一個五十多歲的德國人，光頭，戴眼鏡，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他的演講主題是《微米之外的宇宙：工業視覺的未來》。
江言認真聽著，一邊聽一邊記筆記。不得不說，人家的技術確實牛——從光學設計到算法模型，從硬體製造到軟體集成，全是自研的，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技術壁壘。
「我們的核心專利有三百多項，」CTO說著，大屏幕上出現一張密密麻麻的專利分布圖，「任何想要突破微米級精度的公司，都無法繞過這些專利。」
江言的心沉了下去。
技術展示環節更震撼。一個拳頭大小的攝像頭，能識別頭髮絲級別的瑕疵；一套六軸機械臂，重複定位精度0.05微米；一個智能算法系統，能從模糊的圖像中還原出三維模型。
老周看得眼睛都直了：「這是科技嗎？這是魔法吧？」
江言苦笑：「是科技，也是魔法。」
中午休息，兩人在餐廳排隊打飯。德國的午餐很簡單——麵包、香腸、土豆泥，再加一杯啤酒。江言端著盤子找座位，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江言？江言！」
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亞裔面孔的男人在朝自己揮手。走近一看，愣住了。
「李……李老師？」
男人哈哈一笑：「還真是你！我一看背影就覺得眼熟，十幾年了，你還是那個走路姿勢。」
江言半天沒回過神來。眼前這個男人叫李維明，是他大學時的師兄，比他高兩屆，當年在實驗室裡帶過他做項目。後來李維明出國留學，就斷了聯繫。
「李老師，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OptoVision工作，」李維明指了指胸前的工牌，「高級算法工程師。你呢？來考察？」
江言點點頭，把情況簡單說了。李維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吃完飯來我辦公室坐坐。」
李維明的辦公室在研發區，刷卡才能進。裡面不大，但視野很好，窗外能看到阿爾卑斯山的輪廓。
「你們那個項目，我聽說了，」李維明給兩人倒了杯咖啡，「智慧工廠，微米級視覺定位。國內能做這個的，確實沒有。」
「你們的專利牆，我們繞不過去？」江言問。
李維明笑了笑，從書架上抽出厚厚一摞文件：「這是我們的專利清單，三千多頁。你可以自己看看。」
江言翻了翻，心越來越涼。人家的專利布局太嚴密了，從原理到應用，從硬體到軟體，幾乎把所有可能的路徑都堵死了。
「沒有別的辦法？」老周不死心。
李維明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一個方向，我們沒申請專利。」
江言眼睛一亮：「什麼方向？」
「平衡算法。」
江言愣住了：「平衡？」
李維明點點頭，在電腦上調出一個界面：「微米級視覺定位，最大的難題不是硬體，是算法對振動、溫度、氣流等環境因素的補償。我們的算法是基於傳統控制理論的，效果不錯，但也有局限。最近我在想，能不能用另一種思路——比如，把機械系統看作一個需要保持平衡的人，用平衡的原理去控制它。」
他頓了頓，看向江言：「我記得你當年在實驗室，平衡感就特別好。那時候做光學平台調試，別人半小時調不平，你十分鐘搞定。後來我才明白，你不是在調，是在『感覺』。」
江言沉默了。他突然想起技術部這三個月的平衡訓練，想起趙傑說的「心穩了，手就穩了」，想起陳建國站在瑜伽墊上咬牙切齒地默念「心穩心穩心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可能走錯方向了，」李維明說，「與其在別人的專利牆裡找縫隙，不如換一條路。這條路我們沒走過，也沒申請專利。但能不能走通，我不知道。」
江言深吸一口氣：「這條路，能教我們嗎？」
李維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我教你，你教我平衡。咱們交換。」
接下來的兩天，江言和老周幾乎沒睡。
白天參加技術開放日的各種活動，晚上窩在李維明的辦公室里，聽他講解那個「平衡算法」的思路。李維明不愧是頂尖工程師，把一個複雜的問題拆解得清清楚楚——怎麼建模，怎麼補償，怎麼驗證，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邏輯。
老周一邊聽一邊記，手都寫酸了。江言則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把李維明的思路和自己這些年的工程經驗結合起來。
第三天晚上，李維明請兩人去家裡吃飯。他太太是德國人，做了一桌子地道的巴伐利亞菜——烤豬肘、酸菜、土豆丸子。飯後，李維明拿出兩瓶啤酒，和江言坐在陽台上。
「想好了？」他問。
江言點點頭：「想好了。這條路，我們回去就走。」
「不容易，」李維明說，「可能要兩三年才能出成果。」
「總要有人走。」
李維明笑了，舉起啤酒瓶：「來，敬平衡。」
江言也舉起瓶子：「敬平衡。」
回國那天，老周的女兒來送行。臨別時，周雨薇悄悄對江言說：「我爸說你是個好領導。」
江言一愣：「你爸說的？」
「嗯，」周雨薇說，「他說你帶隊出來，什麼苦都自己扛，什麼難都自己頂。讓他一個老頭子跟著沾光。」
江言回頭看看老周——他正蹲在行李箱旁邊，把給同事帶的巧克力一塊塊碼好，嘴裡還念叨著「小蘇的、趙傑的、劉玥彤的、徐副總的……」
突然有點鼻酸。
回公司的第一周，江言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寫了一份三十頁的報告。
報告裡沒有提李維明，只說是在技術開放日上受到的啟發。不是不感激，而是怕給師兄惹麻煩——畢竟人家的身份是OptoVision的員工，傳出去不好。
報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徐副總把他叫到辦公室。
「這個方向，有把握嗎？」
江言想了想，實話實說：「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這是唯一能繞開專利牆的路。」
「需要什麼資源？」
「一支獨立的研發團隊，預算兩千萬，時間兩年。」
徐副總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江言搖頭。
「穩，」徐副總說，「別人說沒把握的時候，是心虛；你說沒把握的時候，是實誠。這年頭，實誠人難找。」
他站起來，拍拍江言的肩膀：「去干吧。兩年後，我給你擺慶功宴。」
消息傳開，技術部又沸騰了。
「獨立研發團隊！兩千萬預算！」小蘇眼睛放光，「江哥，帶我一個！」
「你算法基礎太差，」老周打擊她，「這種項目，得我這種老將出馬。」
劉玥彤難得主動舉手：「我申請加入。我的數學功底，對算法建模有幫助。」
趙傑在旁邊幽幽地說：「那我呢？我有什麼用？」
江言看著他，突然想起李維明說的話——「把機械系統看作一個需要保持平衡的人」。
「你，」江言說，「負責教我們平衡。」
趙傑愣住了：「啊？」
「我是認真的，」江言說，「這個算法的核心思路，就是從平衡里找靈感。你是咱們的平衡冠軍，你不教誰教？」
趙傑的嘴巴越張越大，最後變成一個大大的笑容：「江哥，你放心，我保證把你們一個個都訓練成平衡大師！」
老周在旁邊嘀咕：「我腰不好……」
「練！」
半年後，項目有了第一個突破。
那天江言正在實驗室里調試算法，屏幕上突然跳出一組數據——誤差0.8微米，比目標值0.5微米還差一點，但已經遠遠超過國內現有水平。
他盯著那組數據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BJ的冬天，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行色匆匆的路人。但在江言眼裡，這一切都不一樣了。
老周推門進來，看見他站在窗邊，愣了一下：「怎麼了？」
江言回頭，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世界還挺平衡的。」
老周沒聽懂，但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走，吃飯去。小蘇說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兩人走出實驗室，走廊里傳來趙傑的聲音：「核心收緊！肩膀放鬆！呼吸！對，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