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羅曼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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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嘎嘎

  尖銳的嘶叫聲此起彼伏。

  高空中,一群高地角翼鳥正慌亂地向西飛行。這種鳥每隻展翅都有兩米寬,喙部長著變異後的角質掛鉤,被獵人們稱作「會飛的剪刀」。

  不遠處,一艘中型飛艇帶著兩艘小型飛艇呈三面包圍的姿態向鳥群緩緩壓進。

  艇首的驅鳥炮每隔幾秒便噴出一蓬巨響和火光,就像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在撥弄著一團時刻都在塌陷的沙堡。

  慌亂中,它們沒有注意到腳下的雲海。

  雲海之下,四個黑影忽地破開霧面,以極快的速度向上攀升。

  那是四架撲翼機。

  機腹之間,一張將近百米寬的漁網在上升氣流中撐開,正從鳥群的斜下方向上兜來。

  其中最右側那架機身塗著張揚的紅黃配色、飛得最穩的,正是尤里。

  「二號左收三十度!三號加快速度!」

  上方一架撲翼機飛快地掠過,帶來一連串的命令。

  他揚起機頭,用餘光掃了眼其他搭檔,確認無誤後,單手推動操縱杆,左收同時撥弄偏航輪,撲翼機的翼片以更高的頻率震顫,空氣被翼片切割成一個個渦流,整架飛機猛然加速越過了鳥群身側,他的五臟六腑也跟著墜了一下。

  好消息是,他已經習慣了。

  就這樣,四架撲翼機各自拖拽著漁網一角,在鳥群外圍拉出一個口袋型的包圍圈。

  角翼鳥受驚,開始朝唯一的缺口一一西側,密集衝刺。

  那正是尤里的位置。

  「來吧!長翅膀的蜥蜴!」他低聲嘟囔著,一拉氣門。

  燃素鍋爐猛地傳出高頻嗡鳴,藍色微光從裡面泄出。撲翼機再次加速,機身在氣流中畫出一道弧線。右舵,拉杆,踩左踏板。

  撲翼機在三秒內完成了一百八十度迴旋一一涅瓦河迴旋,那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機動動作,至今沒人能復刻出來。

  機身從鳥群正上方掠過,漁網的缺口被他的航跡拉緊、合攏。

  鳥群撞上漁網,撕扯聲和鳴叫聲擠在一塊兒炸開,但很快漁網中的金屬絲線就露了出來。角翼鳥的掙扎迅速變得徒勞,那些鉤狀的喙刺穿網眼又被金屬絲絞住,越撲騰纏得越緊。

  「收網!」

  「收翼!降落!」

  指揮機的命令再次傳來。

  尤里利落地降低燃素輸出,和另外三名搭檔交錯上下翻飛,將漁網的口子紮緊。

  斜下方,那艘中型飛艇迎了上來。

  撲翼機鼻尖對準甲板中線,他餘光將功率、速度自動換算成了下降軌跡。

  撲翼機的雙翼驟然變換節律一一從大幅的前掠拍擊轉為水平,如同一隻蜻蜓懸停在半空中。接著尤里輕收油門,撲翼機開始垂直下降,翼尖捲起的渦流掀得甲板上碎屑紛飛。三米,兩米,一米起落架的橡膠支腳懟上鋼板,咚,一聲悶響,機身微微一震,翼片停止了振動。

  機艙蓋彈開。

  尤里摘下護目鏡,金髮被高空亂流吹得亂七八糟,嘴角已經掛上了那副招牌痞笑。

  甲板上船員們爆發出陣陣口哨聲,一個絡腮鬍子的裝填手沖他豎大拇指。

  「沃爾科夫家的!你這混蛋遲早把翅膀撞斷在我甲板上!」

  「那你最好把甲板擦乾淨點。」尤里跳下機翼,得意地豎起一個國際通用手勢。

  尤里跟著幾個船員跑到甲板尾部,合力把漁網的牽引索掛上絞盤。

  網裡的角翼鳥還在拚命撲騰,漁網被撞得發出嘎吱聲響,偶爾有帶鉤的喙從網眼裡戳出來,嚇得最近的裝填手罵罵咧咧地往後躲。絞盤轉了十幾圈,漁網收緊,鳥群最終拖入了貨艙蓋板下。

  尤里拍掉手套上的羽毛碎屑,抹了把額頭的汗。

  滿載獵獲的飛艇開始緩緩轉向,他們要返航了。

  他這才想起正事,轉身鑽進艙門,順著鐵梯往下層走,去找大副格里沙。

  此刻,那個禿頂中年人正在尾艙記錄前整理航行日誌,看見尤里,手停了一下。

  「怎麼樣?你表兄那邊回信了沒?」

  尤里搓著手,臉上還掛著飛行後的興奮勁兒。他琢磨這事已經有些日子了一一托大副表兄的關係,把娜塔莎從第三農場調出來,換個坐辦公室的活。


  雖說工分少了點,但不用每天聞肥料的氨水味,他覺得那才是一個女人體面的工作。

  然而,大副停下手中的炭筆,擡起頭,臉上露出為難神色。

  他把尤里拉到一根蒸汽管道後面,壓低了嗓音。

  「尤里,不是我不幫忙,而是這事情出了變故。」大副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搞的,鎮教區的教務署突然下達了指令,人員調動被駁回了,你未婚妻的事情泡湯了。具體誰在#推.. .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尤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大副,大腦止不住地胡思亂想。

  阿爾卡季!只可能是那個肥豬!

  可他只是一個只會剋扣配給的農場溫室主管,怎麼可能影響到教務署的?

  除非他上面有人。

  現在想想,那頭肥豬在黑市倒賣物資的利潤,也許有很多都流進了更高位置的口袋。

  之後怎麼下的空港,尤里已經記不清了。

  他覺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臨近六月,太陽已經有了夏天的架勢,曬得後頸發燙。

  街道兩旁的排氣管還在往外吐著熱氣,煤煙味混著合成瀝青被烤化後的臭味,糊在鼻腔里甩不掉。他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求婚那天對娜塔莎說的話一一「別幹了」、「調你去坐辦公室」、「賺工分是男人的活兒」。

  每一句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自己臉上。

  調動失敗意味著什麼他非常清楚。

  娜塔莎將繼續留在第三農場,每天吸著氨水蒸氣,搬運快跟她一般重的肥料桶。而阿爾卡季絕不會放過報復的機會,最髒的糞便清理,最長的夜班輪次,全都會堆到她頭上。

  他的拳頭在褲袋裡攥緊。

  都是他的錯,一時衝動,為了幾句狠話,把未婚妻推向了更糟糕的境地。他恨自己的無能,恨這個混帳世道。

  沿著回家的路,尤里拐進了一條偏僻的煤渣巷。這裡是中城區邊緣,兩側是高聳的灰磚牆壁。突然,一個男人悄無聲息地擋住了去路,站在道路中央,雙手插在衣兜里。奇怪的是,他穿著一件防風大衣,這在逐漸炎熱的天氣里算得上扎眼。

  尤里停下腳步,本能地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右手悄無聲息地滑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把戰術匕首。風衣男沒有先說話,而是擡起左手,微微扯開衣領。一枚徽記別在內襯上。

  齒輪之上利劍交叉一一審判廳的人。

  尤里瞪大了眼睛,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潤濕了後背的襯衫。他摸向匕首的手僵在半路,慢慢收了回來。審判廳,那是聖約聯邦最讓人恐懼的機構。它不僅負責抵禦外敵,還負責異端審查和思想除鏽。被他們盯上的人,要麼被關押進秘密修道院,要麼在淨化營里勞作到死。

  「尤里先生,請跟我走一趟。」

  尤里跟著風衣男穿過煤渣巷,拐入一條更窄的通道。

  他不敢跑,甚至不敢把步子邁得太快或太慢。審判廳的人從來不需要催促你,因為你自己的恐懼會替他們完成這項工作。

  七拐八繞後,風衣男停在了遠風鎮邊緣的一間灰磚房前。

  外表看去,這只是一間廢棄的倉庫。可門打開後,內部景象展露無遺。

  這是一個秘密情報據點,隔音棉貼滿了牆壁,角落裡擺著一小型的機械差分機,齒輪轉動,不時發出陣陣哢噠聲。

  風衣男拉開椅子,示意尤里坐下。

  接著他翻開桌上的卷宗,自顧自地開始念。

  「尤里;沃爾科夫,二十一歲,十一級見習獵手,父親是高級機械工,退休後經營著遠風鎮黑市「老伊萬雜貨鋪』。未婚妻娜塔莎,十二級農業工,目前. .」

  他擡起眼皮。

  「上個月你在新聖彼得堡求婚成功,並一直嘗試將未婚妻調離第三農場,但因教務署干預而失敗。」卷宗合上,聲音平淡。

  「以上,有誤的地方請糾正。」

  尤里盯著對方,心跳如擂鼓。他從未想過審判廳能把人調查到這個程度。

  「你們找我來,到底有什麼目的?」尤里開口。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兇狠一些,他需要這股兇狠來掩飾內心的膽怯,「要抓就直說,不用繞彎子風衣男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煙盒,抽出一根香菸,點燃。


  「沒人要抓你,沃爾科夫。相反,我來是給你一個機會。」

  他從桌面推過來一張紙,上面蓋著審判廳的火漆封印。

  「有一個任務,極其危險。」風衣男吐出一口青煙,「如果你接受,你和你未婚妻會被重新編入新聖彼得堡的戶籍單元,擺脫遠風鎮和第三農場。住房、配給、工分等級,全部重置。」

  他靠回椅背,雙臂交叉,吐出了個煙圈。

  「而且,你有很大的概率成為聖聯的英雄一一不論死活。」

  尤里盯著那張紙,咽了口唾沫。

  腦海里閃過了娜塔莎的手,那雙指縫裡嵌著泥土的、粗糙的手;求婚那天她捂住嘴哭的樣子;那枚他攢了半年工分才買到的戒指。

  他沒有糾結太久,因為他本就是一個愛冒險的人。

  「什麼條件?」

  風衣男挑了挑眉。

  「我是說,」尤里咬著後槽牙,「我干。」

  風衣男掐滅菸頭,滿意地點頭。

  他轉身走向牆邊的鐵皮櫃,輸入密碼,拿出一遝泛黃的舊時代紙質檔案,推到尤裡面前。

  檔案紙張散發著霉味,上面畫著極其複雜的血脈圖譜,線條交錯,連接著一個個冗長的名字。「看看這個。」風衣男指著圖譜頂端。

  尤里低頭看去,那是一個他只在教會學校的教科書里見過的名字一一葉卡捷琳娜二世。

  「你的祖上,是那位女皇時代的一位女大公。」風衣男的聲音在逼仄的房間裡迴蕩,「她下嫁給了一位權臣。大霧潮爆發後,沙俄政權崩潰,她的後代隨夫姓隱姓埋名,混入了平民階層。經過幾代人的繁衍,血脈傳承到了你這裡。」

  「你的身體裡,流淌著沙俄舊主,羅曼諾夫家族的血脈。」

  安靜了大約五秒。

  尤里盯著那個族譜看了很久,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一種荒誕。

  他舉起自己的雙手一一十根手指被機油浸得發黑,指甲蓋下嵌著洗不掉的金屬碎屑,虎口有一道被蒸汽燙出的陳年疤痕。

  「我?羅曼諾夫?你看看我這副德行!長官你的玩笑開過頭了。」

  尤里一臉自嘲地說道,「再說,現在是聖約聯邦時代,我信仰的是萬機之神的教義!那個什麼沙皇血統,能去配給站換兩張紅色肉券嗎?能讓鍋爐里的煤燒得更久一點嗎?」

  他搖著頭,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這玩意兒毫無意義。我就是一個底層的修補匠兒子,一個為了幾百工分拿命去拚的窮光蛋。」風衣男沒有笑。他站起身,走到尤裡面前,那副高大身軀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

  「萬機之神確實不認舊血統。」風衣男低聲說著,「但在聖聯的高層里,在那些穿著銀色和金色長袍的人當中,有那麼一群人。他們做夢都想回到舊時代。」

  「他們懷念世襲的貴族特權,懷念私有資產,懷念不用吃合成澱粉的日子。」

  風衣男伸手,食指點在尤里胸口。

  「他們被稱為「鏽黨』。而你,尤里;沃爾...…不,尤里;亞歷山德羅維奇;羅曼諾夫,你將成為他們眼中的「新貴』。」

  尤里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可我現在連個一級獵手都不是。」尤里聲音乾澀,「我甚至連一把像樣的動力劍都買不起。我能成為什麼新貴啊?」

  風衣男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領。

  「別擔心,自然會有人幫你一一我們會為你鋪平道路。」

  尤里沒再說話。

  灰磚房外,遠風鎮午後的熱風裹著煤煙味從門縫裡擠進來,差分機的齒輪仍在不緊不慢地哢噠作響,像是什麼東西開始倒計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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