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呂蒙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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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呂蒙吐血

  從呂蒙所在的中軍位置,到西側的外城門,直線距離不過數百步。

  可就是這數百步的路,此刻卻成了世界上最遙遠、最艱難的距離。

  前方密密麻麻全是自己人,地上的屍體、慌不擇路的潰兵、受驚狂奔的戰馬,把瓮城內的整條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呂蒙被周泰和數十名親衛死死護在中間,騎著戰馬,跟著隊伍往前艱難挪動,看著一個個在箭雨中倒下的江東子弟,他的心在滴血。

  可此刻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只能拼盡全力揮劍格擋開迎面射來的箭矢,瘋了一般往城門方向靠近。

  亂軍之中,不僅呂蒙身中流矢,他胯下的戰馬更是成了活靶子,接連被射中,最終痛苦地翻倒在地。

  呂蒙無奈只得棄馬步行,也正是這個舉動,讓他從矚目的主將目標,隱入了混亂的人群之中,反倒多了幾分苟活的機會。

  韓當、周泰先後被流矢所傷,卻依舊咬著牙護著呂蒙,帶著親兵硬生生在人潮中劈開一條血路。

  混亂之中,不知多少江東兵沒死於箭雨石,反倒被自己人推搡踩踏,或慘死在馬之下。

  孫權的親堂侄,二十多歲的孫桓,憑著赫赫戰功深得孫權信重,此番隨軍出征,本是要在這場取荊州的大勝里再添功勳,卻最終在漫天箭雨里身中數十箭,生生地被射成了刺蝟,倒在了不遠處糜芳的腳邊。

  「衝出去!!」

  韓當目眥欲裂,手中長刀橫掃,硬生生將身前兩名擋路的潰兵劈飛出去。

  滾木石不斷從城頭砸落,每一次巨響,都伴隨著數名士兵被砸成肉泥,可求生的本能,依舊推著這些殘兵,瘋了一樣往外沖。

  周泰死死護著呂蒙,用自己的身體和盾牌,擋住了從頭頂落下的箭矢和碎石。

  不過片刻功夫,他身上已經連中兩箭,整個人成了一個血人,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可握著盾牌的手,依舊沒有半分鬆動。

  在付出了巨大的傷亡後,呂蒙終於在周泰和韓當的拼死護衛下,踩著同袍的屍體,跟蹌著衝出了這座如同地獄般的瓮城,踏到了城外的土地上。

  衝出城門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呂蒙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倒在了地上,手中的佩劍深深扎進泥土裡,才勉強撐住了身體。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

  身後的瓮城之內,悽厲的慘叫依舊不絕於耳,城門洞裡還在不斷往外湧出潰兵,可更多的江東子弟,註定要永遠留在裡面。

  「速速回營!此地不宜久留!」

  緩了口氣,呂蒙強撐著渾身的劇痛,尚存的理智讓他不敢在城下多做停留,咬著牙踉蹌起身,帶著殘兵往營地方向疾行而去。

  跟在他身邊衝出來的,個個丟盔棄甲,渾身帶傷,面無人色,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誰也沒料到,被所有人都拋在腦後的糜芳,竟憑著一股極致的求生欲,也跟著潰兵從鬼門關里爬了出來。

  他髮髻散亂,頭盔早已不知所蹤,右腿還插著一支斷箭,一病一拐地往前挪著,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血印,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直流。

  潰兵只顧著自己逃命,根本無人理會他,可就是這般無人理會、無人相護的境地,糜芳竟憑著一股貪生的執念,硬生生從戶山血海里活了下來。

  回到大帳,呂蒙坐在主位上,身上的錦袍早已被血污浸透,撕裂的袍角下,左臂和腰間的傷口都簡單做了包紮。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帳外的寒風呼嘯聲,韓當靠著帳柱站著,左臂用紗布吊在胸前,臉上的刀痕還在往外滲血,一雙虎目里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疲憊。

  周泰則坐在一旁的胡凳上,身中三支箭,醫官好不容易才將箭頭盡數取出。儘管疼得厲害,他卻依舊死死咬著牙,愣是沒有哼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地瞟向帳門的方向,焦急地等著去清點人數的呂范回來。

  終於,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股寒風卷著血腥味灌了進來,呂范臉色鐵青地走了進來。

  呂蒙忙問道:「子衡,清點得如何了?」

  呂范嘴唇都在發抖:「回稟大都督,此番入瓮城的一萬中軍精銳,連同各營部曲在內,最終衝出重圍、歸營的,一共六千七百一十三人。」


  韓當猛地站直了身體,不顧左臂的傷口,失聲怒吼道:「你說什麼?!整整一萬中軍精銳,折損了三成還多?!」

  呂范痛苦地閉了閉眼,臉上滿是痛惜與絕望,繼續道:「其餘弟兄,盡數折在了瓮城中。陣亡將士清點下來,足有三千三百餘人,這還不算被困在內城、生死未下的潘璋所部五千先鋒。」

  加上那五千,折損已然超過了一半。

  呂范看著呂蒙慘白如紙的臉色,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稟報:「還有————孫桓將軍,有潰兵親眼目睹,他身中數十箭,當場戰死。虞仲翔先生也未能歸營,如今音訊全無,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噗——」

  呂蒙再也壓不住,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暗紅的血點濺在竹簡上,觸目驚心。

  「大都督!」

  帳內眾人瞬間慌了神,紛紛圍了上來。

  呂蒙擺了擺手,抬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跡,強行壓下了胸口翻湧的氣血。

  孫桓。

  孫權的親堂侄,是江東孫氏宗室里最耀眼的後起之秀,深受孫權的信任與喜愛。

  出征前,吳侯親自拉著他的手,把他託付給自己,千叮萬囑,要他帶著孫桓立下戰功,平安歸來。

  他該怎麼向吳侯交代?該怎麼向江東孫氏交代?

  還有那三千戰死的中軍精銳,還有生死未下的虞翻,還有被他親手拋棄在內城的潘璋與五千江東子弟————都如同一把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心口。

  他想起了踏入瓮城的那一刻,潘璋一馬當先,帶著五千先鋒率先沖向內城,回頭對他振臂高喊:「大都督,末將先去給您開路!」

  可伏兵四起的那一刻,他卻壓根沒顧得上困在內城的潘璋與五千弟兄,最終將他們徹底拋棄。

  呂蒙戎馬半生,見過無數生死,也打過不少敗仗,卻從未像今日這般,被無邊無際的內疚與自責淹沒,只覺得生不如死。

  內疚過後,是深入骨髓的迷茫。

  他謀劃了這麼久,算準了關羽的驕傲,算準了糜芳的貪生怕死,算準了江陵城的守備空虛。

  他自以為算無遺策,穩操勝算,江陵唾手可得,可他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一個馬謖0

  呂蒙打過不少仗,也見過不少厲害的對手,卻從未像此刻這般,生出一種徹頭徹尾的無力感。

  此時此刻,再回想起此前蔣欽、徐盛二人遭遇伏擊,相繼陣亡,數百部曲近乎全軍覆滅的舊事,呂蒙突然渾身一顫,驚出了一身冷汗。

  似乎從他帶著大軍踏入荊州地界的那一刻起,就掉進了提前織好的一張天羅地網裡。

  他死死攥著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斥著化不開的怨毒與殺意,恨不得立刻帶著兵馬殺回江陵城,把馬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就在帳內氣氛壓抑到極致的時候,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緊接著,周泰麾下的兩名親兵,押著一個人,狠狠推了進來。

  正是從瓮城裡逃出來的糜芳。

  此刻的糜芳,哪裡還有半分南郡太守的體面?身上的錦袍早已被撕得破爛不堪,臉上糊滿了血污與塵土,右腿的箭傷始終無人包紮,鮮血還在不斷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周泰看到糜芳,瞬間紅了眼。他猛地從胡凳上站起來。

  「糜芳!我來問你!城裡的伏兵,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你不是說江陵城守備空虛,只有不到一千守軍嗎?!今夜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暴怒之下的周泰,恨不能當場一刀劈了這個誤事的奸賊。

  糜芳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傷口疼得鑽心,可從逃出來到現在,還沒喘口氣呢,就被人像拖一條死狗一般拖進了大帳。

  「周將軍饒命!周將軍饒命啊!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城裡有伏兵啊!」

  「你是南郡太守,城裡有多少兵馬,你會不知?你今天要是不說清楚,老子一刀一刀剮了你!」

  話音未落,周泰身側的親兵已然拔刀,冰冷的刀刃死死貼在了糜芳的脖頸上。

  糜芳瞬間嚇得魂不附體,哭著尖聲喊道:「是于禁!一定是于禁的部下!那些伏兵,都是之前被關在江陵大牢里的,是關將軍水淹七軍後招降的三萬曹魏降兵!」

  韓當厲聲怒吼道:「你說什麼?!于禁的降兵?這怎麼可能?!馬謖怎麼敢把那些降兵放出來?」

  糜芳哭著辯解,「具體放出來多少,我也不知!可除了那些降兵,馬謖絕不可能憑空變出這麼多兵馬!這一切都是馬謖的算計,跟我沒有半點關係啊!」

  其實,糜芳對馬謖的恨意不比呂蒙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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