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糜芳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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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軍。」

  一名親衛快步走來,俯身到馬謖耳邊,壓低聲音低語了幾句。

  這名親衛名喚李平,是馬謖早在呂蒙大軍渡江之前,就安插在太守府附近的暗線,與他一同暗中盯梢糜芳的,還有另外三人,此事除了馬謖自己,再無旁人知曉。

  從協防江陵的第一天起,他就從未信過糜芳。

  馬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劍鞘,沉聲問道:「看清是誰了嗎?」

  「回參軍,看清了!」

  李平躬身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昨夜戌時到亥時,有三人先後從後門悄悄潛入糜府。第一個是高進,太守麾下的軍侯,如今正管著南門的值守;第二個是秦路,素來負責他的私密事務;第三個是張棟,糜芳從徐州帶過來的老部下,如今掌著南門吊橋的機關。三人在府中密會了近一個時辰,亥時末才分頭悄悄離開,走的時候頻頻左右張望,生怕被人撞見。」

  高進,秦路,張棟。

  這三個人,全是糜芳從徐州帶出來的死忠,更是分掌著南門值守、城門啟閉、吊橋機關的核心人物。

  三更半夜,避開所有人耳目,鬼鬼祟祟聚在太守府內室,能商議什麼事?

  絕不可能是守城。

  若真是為了守城防務,大可白日裡光明正大地商議,何至於要深夜密會、藏頭露尾?

  「好,辛苦你了,繼續盯緊,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李平躬身退下後,馬謖站在原地,望著太守府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愈發濃重。

  趁著夜間江東軍暫無攻城動靜,馬謖立刻派親兵,將關興、謝雲、王才等心腹將領匆匆召集在一起。

  經過這十幾日的浴血並肩,這些人早已與江陵城生死綁定,是他能絕對信賴的自己人。

  而此時,江陵城外的江東中軍大帳內,同樣是一片壓抑的死寂,呂蒙正帶著眾將連夜議事。

  丁奉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都督,今日攻城,我部又折損了三百多弟兄。城頭的礌石金汁像是永遠用不完一樣,再這麼硬拼下去,弟兄們的士氣,真的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

  呂蒙猛地抬眼,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劇烈的情緒波動引得他喉間一陣發癢,忍不住悶咳了兩聲。

  帳內眾人都清楚,他心裡的焦急,不比任何人少。勸降信早已射進城中,可糜芳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難道此人真的油鹽不進,有意死守?

  可只要糜芳一日不鬆口,這攻勢就一日不能停。

  他最怕的,就是最終沒能說動糜芳。真到了那一步,他們就真的進退維谷、麻煩纏身了。

  潘璋咬著牙,一拳砸在身側的柱子上,恨聲道:「都怪馬謖那廝!若不是他執意死守,江陵何至於打到如此地步?」

  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眾將紛紛垂首,心裡都清楚,除了拿人命硬填,他們再也想不出別的破局之法。

  江陵城高池深,守城器械依舊充足,如同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死死卡在所有人的喉嚨里。

  就在這滿帳壓抑得近乎窒息的時刻,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守門親兵的厲聲喝問,和一個男子急切的辯解聲。

  帳內眾人瞬間警覺,周泰手按腰間佩刀,豁然起身,朝著帳外厲聲喝道:「帳外何人喧譁?!」

  「回將軍!」

  親兵的聲音隔著帳簾傳了進來,帶著難掩的急切:「南門巡夜的弟兄,撿到了一支從城中射出來的箭矢,箭上還綁著一封密信。」

  「糜芳?」

  呂蒙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黯淡的眼中,瞬間炸開一道精光。

  他等這封信,已經等了太久了。除了糜芳,絕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從江陵城中給他送密信。

  「快!讓他進來!」

  「諾!」

  片刻之後,帳簾被掀開,那親兵快步躬身入內,雙手捧著綁著書信的箭矢,遞到了呂蒙面前。

  呂蒙一把接過書信,指尖因激動微微發顫,迅速展開了書信。

  帳內的眾將瞬間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呂蒙身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只見呂蒙的臉色,從最初的凝重,慢慢變得舒展,緊接著,眼底的狂喜再也壓不住,一點點漫了出來。


  等掃到最後一行字時,他猛地一拍案幾,豁然站起身,縱聲大笑起來,連日來的陰鬱、疲憊與焦灼,在這笑聲里一掃而空。

  「好!好!好!」呂蒙連道三聲好,手裡緊緊攥著那捲書信,對著帳內眾將,擲地有聲地喊出了四個字,「江陵得矣!」

  丁奉、潘璋、周泰幾人瞬間瞪大了眼睛,呼啦一下圍了上來,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狂喜:「都督?此話當真?糜芳他……他真的願意獻城投降?」

  「千真萬確!」

  呂蒙笑著將書信遞到眾人面前,「你們自己看!糜芳已經鐵了心要歸降吳侯,這封信里,把江陵城中的虛實、布防,還有開城獻降的全盤計劃,寫得明明白白!」

  眾將連忙湊在一起,爭相傳看著,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驚喜之聲。

  書信上,糜芳的字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墨跡多處暈染,顯見落筆時心緒極不平靜,卻又字字清晰。

  他先是痛陳了自己這些日子的煎熬,說自己早有歸降之心,只是被馬謖裹挾,身不由己;又細數了關羽對他的打壓與折辱,直言「還當治之」四個字日夜懸在頭頂,早已讓他沒了半分退路;最後更是將江陵城中的所有底細,盡數交代了出來。

  信中寫明,城中糧草雖足,可箭矢、礌石經過十餘日消耗,已然見底,撐不了多久;更關鍵的是,南門防務依舊由他的心腹全盤把控,城頭守兵、吊橋機關、城門門栓,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信的後半段,便是糜芳提出的四條歸降條件,字字句句,都寫滿了他的怯懦與顧慮:

  其一,開城之後,江東軍不得傷害糜氏滿門老小,包括其妻兒、親族,必須保全所有人的性命與財產;

  其二,不得追究他此前守城的罪責,更需保全他的榮華富貴;

  其三,他麾下的部曲、親隨,願意歸降者盡數收編,不願歸降者,需准其解甲歸田,不得隨意屠戮;

  其四,開城之後,江東軍入城不得濫殺無辜、驚擾百姓,需第一時間控制馬謖、于禁、關興等人。

  信的末尾,糜芳還寫明了接頭的信號:只要呂蒙答應所有條件,第二日便向西城增派兵力,全力猛攻。

  明眼人都看得懂,這是一個絕不會引起旁人懷疑的接頭信號。

  只要糜芳看到西城猛攻的動靜,當夜三更天,便會下令打開南門,放江東大軍入城。

  為了確認書信的真偽,呂蒙立刻命人,將傅士仁請了過來。

  傅士仁入帳後,看著呂蒙遞來的書信,先是一愣,隨即逐字逐句看完,臉上瞬間露出了釋然的喜色,終於又多了一個同伴。

  他對著呂蒙躬身拱手,用力點頭道:「都督,千真萬確,這正是糜太守的筆跡!末將與他共事多年,絕不會認錯!」

  「好!真乃天助我也!」

  呂蒙興奮地在帳中來回踱步,連日來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帳內的丁奉、潘璋、虞翻、呂范等人,臉上也都綻開了壓抑許久的笑容,這塊啃了十餘日的硬骨頭,終於要被他們拿下了。

  潘璋興奮得一拳砸在案几上,大笑道:「我就說糜芳這軟骨頭撐不了多久!估計早就被嚇破膽了!這下好了,有他做內應,江陵城唾手可得!」

  丁奉也長舒了一口氣,對著呂蒙拱手道:「都督,糜芳既然願意獻城,那我們這些日子的苦,就不算白吃!只要大軍進了江陵,控制住馬謖和于禁,荊州大局便徹底定了!」

  呂蒙笑著擺了擺手,強行壓下了帳內眾將的興奮。他終究是統領江東數萬大軍的大都督,縱使心中狂喜,也未曾失了分寸:「糜芳願意獻城,是天大的好事,可此事必須做得萬無一失,絕不能出半點岔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吩咐道:「此事,僅限帳中幾人知曉,誰敢走漏半個字,定然不饒!明日全軍繼續按原計劃攻城,不可露出半分破綻,尤其是西城,要增派一倍兵力,給我往死里打,務必讓糜芳看到信號!」

  「諾!」眾將齊聲響應,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呂蒙望著帳外沉沉的夜色,手裡緊緊攥著那捲書信,眼底滿是志在必得的鋒芒。

  馬謖,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張狂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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